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勛被付學斌和秦志剛弄到床上後,就沉沉地睡去,直到晚上的七點多才醒。他醒來後就找水,但沒有熱的,就接了一缸兒自來水咕嘟咕嘟地喝起來。
重又躺到床上後,他感到右上腹的疼痛好像比上午加重了,而且還伴有一點噁心。他想吐,但吐不出來。他打開手機,讓文字與畫面或者聲音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沈春紅在下午一點多發來了微信消息:
我很擔心你,真怕你喝壞了身體。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因為今天的新郎本該是你。看到付學斌和秦志剛送你回去,我稍微放點心。你燒點開水,沏點茶,醒醒就好了。以後可別喝了,不能借酒澆愁。面對現實吧,她已經是趙家的媳婦了。
張建勛沒有回覆,天太晚了。如果回復過去,再讓周德東看見,多有不好。沈春紅小腿挨向自己時,他有攬過她的衝動,舊日的情懷很容易續接上。
張建勛在第二天很少有休息的時候,因為周詩云沒來,她請了婚假。這樣「腳打後腦勺」忙到周四時,周詩云才在八點多時到學校。其時,張建勛正上數學課。下課後,張建勛進辦公室坐穩後掏出手機看,見周詩云發來了微信消息:
這幾天你受累了,我過意不去。
張建勛讀完著幾個字,並沒有回覆,只抬頭看了周詩云一眼。他面無表情的情狀讓周詩云誤以為他心裡有想法,就又發過來一條微信消息:
我真過意不去,班上的事多,管理教育批評解決學生間的糾紛,雜七雜八的直叫人頭疼。
張建勛回復道:
沒什麼啊,這些都是以前做過的,輕車熟路。就是,咱班的李小亮一貫欺負蘭天賜,得多加批評嚴加管束。
張建勛發過消息後站起,看看周詩云好像在低頭沉思,就向外走去。周福建正在大門那兒晃悠,趙喜臣坐在門衛室前的一把椅子上。
張建勛走過去,沒話找話說:「今兒真好,沒風沒浪的,氣溫還高。」
趙喜臣尿尿湯湯地回道:「嗯吶,這天正好放荒。哎,建勛,你有沒有地?」
不待張建勛答話,周福建說:「他有地,都他兄弟媳婦給種呢。」
這一語雙關的話令趙喜臣呵呵地樂起來。他擠咕幾下眼睛道:
「你兄弟媳婦沒給你『咂兒』吃?」
張建勛有些不悅,他反感這類玩笑。如果建平還活著,他並不介意,他甚至能和趙喜臣扯上幾句。走過來的周福建從張建勛的臉上看出了他內心的情感,就說:
「老趙,我給你講個故事,特好聽。一般人我不說,就指著它活著呢。」
「我叉,你今天指著這個明天指著那個,你的指興也多。是不是那式的?」
周福建看他滿臉期待的神情,說:「有兩個老太太,一個說,大妹子,你說我那兒老刺撓,鑽心刺撓,咋整啊?那個老太太說,你找個老頭,給你出溜出溜。哎呀,不是那回事,沒想老頭。那個老太太說,你過來,我告訴你。說刺撓的老太太把腦袋伸過來了。那老太太說,我告訴你,你撓,擱手咔咔撓。」
趙喜臣不知是真沒聽明白還是假沒明白,他歪著腦袋問:「哪兒刺撓?」
周福建道:「你嘴刺撓。」
趙喜臣像撿個金元寶一樣哈哈一笑,道:「你屁眼兒。」
他的話音剛落,周福建得意地笑起來,連張建勛勛也忍俊不住。趙喜臣自知在言語上吃了虧,就揚起巴掌拍了一下周福建。周福建好一會止住笑,說:
「我說個繞口令,你保准學不上來。說,炕頭一窩雞,炕梢一堆坯。雞扒倒了坯,坯夾了雞,也不知是雞碰了坯還是坯碰了雞。」
周福建念完,一臉壞笑地看著趙喜臣,那意思是你學不來。趙喜臣醞釀了一會,唱起來。他含混不清的念白絕對誤導人們的耳朵,再加上他故意念錯,於是幾個人笑彎了腰。這是有趣的畫面,雞和坯?
