下午學生放學後,大家都齊聚在辦公室里聊天扯淡。因為是開學的第一天,沒有作業可批改,一周的課在上兩天又都備完,所以這段時間就輕鬆愉快。
地中央的爐火正旺,爐子上坐著的水壺噗啦啦的響著,有水溢出來,濺到爐蓋上,就騰起一小團霧氣。因為就要進入三月,爐火還旺,老師們就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再像冬天那樣圍在爐子旁邊。
秦昭明把水壺從爐蓋上拿下來,環視了一圈後,說:「有沒有倒水的?要是沒有,我就把熱水灌進暖壺裡了。」
付學斌端著茶杯走過來,說:「我倒點。」
秦昭明手裡拎著水壺,自顧說道:「這水啊,要咕嘟咕嘟響就是沒開,開了就不響,響水不開開水不響嘛。這是經驗只談,可不是我胡說八道。」
付學斌見他拎著水壺有滋有味地說個不停,就要拿過水壺。秦昭明見狀,撥開他的手說:「你們老師辛苦一天了,還是我來。」
他說著,就把付學斌的茶杯倒滿了水。付學斌半是感謝半是恭維地說:「校長就是理解教師,我為有這樣的校長而自豪。」
秦昭明雖然覺得付學斌的話言不由衷,但還是滿含笑意地說:「當校長的就應當理解老師們,應該有教師服務的意識,不能擺架子。其實,校長有什麼架子可擺,不就是管著那麼幾頭人嗎?又不是幾千幾萬的大單位。」
王清會接過話道:「啥幾頭人?我們都論頭啊?」
秦昭明是故意說「幾頭人」這三個字,所以他哈哈兒笑著說:「口誤口誤,別當真。」
「那倒是,現在在屋裡的是、是七頭老師,算你一頭校長,一共是八頭。」王清會一個又一個地點數著,舉起右手臂搖晃並且口中念念有詞,「老師就是毛驢上夾板,校長搖鞭後面趕。」
王清會的話惹來一陣鬨笑。
秦昭明眨眨眼睛,自嘲地咧嘴道:「只有分工不同,沒有貴賤之分,都是革命工作。校長就是狗,永遠追著粑粑走。」
他的話淹沒在眾人的鬨笑聲中,沒有引起一點反應。見此情景,秦昭明扒拉著倒完水沒有歸位的付學斌,又說:「學斌,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付學斌想也沒想地點頭道:「對對對,校長說的對,我也是這樣想的。」
哈哈哈…王清會咧著嘴得意地笑道:「學斌,你承認校長是狗?」
付學斌茫然地看著王清會,不解地說:「我沒說校長是狗啊。」
「校長說自己是狗,攆著粑粑走,你說你也那麼想的。」王清會解釋道。
王清會歲數大,論起來還得叫秦昭明為姐夫,所以他才毫不避諱。
徐亞坤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探究地問王清會說:「我聽說老李家的小歡和周二家的大小子搞對象了,那才多大呀,十七歲,還是孩子呢。這時候真是,都瘋了!」
沈春紅看了一眼楊艷秋,像有所顧慮似的說:「別說十七了,就是七八歲八九歲都那樣。早晨第二節下課後我上廁所,你猜怎麼的?就、就那個周雨軒把一年的一個小女孩壓身下了,還、還那麼的。」
沈春紅又看了一眼楊艷秋。這辦公室里都是結過婚的人,對於沈春紅半吞半咽的話都心領神會。所以,付學斌說:
「現在的孩子都早熟,沒有什麼他們不懂的。你看電視裡演的都是男歡女愛的情節,小孩們看了能不受影響嗎?」
對於付學斌的話,大家都表示贊同。
因為周雨軒是楊艷秋的學生,所以她的臉上有點掛不住。她揚了一下下巴,說:「明天早晨看我怎麼收拾他!這麼點的小嘎嘣豆,就邪心八道的。」
「癩蛤蟆沒毛——隨根兒,他爸就那樣。」沈春紅想也沒想,隨口就說道。
周雨軒的爸爸就是周保山,與周保存是同族的兄弟。但他卻沒有周保存敦厚溫和的性格,而是整天喳喳呼呼鬧鬧吵吵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樣。單單是這樣也並不讓人多麼的厭惡,他的另一個既有色心也有色膽的缺點,被人們側目而視。一年以前,他竟然和另外一個臭味相投的李朝陽打起了換媳婦的主意,好在那個李朝陽的媳婦沒有同意,這樁醜事才沒成就。
全村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沈春紅當然也不例外。
由周雨軒起,各人都說各個班有特點的學生,再由學生說起各自的學生時代。張建勛在回憶自己的小學生活時,喟然長嘆道:
「以我的經歷來看,智力上乘而且願意學習肯於學習的學生,我就盡力提攜,不能有片刻的懈怠,那樣才能不誤人子弟;智力低下又不願學習不肯學習的學生,就不要勉為其難。適合做掛椽的別把它做成棟樑,它承受不起,適合做棟樑的就把它放到應有的位置上,這叫物盡其用。如果是塊磚,就把它壘到牆上,防風禦寒;如果是會瓦,就把它放到屋頂,遮陽避雨。」
這頗有哲學意味的話令楊艷秋掩嘴淺笑。她的這一表情被張建勛看在眼裡,於是他問道:
「你在笑我嗎?」
楊艷秋緋紅了臉,她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你的話讓我想起了咱們在師範學校念書的情景。那時候你可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尤其是在舞台上。你不知道,我們這些比你小一屆的女生中有很多人暗戀你呢,特別喜歡聽你唱的《彎彎的月亮》這首歌。」
張建勛絕不懷疑楊艷秋的話,但是他還是裝出不相信的樣子問:
「果真如此?」
在說完這句話後,他做向後甩頭髮的舉動,然後自問自答道:「是的,果真如此。」
他的這一言行有一點滑稽有一點故意裝出的天真有一點玩世不恭的意味,所以楊艷秋咯咯地笑起來。
辦公室里笑鬧得厲害,惹來了老盛探進身子也跟著眯起眼睛假笑著。
老盛長了一雙貓一樣的眼睛,所以他的外號叫盛老貓。因為老盛只探進半個身子,所以秦昭明招呼道:
「進來,進來,怕掩尾巴呀?」
老盛被開了玩笑後沒有介意,他走進屋裡,站在地中央,說:「跑線的那個司機讓人扎了。」
這是一個重大新聞,所以老盛立刻成了焦點人物。
徐亞坤問:「哪個司機呀?跑線的兩個司機呢。」
老盛回答:「就那個,胖的乎的,挺壯。」
他的這一描述馬上讓人想起那個往返於西嶺鎮與城裡的客車司機劉老東。
「這不是嘛,有兩個司機,劉老東和那個馬強換班開大客。前天,劉老東嗔著馬強把電瓶充爆了,就罵他。馬強老受他氣,這回不知怎的來了脾氣,掏刀子就給他攮了。現在劉老民在醫院呢。」
老盛敘述得很簡略,細緻之處不甚了了,也許他不知道,一切都是道聽途說。
那麼,餘下的時間裡,大家都在討論跑線的客車及劉老東。直到四點,秦昭明才說,今天就到這,估計檢查的不會來了。所謂檢查,不過是教育局下派出的一干人到各校檢查是否按時是課是否保證工作時間,完全是例行公事。
秦昭明說到這兒,就是下班。於是大家都起身,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