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變得越來越暖,風也開始來作亂。雪已消融怠盡,可以聽見春天徘徊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正月二十五那天卻愈來愈遠。那天周三叔送來餃子時,張建勛正貓腰撅腚向灶里填玉米芯。第二天早上周詩云來得早,來之後就問還在值宿室的張建勛昨天的餃子好吃不,張建勛說好吃。周詩云說二十五是填倉日,老鼠在這天結婚。這先前聞所未聞的節令寓意逗笑了張建勛,他奇奇怪怪地看著周詩云道:
「耗子都結婚了?我活得還不如耗子!」
張建勛本來說的是玩笑話,卻不料周詩云神色暗淡起來,她小聲但清晰地說:
「那你早幹啥了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上辦公室了,留下張建勛一個人翻著眼皮努力思考著。但他終究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猜不透周詩云的內心。
那個早晨連同所謂的「填倉」日都遠去了,最後杳緲如夢。杳緲如夢的故事串聯成恆久的記憶,在張建勛的心中如同刀子鐫刻一般讓他難以忘懷。
三八婦女節時,趙紅光在城裡的南盛園請全體老師吃過飯後,他有四五天沒有露面,具體原因不詳。這期間,付學斌代趙紅光上教育辦開了會,之後便煞有介事地傳達會議精神,言必稱陳主任如何如何。在他傳達會議精神時,張建勛不斷地皺眉,也把目光均勻地灑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他看到王清會張大嘴巴吐著舌頭像夏天的熱狗一樣,秦志剛歪著頭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中性筆,周詩云埋頭看著一張報紙,徐亞坤望著窗外出神,楊艷秋抿著嘴唇好似在冥思苦想……所有的人都漫不經心不以為意。雖然如此,有一條是必需往心裡去的,那就是,周六要考班任證,每人要交三十元錢考務費。
付學斌傳達教育辦會議的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十三號,張建勛在早晨照鏡子時,赫然發現嘴唇的里側有白色的羽狀條紋,用舌頭舔還有粗糙的感覺。他嚇了一跳,疑心被陳阿陽傳上了病。這種疑心攪擾著他,讓他寢食難安。他不怕得病,得了病可以治,他怕得了那種病被人恥笑,更怕周詩云因此對他鄙夷不屑。還好,這幾個月沒和沈春紅那個,她就不會染上那種見不得人的病,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以後也不能和她那個了,即便是有機會,張建勛可以害己但不能害人。
周五的早晨,趙紅光來了。他一進來,就把張建勛拉回到值宿室,神神秘秘地說:「建勛,跟你說個事。」
他還沒有把話說全,就直勾勾地看著張建勛。張建勛也直勾勾地看著趙紅光,這樣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兩三秒後,趙紅光笑道:
「建勛,你認識孔窩棚的李春玲吧?」
張建勛在眼前迅速浮現出李春玲的形象來,也想起他因車禍而亡的丈夫。他大致猜透了趙紅光說話的用意,就回答說:
「那怎麼能不認識呢?她是孔窩棚的老師,經常見面。」
「對呀,她家老爺們兒不是沒了嘛,她現在就領著一個姑娘過日子。上些天她們學校的王校長跟我說你和她挺合適的,問你的意思,你要同意就處處。都老大不小了,也該成個家了。」
在心裡,張建勛不喜歡李春玲,因為她下巴尖削麵無福相不惹人憐愛,但立刻回絕恐怕顯得自己太過挑揀,就說道:
「我想想吧。大哥,你多好,考班任證沒你的事。」
「李春玲我不太熟,就是認識。感覺人還不錯,會過日子。」
「不會過日子的人畢竟是少數,誰也不能故意潑米撒面。李春玲他家男的是信用社的主任,我認識。挺好個人,唉,命短啊。」
「李春玲在城裡住,有房子,還有車,都是新的。就是,李春玲不是新的,但能用。」趙紅光說完這句粗話後自己樂起來。他摩挲了一下頭,拿眼睛看著張建勛的碗櫥,又說,「你要娶了李春玲,房子車子孩子的問題都解決了。對,她還能生育,到時候就那麼的。」
