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民走了,但他殞命的故事卻不會同他一起煙消雲散。人們說他去楊老九家時是上午的九點多,恰好小球子收拾完屋子剛坐到炕上。張建民一進屋就挨到小球子身邊進而躺倒下相擁相抱,全不顧及在炕梢坐著的楊老九。
躺倒下的張建民手不閒著,嘴也沒閒著:「啥時走?」
小球子回道:「兩三天吧。」
張建民的本意是問小球子那事什麼時候走,但被楊老九誤解了。他聽到這兒,不禁怒從心頭起,便罵道:「叉你媽的,我都不管你們了,你還要走?你們這對狗男女,不得好死的東西,下十八層地獄的玩意!」
張建民怎忍得了這般怒罵,他跳下地朝楊老九當胸一拳。雖然楊老九病弱,但屈辱支撐著他,便和張建民扭打在一起。
屋子不大,只幾秒鐘兩個人就轉到被格前。不知是楊老九早有準備還是臨時起的惡念,他伸手從被格頂上拿出一把殺豬刀猛地向張建民刺去。張建民被刺中後,身體搖晃了一下,有血從刀口流出。他手捂著傷口,不再和楊老九糾纏,轉身趔趄著向外走去。在走出楊老九家一百米外的地方,他轟然倒下,生命便就此終結。
張建勛聽到這個細緻的描述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三哥,說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好像有點過分,說他肆意妄為至其遭受無妄之災又有些輕描淡寫。他覺得三哥不應該在楊老九面前與小球子行苟且之事,那樣做實在是辱沒人欺負人視楊老九如無物,那豈是人幹的事!
張建民被刺殺的事被人無限渲染後愈加離奇,有說小球子的第二個孩子是他的,有說若不是三嫂從中阻攔,張建民就和小球子就各自離婚組建一個新家庭了。此等傳言不可信,但張建勛不去辯證,人們的日子要過,再過些時日他們就不再關心它了。
死的已死去,活著的還要繼續活下去。張建平搬家的日子越來越近。
三月二十號這天正是春分之日,天氣也出奇的好,沒風沒初春的乍暖還寒。二八月,亂搬家,今天就是搬家的好日子。
早晨,張建勛起來後把被褥捲起塞進柜子里就洗臉刷牙。他洗得毛草,像有槍頂著他的屁股一樣。洗完之後,他頂著一頭蓬亂的頭髮出了大門。
清爽的空氣里有昨夜春夢的味道,呼吸起來便覺甜潤舒暢。被房屋遮擋住的朝陽一定是鮮紅欲滴,映射出的萬道霞光塗染著那一片天際。
張建勛是第一個到弟弟家裡的。他剛一進屋,就有張建平迎上來說:
「大哥,你等會兒和我拿著鍋和高粱斧子去李三家裡。趁著太陽剛冒,咱圖個喜慶,這叫紅紅火火步步高升。」
張建平說話時掀開鍋蓋,將鍋拿下,再找來一張報紙墊在頭上,然後將鍋扣到頭頂。張建勛看著弟弟滑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走啊,大哥,你拿著斧子和高粱還有魚。等過一會兒太陽全出來就不紅了。」張建平頂著鍋說。
張建勛拿起綁著一塊紅布的斧子和裝著高粱的小盆兒跟著出去,步伐輕盈快捷。
母親和吳麗娟還在收拾整理。
張建勛和張建平剛到一個十字路口,就見李三雙手拿著著一個大勺過來了。走近看時,那大勺里放著斧子高粱和一條魚。
打過招呼後,張建勛兄弟兩個又向前走去。
李三家,不,現在是張建平家,在村子的東頭,再向東就是大地,後邊是飼料公司。東邊的大地廣大無邊,看過去視野開闊視線無遮攔。東南四里外的林屯在朝霞中飄渺不定,宛若天上的街市一般。
剛到大門前,張建平就說:「大哥,你看,這房子是不是夠局勢,前邊有道,後邊也有道,方便。」
張建平頂著鍋站下了,左右端詳著他的新房子。