笑夠了,周福建又道:「我給你破悶,你猜不上。說,撥拉撥拉圓有危險,撥拉撥拉硬,有彈性。啥?葷悶兒素猜,別想歪了。」
趙喜臣絕對猜不上這個謎語,他抓耳撓腮想了半天,問:
「啥?你告訴我唄。」
「我還指著它活呢。哎,老趙,我再講個故事,你聽著。一個大鬍子老頭坐公交車,旁邊一個小孩跟他媽說,媽媽,這個爺爺沒有嘴。老頭一聽不願意了,一撩鬍子說,這是你媽叉呀。」
幾個人扯著蛋,不知不覺第二節課下來,時間過得挺快。忽地,趙喜臣又把話題扯到上墳上,說中學的李其明昨天上一頭午墳,給爹上給老丈人上,完了王校長說是不是得著墳頭就磕頭燒紙啊。
哈哈的一陣兒笑後,張建勛抬頭看天,說:「我得上墳去,馬上。」
張建勛說完,轉身向樓里走去。他剛到辦公室坐下,就聽沈春紅和李玉榮說:
「我這破了,都七八天了,咋還不願好呢?每回也就三兩天定嘎巴。」
沈春紅說完,撩起褲管展示給李玉榮看。李玉榮看過後,說:
「就是肉皮不和,再不就是歲數大了。哎,你歲數也不大呀。」
張建勛轉臉看去,見沈春紅白皙的腳踝處有幾道紅紅的劃痕,而且邊緣不甚清晰,有瀰漫之勢。他正欲看得仔細,沈春紅將褲管放下了,她倆又說起了別的事。
上墳趕趟,趕在十二點之前就不算晚。張建勛想到此,給沈春紅髮信息道:
咋整的?我看通紅的好幾條子。
看沈春紅和李玉榮嘮得歡,張建勛就出來,開車向十字街走去。在行到十字街時,遠遠地看見周詩雅從超市里出來,他就按了一下喇叭。車開得慢,周詩雅一定看見了張建勛在裡邊,就停下腳步等著。
將車停在路邊下來後,周詩雅問:「那你幹啥,建勛?」
「哦,我買紙上墳。這不快到清明了嘛,清明那天是周六,我就不特意來了。」
說了幾句話後,周詩雅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前後左右認真地看了看,然後問:
「你和詩云咋黃啦?三叔那些天唉聲嘆氣的,三嬸也不樂呵。」
這是三句兩句說不明白的事,張建勛就拉開車門上了車,周詩雅也坐到副駕駛上。周詩雅坐穩後,一眼一眼地看張建勛,那眼睛裡有太多的疑問。
「我、我、這麼跟你說吧,我就是擔心以後有病連累詩云。你看,我爸是因為肝癌死的,建平也是因為肝癌死,我怕將來我也得肝癌。」
「那不一定,還能都得肝癌?哪有那麼巧。」
「可是我現在這兒就疼,和彥平一樣的症狀。」張建勛捂著自己的右上腹說。
「那你上醫院檢查檢查吧,如果不是呢。」
「就算不是,可三五年以後呢,沒準兒還得得。我給建平看病時,那個王林都說了,這個病扎堆兒。」
「你可坑苦了詩云。」
「我也沒想坑她呀,都怪我這個身體。」
「詩云說,你和她都核計好了才分開,就因為這個。」
「她跟你說的?」
「沒有,是三叔跟我說的。」
「那他沒說因為旁的嗎?」
「沒有啊,可是我感覺事情不這麼簡單。」
張建勛呵呵一笑道:「就是這麼簡單。」
「這些天你上建國哥家裡去了嗎?」
「沒有啊,我上班下班沒有時間的。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建國哥他們去哈爾濱立波那受老氣了。」
「立波給受氣?」
「立波咋的也是兒子,他能給爹媽氣受?立波不是生孩子嘛,他們去了說伺候月子。立波媳婦又讓洗手又讓刷牙的,還得一天一洗澡,還怎麼的?對了,還得把頭髮都剪了,剃光頭,跟和尚似的。你說大哥能剃光頭,嫂子能剃嗎?那剃了不得成姑子。不剃光頭不行,說有頭皮。一堆規矩呢,這個那個的,我都記不住,反正就是嫌乎。他們呆了三天,受不了那規矩,就灰禿嚕回來了。那親家母更缺德,張口閉口你們農村人怎的怎的,就好像她比農村人高哪去似的。這回好,他們兩口子再也不顯擺了,再不說立波咋的親家咋的了。哎,建勛,你看著過立波媳婦嗎?長得跟豬八戒他小姨子似的。」
張建勛聽完周詩雅的一大段話哈哈大笑,他覺得周詩雅說得太有意思了。他看著周詩雅,道:
「趕明兒我還真得上他家看看去,勸解勸解。」
「不用勸,他們自己就回過味了。我聽說吳麗娟處對象了,是她在網上認識的。這個虎玩意,網上的也信,就不怕上當受騙。她把地都賣了,聽說還要賣房子呢。她都不跟我們說,信不著我們,就跟外人好。你的地也在她那兒?」
「她願咋折騰就咋折騰吧,我管不了那麼多,我管好自己就不錯了。地不地的,這些年了,我都不尋思,能出幾個錢兒。」
「錢不錢的不說,不是那回事,憑啥你的地她給賣了錢還得她揣著?」
張建勛苦笑了一下,沒有回應。這種情狀表明他心底的無奈,所以周詩雅接著說:
「咋尋思的呢?建平活著時,你沒少搭幫他們。我聽思君說,小飯桌錢還是你出的呢。」
「自己的侄子,我不幫誰幫?也沒多少錢,我還出得起。」
「建勛,再不你上醫院查查,挺著不是個事兒。」
兜兜轉轉的,話題又扯到張建勛的身體上,再說到周詩云。最後,周詩雅下了車向家裡走去。
張建勛見周詩雅走遠,也下了車。在一家超市里,他和老闆娘曲曲繞繞地到庫房裡取了紙後,就開車奔墳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