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悄然地過,周詩云扳著指頭計算著,自己帶這個班有十天了。十天裡,她感覺度日如年。昨天的那場「扔耗子」風波已過去,涉事的洪景濤和李成輝受到了嚴厲的批評。但批評又能怎樣呢?好像沒有起到震懾的作用。她感到做教師的無力和無奈,長此以往,她會心力交瘁。
今天是周三了。老話說,過了禮拜三不愁禮拜天,她好想明天就是星期六,那樣她可以安安靜靜地休息不受打擾不被煩心事侵襲。
陰雲漫過來,雖然不厚,卻有幾分沉重感。周保存說千萬別下雨,下雨了就不好起土豆,「泥頭拐杖」的太埋汰。周詩云也不希望下雨,本來心情就不好,若再下雨,就更覺晦暗難捱。
周詩云到學校時,看見周雲濤在二年級的窗前徘徊著,像是有所期待。她好奇地走上前問:
「周雲濤,你不上班裡,在這幹什麼?」
「不幹什麼。」
「不幹什麼,你在這幹什麼?」
周詩云被自己的話逗樂了,她的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一定是周雲濤看到老師的情狀,覺得她可親可愛,就說:
「二姑,我發現一個事情。」
周詩云被這一聲二姑叫得愣了一下,到旋即又甜潤地應了一聲:
「嗯——」
「我來找我大舅。」
「你大舅?誰是你大舅?」
「張老師啊,他是我大姑的兄弟。」
周詩云在腦海里搜尋著,很快就檢索出張建勛和周雲濤的大姑父來:
「你找他有什麼事?」
周雲濤前後左右看了看,見沒有旁的人,就說:「我看見洪景濤有一卷透明膠,和那天粘黑板擦的一樣。」
周詩云心裡有一點感動,她覺得周雲濤今天與往日大不相同。
「那不能就此判斷是他粘的黑板擦,一樣的透明膠別的同學也有。」
「指定是他,旁人沒有他這麼壞。」
周詩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先回班吧。這個事情得悄悄去做,不能讓洪景濤看見。」
周雲濤樂顛顛地走了,帶著滿臉的信任。周詩云則走進辦公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思考著。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教科書出來走向自己的班級。
早自習的紀律尚可,沒有打鬧的。她一邊在教室里巡視著,一邊看向學校的大門,見張建勛騎著摩托進來,她趕緊拿出手機發簡訊:
哥,周雲濤這孩子好像變好了,管我叫姑呢。
看著張建勛跨下摩托走進辦公室,周詩云把目光收回。她希望得到張建勛的回覆,就一遍又一遍地看手機。終於,在張建勛進到他的班裡後,手機簡訊的提示音響起,周詩云趕緊讀起來:
這麼快就變好,不太可能,但他管你叫姑就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小孩子都是屬耗子的,撂爪就忘。靜觀其變,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也不能完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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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之後,周詩云會心一笑,眼睛又望向二年級的門口。正在他專注地看時,與孫燕同桌的魏玉斌舉手說:
「老師,她老拿胳膊肘杵我,我都寫不好字了。」
周詩云走過去問:「孫燕,你說怎麼回事?」
孫燕似乎是很委屈,辯解道:「老師,他老過界。」
周詩云看過去,在桌子上有一條用油筆畫的分割線。
「老師,我沒注意就過去了,完了她就這樣式杵我。」魏玉斌站起來,拐起胳膊肘做出撞擊的動作,臉上顯出憤懣的表情,「她過界咋不說呢?我一說過界了,她還說我就過去了,愛咋咋地!」
周詩云對這個孫燕素無好感,所以她批評道:「同學之間要互相友愛互相幫助,怎麼能在桌上畫出分界線呢?如果嫌桌子不夠用,那你就從家裡扛一個來,誰也不和你的爭地盤。」
「那裡就有一張閒桌子,我坐那兒,我不和他一張桌。」
「你自己一張桌,那別人怎麼辦?他們不得說我偏向你嗎,全班這麼些同學,怎麼就你一個人特殊?」
「反正我就不和他一張桌了。」
「那你跟誰一張桌?你不和王子俊一桌,行,給你調換。可倒好,現在你又不和魏玉斌一張桌了,還要自己一桌。學校是你家開的,說怎樣就怎樣?周雲濤,你把那張閒桌子搬到辦公室去。」
