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塗染著大地塗染著地面上的一切時,張建勛走出房門來到大街上。前面廣闊的田野猶如一片碩大的綠毯向四周無限鋪展,縱的橫的樹帶把田野區隔,便成了夏日之夢的一個個單元。
照例是有些人在道上站著,天南地北地閒聊。
張建勛湊進去,聽取:「那塊兒可邪了,年年出事。那年『工業』的嘎斯車剛上102線,嗚下就翻了,死了仨人。完了陰陽先生說犯內糊,那家什嚇的,誰都怕給糊上。那陣兒陰陽先生是誰了的?對,是李老尿。」
一個尖嘴有點公鴨嗓的男人說話時,眼睛看向靳永革。靳永革忙答應道:
「對。後來也沒糊啊,就死個老劉太太。陰陽先生說那玩意也不准,我就不信。人死如燈滅,啥內糊外糊的。」
「那可不一定,你還真別不信。哎,就、就林屯小廟不在屯子中間嘛,完後人就說,小廟在當腰兒,一死死一挑兒。真是一死就死一對,前後都差不上十天。」一個稍微有點磕巴的人說。
靳永革道:「信神有神在,不信就是土垃塊。四外圈屯子都修廟了,就咱們屯子沒有。可也是,啥啥都不行,地價不如外屯子高,糧價不如外屯子高,就連下雨也是四外屯子都下了,就咱們屯子不下。」
磕巴嘴子接過道:「咱們屯子官都是旱王八,不管下雨那事。」
一陣笑聲過後,張建勛問靳永革:「村上誰是村長呀?」
靳永革很自豪地答道:「這李玉剛不是讓你三大爺家的建國打了嗎,他一來氣就不幹了,完後鄉上就臨時任命讓劉老二代理村長。李玉剛還能當村長?就他那二下子,我還不知道。」
靳永革當然知道,他「撈上忙」當支客人,辭靈扭秧歌獻菜,村上換屆選舉時他拎著票箱子前后街遊走,說不上他是頭面人物但可以稱得上是村民的熟息的人物。
張建勛很少插話,他對村裡的人事不那麼熟悉。當磕巴嘴子說張建平新得了一個外號叫張樹枝時,他呵呵一笑。別說,這個外號還挺貼切的,張建平就願意撿樹枝子,他撿樹枝有癮,撿回的樹枝被他垛成垛,規規矩矩整整齊齊。
張建勛是帶著笑意回家的,此時是八點多,太陽的餘暉還沒有散盡。回家後,他沒有看電視就睡去。夜半時分,他起來撒了一泡尿後又睡去。但這次他睡得不實,總是在做夢,夢見各種稀奇古怪的事,也夢見沈春紅,夢見他們在那個。
張建勛回味著夢裡情境,不禁迫切地想見到沈春紅。所以在吃完飯後,他早早地到中學的西側門等著。因為等待,他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到底是把沈春紅等來了。沈春紅上車坐穩後,他沒將車啟動,而是偏轉臉仔細地看她的眼眉。沈春紅被看得漲紅了臉,眼角夾了一下張建勛道:
「看什麼看,又不是不認識。討厭!」
沈春紅嬌而羞的表情逗笑了張建勛。笑過之後,他說:「哎喲,趕像小姑娘了,還不好意思呢,臉紅了?」
沈春紅揚起手拍在張建勛的肩上,說:「去,去一邊拉去。你准沒安好心,昨晚做夢了?」
「做夢了,夢見——」
「夢見什麼?」
「我得先看你眼眉,看立立沒立立,嗯,沒立立。」
「說,夢見了什麼?」
「夢見了、夢見了和你乾沒羞沒臊的事。」
「哦,是嗎?感覺好不好?」
張建勛吞咽了一口吐沫,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似的,說道:
「好!」
「建勛,我的眼眉沒立立,就是沒那樣。我看看,你是不是有反應了?」
「別鬧,姐,我要開車了。」
「哈哈,害羞了都,等哪天的。」
張建勛將車開出,以極快的速度奔向學校。他拼命轉移注意力,讓自己的心思不再沉緬於男女之事上。
剛進學校的大門,就看見周詩云從班級里出來向辦公室走去。輕薄的短袖襯衫和淺灰色的裙子將她襯托得出水的芙蓉,清純嫵媚。
「詩云和王春來在沒結婚以前會不會那樣?」
「叫周詩云,別叫詩云。現在的年輕人談上戀愛就那樣了,哪像我那時候,走路還是這邊一個那邊一個。」
車子停下,沈春紅跳下去。
張建勛照例是在班裡巡視了一圈並留了早自習內容後回到辦公室。在辦公室里,沈春紅正和周詩云耳語著,樣子神秘而親昵。張建勛在心裡想,她不是視周詩云為敵人嗎,怎麼還這樣親密地說話?
王清會不知怎的想起了政利學校的大老猛,他無限惋惜地說:「才不到六十,還沒退休就完了,上西天見佛祖去了。」
徐亞坤詫異地問:「誰完了?你這沒頭沒腦的。」
「孫海峰,他的腦淤血死了。」王清會答道。
「哦,他呀,那人大大咧咧的一點也不像個老師一樣。」徐亞坤回憶起了舊事,她在眼前勾勒著孫海峰的形象,「他就好露個大肚皮還拍得啪啪響。」
張建勛只聽說過孫海峰這個名字,好像也見過他。但對他絕無了解,不知道他如何為人處事有怎樣的性格特點。
王清會繼續宣講:「大老猛喜歡抽自己卷的煙,得有手指頭這麼粗。那年全鄉考完試後批卷,中午時他喝了酒,不知道因為什麼和王主任吵吵起來了。那傢伙罵的,什麼難聽罵什麼,跟一個老娘們似的。罵累了就在房根底下睡覺,睡得跟豬似的,那肚皮直忽閃。還有一回,咱們教師節在鄉政府的會議室里開大會,開著開著我聽見有呼嚕聲,一回頭大老猛睡著了。他外號叫大饅頭,有調皮搗蛋的學生故意氣他,說我們家早晨吃的饅頭,可香了,他就和那個學生對罵。」
畢竟是不在一個學校共事,王清會所知的大老猛的故事也只有這些。但這些就足夠了,他為人們勾勒出那麼一個形象來:粗獷不修邊幅,敢說敢做,有點像土匪。
認識大老猛的人不住唏噓感嘆,唏噓一個生命的消逝,感嘆生命的脆弱。說不定哪一天,這裡的哪一個也會像大老猛一樣遠離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