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學生放學後,秦昭明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了。他一進屋就煞有介事地讓各位老師各就各位,然後他危襟正坐。環視一圈再嚴肅地咳了一聲後,他說:
「陳主任召集校長開會的主要目的是,加強課堂教學,向四十分鐘要效率;加強紀律管理,不能隨意請假,更不能曠工曠職;加強再學習,不能因循守舊,特別是老教師……
秦昭明所說大部分不過是對過往歷次會議的重複,只有一條是新的內容,要對全體教師進行微機考核並頒發證書。微機考核?連微機都沒有呢,何來上機操作,更不要說考核合格了。最重要的是,要交二百元錢作為考務費。這不跟搶錢一樣嗎?
「我連電腦長啥樣都不知道,還考電腦?不去,愛咋咋的!」王清會說。
「五十歲以下的教師都要參加,也不單單對你一個。再說,還有考前培訓。」秦昭明回應道。
聽過他倆的對話,眾人都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秦昭明在大家瞎嗆嗆的間隙,插言道:「沒有電腦確實是很實際的問題,單靠那兩天培訓不會起太大作用。但是,困難都是解決掉的,沒有發牢騷發掉的。學會操作電腦是上級布置下來的任務,咱們還是執行吧。」
接下來,各位又對電腦及電腦的操作展開熱烈的討論,但討論的結果是,大家找不出一個好辦法來應對這次考核。既然想不出好辦法,那就乾脆不想,於是話題轉向了。
「建勛,張建民是你啥人?」秦昭明小心翼翼地問。
張建勛不知道他為何提起三哥,好像他們並不認識。不會是有什麼事吧?這樣的疑惑在他的腦海里猛地閃現,再看秦昭明怪怪的神色,他立刻緊張起來:
「我大爺家的三哥,怎的了?」
「啊,建勛,我也是聽說,張建民他、他讓人、殺了——」秦昭明的聲音很小,尾音幾乎是再嗓子眼裡咕噥,「可能傳的不准,要不你回家再打聽打聽。」
張建勛腦袋嗡嗡的,就仿佛被一根木棍擊打過一樣。他盯著秦昭明問:「你說我三哥被人殺了?」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的確驚到了他,他不相信三哥會有如此厄運。
「聽說他上人家了,和那個啥搞、搞那事,讓人家老爺們兒抓住了,完了那男的就和他舞紮起來,完了男的順手拿刀就給他捅了。就一刀,沒二下子。那男的叫啥來的?對,楊老九,那女的叫小球子。我咋記這麼清楚呢?楊子榮,老九,小球子,球球蛋蛋。」
張建勛立刻明白了,建民三哥的確遭遇了不測,因情殺而亡。至於詳細情況不得而知,秦昭明講得簡略,也許他真的不知道。
對於張建民和小球子的事,張建勛早有所聞。若從身材相貌上看,張建民和小球子絕不般配,但聽說小球子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但炕上功夫很是了得。小球子抓住張建民不放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她的男人楊老九患有癲癇病,時不時要抽上一回。至於楊老九那方面是不是有能力,他自己不說,小球子也不會出來張揚。但至少,楊老九和張建民相比,一個是天上一個是地下,可謂是天壤之別雲泥之判。
因為張建民是張建勛的親叔伯哥哥,所以儘管人們非常好奇,想了解更多關於張建民和小球子的事,但礙於張建勛,他們都謹慎地迴避。張建勛也像有默契一樣,把話題轉移開,或者專心地備課批改。
三點多鐘左右,秦昭明宣布下班。
張建勛騎著摩托上了道路後,並沒有快速地行駛。他在眼前不斷地映現著張建民的身影面龐,也映現著小書子的身影面龐,他對張建民醉心於小球字百思不得其解。
他沒有理會道路兩旁的風景。
到了家裡,張建勛沒有生火做飯也沒有燒炕,而是坐在炕沿上傻愣愣地想著。他想起小時候建民三哥領著自己玩耍的舊事,想起成年後的建民三哥幫襯自己的種種過往,不免悲從中來。也許三哥現在就躺在棺槨里,靜等著入土為安。
傻愣愣第坐了十幾分鐘後,張建勛起身到外面,也沒有鎖門,直奔大爺家裡。
被法醫剖解後的張建民盛殮在一副鐵棺材裡,停放在大門外。沒有靈棚,沒有哀樂班子,沒有素白的花圈輓聯,沒有紙紮彩,一切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張建勛在鐵棺材前面駐足了幾分鐘後,他走進院子。院子裡多的是張玉堂的後人們,也有張建民的親朋故舊。同人們打過招呼後,他走進了東屋,見張耀祖躺在炕上,緊閉著雙眼。他沒有安慰大伯,他知道現在一句話都是多餘的。張建民的死去,不同於病亡,也不同於其他的事故而身亡;張建民的死去,給張耀祖蒙羞,給妻子蒙羞,也給兒女們蒙羞。
在西屋,三嫂背靠著牆,兩臂抱著拱起的雙膝一動不動。侄女張秋碩站在北邊的櫃前,木然的神情中透著一點悲哀。才六歲多的小侄子茫然第依靠著他的母親,眼睛四下看著,他還不懂得眼前的事情。
大哥張建森里里外外張羅著。陰陽先生老柳坐在桌前畫著符字,他沒有剪紙錢做靈幡。
張建勛待到很晚才回去。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煮了點掛麵,然後在掛麵里放了點醬油,再攪拌一下就唏哩呼嚕地吃起來。
第二天早上,張建勛趕到大伯家裡時,雙響炮正想著。這便是召喚著人們過來為死者送行。張建林被抬到車上了,沒有通常所有的儀式,他的小兒子沒有給他帶孝扛幡,也沒有穿摔喪盆。
九點多時,張建林的骨灰被裝在一個小棺材裡拉了回來。他葬在了他的地里,前面二百米是一片樹林,後面是田間的土路。張建勛不知道三哥在地下會怎樣想,不知道他是否還戀著小球子,不知道他見到爺爺會有怎樣的交代。
三哥走了,三嫂怎麼辦呢?三個孩子誰來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