孫燕被周詩云劈頭蓋臉地批評一頓,突然間嚎頭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叨咕著:
「你們欺負我,你們大夥都欺負我。他本來就過界了嗎,還不許我說呀?嗚嗚嗚……你們都不得好死。」
周詩云睜眼看著孫燕,大聲斥責:「你還有理了,是不?魏玉斌過界了,你拿胳膊肘撞人家,你過界了還不許人家說,你還講不講道理?再說,誰跟你劃的界!」
「就是我劃的,咋的?過界就不行。咱們屋裡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都在看我笑話。」
這時,全班同學都鬨笑起來:「哦哦哦……」
周詩云返身到前邊拿起教鞭,使勁在桌子上敲了了幾下,喊道:「都給我住嘴!起什麼哄?」
過了足足有兩分鐘,起鬨的聲音才停歇下來,但是孫燕的哭聲卻越來越大。周詩云的頭都大了,她不知道該怎樣處理眼前的事情。
付學斌聽到了這裡的聲音趕過來,把孫燕叫到了辦公室。周詩云不知道付學斌對孫燕說了些什麼,不知道他對孫燕做了批評還是做了承諾,只知道他親自把那張閒置的桌子又搬了回來,放到教室的後邊,讓孫燕坐了上去。這樣的處理結果很是讓小部分同學不服氣,第一個站出來的就是洪景濤,他說也想要自己一個人一桌。周詩云給他的答覆是:找付學斌去。
因為生氣,因為心裡堵得慌,所以第一節課就沒有上好,那麼第二節課又會怎樣呢?第二節課的鈴聲響起後,周詩云進到班裡站在桌子後,逐一看過全班同學,說:
「我希望同學們都遵守紀律,不左顧右盼不交頭接耳,可是有的同學就是不聽。我儘可能地和顏悅色說話,用和藹可親的態度對你們,但結果是什麼?我的好心換來的是驢肝肺,拿我的誠摯當成了軟弱,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也許這些話我不該說,可還有更準確的語言來表達嗎?好,我不說了,我們上課。把書翻到第十……這是誰幹的?把我語文書的第十五頁扯去了!」
周詩云說完,兩行清淚滑落下來,滴在了衣襟上。她沒有再追問誰扯去了語文書的第十五頁,她無力追問;她沒有去斥責這種撕書頁的行為,她無力斥責。憤懣委屈的情緒左右著她,使她的雙肩不自主地顫抖。
教室里安靜得出奇。
幾分鐘以後,周詩云走出教室回到辦公室。她趴伏在桌子上,把臉埋得很深。
下課後,五年級學生從教室里出來,不知是聽了誰的號令,竟齊刷刷地坐在窗下,面向辦公室唱起了歌——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有多少夢想在自由地飛翔
昨天遺忘啊風乾了憂傷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蒼茫的路上
生命已被牽引潮落潮漲
有你的遠方就是天堂
男:我等待我想像
我的靈魂早已脫僵
馬蹄聲起馬蹄聲落
Oh yeah oh yeah
……
張建勛坐在椅子上,一會兒看看周詩云,一會兒又望向些唱歌的學生。那些唱歌的學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好像要把這首歌一直唱下去。他們扯著脖子仰著臉,興奮的神情雖然看不太清楚,但可以想見得到。張建勛聽著聽著,突然火起,嚯地站起來走向外面。
唱得正起勁的學生們見張建勛站在他們面前,便戛然止住,其中一個慌忙站起身跑向教室。張建勛點手叫道:
「周雲濤,你出來。」
周雲濤站出來後,被張建勛拉到稍遠的地方。
「幹啥呀?大舅。」
「我問你,是誰第一個出來坐到地上的?」
「洪景濤啊,他出來就說,哎,大爺我今天坐在地上涼快涼快。」
張建勛抬頭看看天,天上有雲彩,西北風正把不算厚的雲彩向東南吹去。
「誰是第一個唱的?」
「周志強吧?他開始是小聲唱的,就是瞎哼哼。」
「然後你們就一起唱了,是不?你有沒有跟著唱?」
「我也唱了,就是沒那麼大聲。」
「不管你聲音大不大,你唱了就算。你知道嗎?你們這是故意氣老師呢。周老師和你爸是一個太爺,是你叔伯姑,現在他們氣你們班老師,你不制止反而跟唱,這是不是錯誤?你們班的男生都聽你的,你一呼百應,可現在你卻沒有帶好這個頭。你實話告訴我,現在你還覺得這個事情好玩的嗎?」
周雲濤卡巴卡巴眼睛說:「不好。」
「那我再問你,你班老師為什麼哭?」
在周雲濤把事情的經過說完後,張建勛說完扭頭看洪景濤,發現他正衝著周雲濤瞪眼睛。
「過來,到他們中間去。」把周雲濤拽過來之後,他又對著那些學生喝道,「都給我站起來!排好隊進屋!」
