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五點多,張建勛正坐在醫院西邊的長椅上擺弄肝膽彩超報告單捲成的紙筒,忽然電話鈴聲響起,他接道:
「詩云,你在哪?」
「我在醫院的門口,你在哪個病房?」
「我沒在屋裡,在西邊的長椅上。」
「那好,我馬上過去。」
放下電話後,張建勛抻了抻衣服理了理頭髮,又把自己的嘴唇擦了擦。他等待著,等周詩云過來。五月里傍晚的陽光照過來,有一點清涼。
張建勛翹首以盼,終於看到了周詩云的身影。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他現在忽然覺得自己那麼愛著她,原先的那種被壓抑的情感現在突然釋放出來了。自己被確診為膽囊炎,不是肝癌,這就像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被挪開一樣,他頓覺輕鬆。
周詩云過來,坐在椅子的另一端,說:
「我發了好多微信,你也不回。」
「沒WIFI,沒流量,你發一千條微信我也收不著。」
「我忘了這茬兒。再不,你買流量吧,省得到時收不著微信。」
「不用。在學校有WIFI,回家有WIFI,出門了也不看手機,用不到。」
「你還挺仔細呢,是過日子人。」
「不是我仔細,是我真用不上。要有事,就電話聯繫嘛。」
周詩云向這邊挪了挪,看著張建勛問:「還疼嗎?」
「還有那麼一點點,沒啥大感覺。我看了,那點滴里有消炎的有止疼的。那麼多瓶,付學斌領著我上廁所了的。你來,趙國強知道不?」
「知道啊,我都跟他說了。我告訴他以前咱倆在一個床上睡覺,不過沒那個。」
「他信嗎?」
「信不信是他的事,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再說了,沒結婚以前,我怎樣他管不著。」
「啊,我覺得你還是不能在這久留,要不然國強該有想法了。」
」我說了,我來就是看看,別的出格的事不干。我讓他來他不來,他說相信我。」
張建勛用紙筒打著大腿,眼睛直視著周詩云說:「話是那麼說,他心裡酸著呢。」
周詩云沒接張建勛的話,而是從他的手中抽出那個紙筒,然後打開。周詩云草草地看了一眼上面的超聲描述,然後仔細地看下面的診斷提示:
膽囊壁毛糙,膽囊明顯增大,考慮化膿性膽囊炎。
十幾個字,周詩云足足看了一分鐘。看完,她抬眼望著張建勛,那目光里有不盡的怨惱和遺憾。
「就是個膽囊炎,你老說自己啥肝癌肝癌的,你是大夫啊?成天整個破手機,再對照,完後就說我爸是肝癌,我弟是肝癌,八成我也是肝癌。你個犢子玩意!」
周詩云在說話時,猛地抬腳蹬張建勛的胯骨,把他蹬得向椅子的那一端滑去。然後,她嚯地起身,快步走到十米外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傴身縮肩雙手掩面。
張建勛木然坐著,張大了嘴巴,右手摸著剛才被蹬的胯骨。許久,他才起身,到周詩云的身旁,輕聲喚道:
「詩云,詩云,我、我也沒全錯,要說錯,也只是錯一半。現在確診是膽囊炎,那四十歲以後呢?」
周詩云把雙手拿開,身子坐直,眼睛卻看向別處。張建勛想上前擦拭她眼角的淚水,但只是伸伸手。現在不同於往日,若是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攬入懷中。
過了一會,周詩云強力擠出笑容說:「你就是自以為是,剛愎自用,一條道跑到黑的玩意。算啦,我也不扒扯你了。以後得吃早飯,不能飽一頓餓一頓的。好像還不能吃雞蛋,少吃肉,反正禁忌多。」
「嗯,我不大吃油膩的東西,以後更得少吃。你、回去吧,你多待一分趙國強就多一分不安和煎熬。以後,我早晨一定吃飯,不糊弄。我那張醫保卡沒用上,好容易得回病,還把它落家了。要知道上醫院,早晨帶上好了。」
「也沒啥,以後擱卡買藥,早晚都能用上,也瞎不了。那,我回去了,記著吃早飯。」
周詩云說完,向外走去。在走出二十幾米後,她又迴轉身問:「踹你那塊兒疼嗎?」
「沒事,又不是紙糊的一捅就破。」
周詩云走了,張建勛在長椅又坐了一會,也回去了。
在病房裡住了兩宿,張建勛實在不堪忍受那裡的味道和夜裡的呼嚕聲,就打完針後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次日再來。他沒有和張秀蘭說自己住院的事,沒有原因,就是不想說。在每日的打針前,他都不喝水,為的是在打針時不上廁所。所以,護士拔下針的那一刻,他第一件事就是手捂著針眼跑向衛生間。
因為能回出租屋,就能連上wifi看微信朋友圈。從五月九號起,以後的每一天裡,沈春紅都要貼出一張照片,這些照片被張建勛複製到自己的手機相冊里。在看照片時,張建勛想,沈春紅要把照片都貼出來,以回看她的一生,也讓關愛她的人回看她的一生。
周六上午的九點多,老師們悉數到場,來看望他,這裡當然有王春梅。張建勛對每一個人的到來表示感謝,他許諾出院後的周六或周日請大家。他們走了,又去看沈春紅。這一定是約好的,若不然王清會和劉麗華不可能這麼早齊刷刷的到來。
望著這些同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彎處,張建勛的眼裡滋生出淚水。春紅姐也會在同事們到來時心生感動,也許她會痛哭失聲,因為她將在幾個月後與他們永別。在家靜養的日子裡,春紅姐一定回憶起她的老房子她的政興學校她的過往。自己不能去看望春紅姐了,這是個遺憾,這個遺憾沒法彌補。
晚上,沈春紅髮來了長長的微信消息:
建勛,他們來看我了。我聽他們說你得了膽囊炎,正住院呢。其實,我挺為你高興的,別看你得了病。因為你說過,你怕是因為肝癌而死。確診為膽囊炎而不是肝癌,這不是高興的事嗎?膽囊炎能治好,最起碼能維持,可不像肝癌,那是要死人的。他們走了以後,我哭了。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啦,我得了不治之症。周德東還瞞著我,說能治好病。可是能瞞得住嗎?我又不是不識字。他們在我家裡時,我就想哭,可是我忍著。他們走後,我實在忍不住了。你看了我朋友圈裡的照片吧?我一天發一張,一直發到我離開這個世界。看那些照片時,我就好像回到了以前,以前多好啊!那些照片裡還有你呢,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情景,那時候多幸福。可我以後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要是想看你,就只能給你託夢。等我死了以後,你每年到我的墳前看一看,行嗎?建勛,我以後不給你發微信了,也不回你微信。我寫不下去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