「進,進,你頂著鍋不累呀?」張建勛說完,走進院子。
他們兩個進到屋裡後,見李家人也在收斂打點這東西,張建平就逗趣道:「這房子打今天起就姓張了,張府。」
他的話得到了李三媳婦的回應:「這房子我都沒住夠,趕明回來看時你可別把我攆出去。」
「不能不能,三嬸,我張府見天敞著門呢,來的都是客。」他說著把鍋拿下安在灶上,邊安邊說,「正好,十印的。」
屋外已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李三請來搬家的。張建勛將手裡的東西放進鍋里後,對弟弟說:「走吧,回去拉東西。」
兩個人出門向回走,此時,太陽已完全躍出地平線。
張建平同輩晚輩們大多已到了,就等車的到來。
「蘑蘑菇菇的肉啦肉啦的,這都啥時候了還不來,太陽把屁眼曬得滾熱,大腿根夾窩瓜了咋的?」張耀光的老兒子張建國說。
「別這麼說,小心他給你扔松花江里。」張耀滿的二兒子倚著四輪車擠咕眨咕地說。
所說的扔到松花江里是個典故。去年,張耀之的二兒子張建海和他小舅子上松花江玩時,小舅子話多,總是逗姐夫。張建海嘴笨,逗不過小舅子,就口不擇言地說要把他扔到松花江里。他的神態嚴肅認真,嚇得小舅子趕緊閉了嘴。
過了好一會,張建海才來。人們不敢和不苟言笑的張建海開玩笑,怕他把自己扔到四輪車的水箱裡。
既然兩個車都到了,那就開裝——
先裝櫃,那些被褥啥的都塞被格里。
這大櫃可有些年頭了,我小時就有。
你小時?我爸小時候就有,都能進博物館了。
哎,你別光說,使點勁兒,別可我一個人造害。
哈哈,瞅你那個,誰讓你長那麼高的。
先可大件裝,零七八碎的再來一回。車是咱家的,想咋使就咋使。
建國,你把你那邊抬高一點,再擱啥掩上,別出溜下來。
……
忙忙乎乎將兩個四輪車裝滿後,看看所餘下的不過是一些包裹杯盤桌椅等小件。這些東西再來一趟就能全部拉走。同樣地,李三家的一些大件也拉了過來,正向屋裡搬動。
在將一些零七八碎的小物件都裝上車後,已是八點多鐘。家已搬完,除了記憶什麼都沒有留下。魏紅偉看著住了三十來年的老房子,不禁抹起了眼淚。見她這個樣子,張建林勸道:
「這老房子也該扒了,就是一堆土。住全磚房帶洋瓦蓋的多敞亮,再也不用尋思抹牆了插房草了啥的。我也捨不得這房子,可是有什麼辦法?」
魏紅偉嘆了一口氣,說:「我就尋思你老叔,他要多活幾年,不也住上了全磚房。」
「走吧,媽,你在新房住習慣了就好,不會再想這了。」張建勛拉著母親的胳膊說。
一行人都走出院子,前面是突突響著的四輪車。柴草還堆在那裡,張建平和李三已經計議好了互換,不再倒騰。
在新家裡,舊有的大櫃和鏡子的各就各位,張建平結婚時的家具也在西屋擺放好。只是被褥和各種小物件還堆在炕上,零零亂亂,只待以後收拾放置。
張家的女眷們準備飯菜,男人們則在一起胡說八道。
中午的十二點多,桌子放上,菜品呈上,於是人們圍坐在一起。不苟言笑的張建海忽然慢悠悠地說:
「要是建民在該多好啊!」
他的話過後,人們都沉默下來。
「不說他,他是自己作的,來,咱們喝酒吃菜。」張建林站起,環視一周後舉著酒杯說,「還記不記得咱爺?咱們小時候老上爺家裡。爺就下命令了,告訴你們,到飯點兒都各回各家,不許在這裡吃飯。爺說的對,你看看咱們這些孩子,有十好幾個,驢球擀蛋,要都在這兒吃,一大盆小米飯都不夠。」
這是一則很有意思的舊事,於是大家七嘴八舌說開了。
這頓飯吃得熱鬧,連帶著女眷們也不停地笑著。
下午的二點鐘左右,人們才散去。張建勛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