這些學生進屋站好隊後,張建勛也走進教室。他拿過楊樹枝著做的教鞭,指著他們說:
「你們其中的一個壞蛋把老師的書撕掉了一頁,現在你們又扯著脖子唱歌,這不是氣人嗎?都站好,把手舉起來。我現在不跟你講什麼道理,跟你們也講不出什麼道理。」
張建勛拽過第一個學生,揚起教鞭,在他的屁股中狠狠抽了兩下。抽過之後,他問:「疼嗎?」
那個學生捂著屁股回答說:「疼。」
「那你還唱不唱歌了?」
「不唱了。」
「站那邊去,等著處理。」
張建勛把這些學生挨個抽完後,叫他們齊刷刷地貼牆站著。他沒有再訓斥這些學生,而是回到辦公室對付學斌說:
「該你的了,不能眼看著這些學生無法無天。如果任由這種情況發展下去,這個班就徹底廢了,而且也會影響到其他班級。今天的事我本應該不管,我越位了。」
付學斌臉上有點掛不住,但他還是走出了辦公室。他占用了第三節課,給這些學生好一頓的批評教育。張建勛上自己的課去了,至於付學斌批評教育的細節,他無從知道。
午休的鈴聲響起時,洪景濤第一個跑出教室。當周雲濤慢騰騰地走出來時,張建勛叫住了他:
「周雲濤,你過來。」
周雲濤怯怯地過來,問:「大舅,啥事?」
「你要回家吃飯吧?」
「嗯吶。」
「你別回家,你要吃餓了我要給你買東西吃。」
周雲濤疑惑地看著張建勛,不明白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聽我說,你找個地方藏起來。我琢磨著洪景濤要故伎重演,說不定他馬上就返回來。」張建勛看周雲濤茫然的目光,知道他沒明白什麼意思,就補充道,「上回不是有人把黑板擦粘在那裡桌子底下了嗎,我懷疑是洪景濤乾的。你今天找個地方躲起來,別讓他看見。他有可能再回教室,把老師的什麼東西粘到你桌子底下,好誣賴你。」
周雲濤聽明白了,他點了一下頭,說:「那我藏哪裡呀?」
「哪都行,只要不被他發現。」
「那我上四年級。不行,四年級要是丟東西了,我抖摟不清。」
「沒事,我給你做證明。這麼的,你看著南邊,我在辦公室里看北邊。」
周雲濤明白了,他興奮地向四年級跑去。張建勛也回到辦公室,一邊吃飯一邊向五年級那邊瞭望。沈春紅和他說話時,張建勛卻只是嗯嗯應著,不做深入的回答。見此情景,沈春紅就趴在桌子上。
過了不到十分鐘,五年級教室里傳來叫罵聲:「叉你媽的,你還做慣了這個買賣了,又把老師的書粘我桌子底下了。這回你還說啥,讓我逮住了吧。你媽的叉的,我欠不欠整死你。」
張建勛聞聲,急忙跑出辦公室奔向五年級。果然,周雲濤扯住了洪景濤的衣領,正要伸手揍他。
見張建勛進來,周雲濤忙報告說:「張老師,他從大牆翻過來,又從窗戶跳進去,把老師的數學書往我桌子底下粘,讓我逮住了。」
紅頭漲臉的洪景濤想辯白點什麼,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樣說。張建勛不想在他身上浪費口舌,就把他叫到了辦公室,讓他面對牆站著。
張建勛沒有食言,他到小賣店裡買了營養快線麵包和火腿腸後,就急匆匆地趕回來。把這些東西交到周雲濤手裡後,他說:
「你得回家,要不然你爸媽惦記。還有,這事不能讓洪景濤知道,要不然他該記恨你也記恨我了。」
付學斌中午上班後見洪景濤貼牆站著,就問怎麼一回事,張建勛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付學斌聽完,問洪景濤:
「你說,張老師說的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洪景濤不說話,也不抬頭,就那麼悶著。
問的次數多了,洪景濤說:「周雲濤罵我,還要打我。」
張建勛勛接過話道:「別避重就輕!說你粘書的事,還有那個黑板擦是不是你粘的?」
洪景濤沒有回答,就是一個不出聲,頭也依然低著。他的這種態度讓付學斌無可奈何,他不知道該怎樣處理洪景濤。
上課鈴聲響起時,張建勛說:「不吱聲就是默認,寫一個檢查吧,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另外,還要記入檔案,讓你終生受益。」
付學斌聽罷,說:「聽到張老師說了嗎?寫檢查吧,寫得越深刻越好,你寫不完就別想回家。這事得通知你爸你媽吧,讓他們知道知道你做的好事。」
第五節課下課後,付學斌難掩興奮,他舉著一張紙說:
「小家雀能斗過老家賊?不寫好使嗎?不但寫了,還簽了字。」
下午三點多時,天上的雲被西北風吹散了。風颳得緊俏,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