張建勛笑而不語,這給了趙紅光一個錯覺,他以為張建勛同意了這門親事,就笑道:
「你有福啊,白揀了個媳婦。有福不用忙無福跑斷腸啊,我就是無福之人。你好好想,下午聽你信兒。」
說完,趙紅光上辦公室。他一進到辦公室,馬上和王清會扯起蛋來。張建勛則到班裡,檢查作業布置早自習內容,然後回到辦公室。
付學斌坐在椅子上說:「……這他媽的,那幾年考電腦,收了啊(二)百,還限制年齡,過四十的不讓。過幾個月又讓考,說四十以外的,這不玩呢嗎?就誠心收費用。咱算算,一個人啊(二)百,全市得有五六千老師,就算五千,這多少,一百萬。考個破試,他一下收入一百萬。你進修校不就是培訓的嘛,咋還拿培訓當生意做了?沒好!」
張建勛坐定後接過道:「這叫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
「對,建勛說得對。這回沒那麼多,才三十。那算算也不少,總起來也不得收入十多萬?去了監考批卷的也得剩四萬五萬。」付學斌抽了抽大鼻子,頗為不滿又義憤,他停了一下又說,「我猜卷子都不帶批的,到時候給你發個證。哪個不是班任?王老師不用考了,徐老師不用考了。」
王清會道:「我倒想考,人家規定是五十以里,我過崗嘍。」
徐亞坤說:「也不讓我考啊,不考就沒證,可我還是班任。這是不是矛盾?」
趙紅光沒說話,好像他覺得沒有必要發牢騷,他是校長嘛。張建勛把椅子向後靠去,說:「不定哪天又出個餿主意,考英語證,再不啥啥證,總之是找個說法掏你一下,再花你一下。」
現在,老師們圍繞著考證七七八八地議論著。但不管心裡有多麼的不滿和不情願,試總是要考的。考試得上城裡,幾位參考的約定坐張建勛的車。
第三節課是體育,張建勛想起趙紅光在值宿室里說過的話,就撥通了沈春紅的手機:
「你上課了嗎?」
「上課。我這就給學生布置作業,等一會。」
過了四五分鐘,沈春紅回撥過來道:「你幹啥呢?」
「體育課,我在東牆邊。」
「怎麼想起打電話給我了?我尋思你把我忘了呢。」
「忘是忘不掉,就是不方便見面。」
「想見咋的都能見著,不想見總有理由。你是不是有事?」
「哦,趙紅光說給我介紹對象,那女的你認識,李春玲。」
電話那端一陣沉默。好一會,沈春紅嘆了口氣道:
「你們年歲挺相當,又都是老師,我看合適。」
「可是我覺得不合適,所以、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我是你啥呀?啊,建勛,李春玲這人挺刁的,她家那人不因為她都死不了。」
張建勛在聽沈春紅說「我?我是你啥呀?」時,心裡咯噔一下,他無法判斷沈春紅說此話的真實用意。他在眼帘上迅速復映出沈春紅的形象,仿佛她就站在面前。他沒有作聲,只是把手機換了一個耳朵。
「建勛,我、我想哭。」
沈春紅剛說完,抽泣聲就從手機里傳過來。
「姐,都怪我不好,不該提那破事。」
過了好一會,沈春紅道:「她家那個人和周德東關係不錯,總在一起喝酒。去年還是前年,我忘了,他們去給她老婆婆過生日,回來就說她小姑子對她不熱情了,還不如一條狗。完了她家那人就跟她吵吵,說你挑理見怪的沒人跟你掰扯,我走還不行嗎?她說,你死吧,死在外邊別回來。她家那人喜歡騎運動自行車,沒事的時候就騎著玩,最遠騎到哈爾濱。那天,他剛出小區,就給撞了。你說,這叉娘們是不是喪門星?」
張建勛一疊聲道:「是是是,這樣的女人倒找錢都不要。」
「建勛,我是不是打破頭楔?」
「那不是,早晨趙紅光跟我說時,我就在心裡打定主意不要她。」
「找個好女人過日子吧。現在我有時後悔,咋就沒給你和周詩云牽線搭橋呢!」
「當時我沒那麼想,再說詩云也不能同意。」
「那未必,我看出周詩云對你有意思,要是我加一把火沒準能成呢。」
「跟你說個事,建勛,我家犢子又和那女的扯上了,看不住啊。」
「啊,你也別太生氣了,氣壞了身體不值當。」
「都說不生氣,誰沒攤上呢。我一尋思這事,心直哆嗦。建勛,就和你在一起我才好過一些,感覺平衡了。可你也不找我,連個簡訊都不發。」
張建勛和沈春紅在電話里聊到下課鈴聲響了才掛斷。
下午,張建勛告訴趙紅光,說他和李春玲不合適。趙紅光沒多說什麼,只是多看了他幾眼。
學生沒放學前,趙紅光坐西嶺大客走了。楊艷秋有班,她必須坐三點後的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