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勛想終結與扈會芳荒唐的交往,他怕事情敗漏弄得滿城風雨更怕被周詩云知道從而鄙薄他,但他終是抵不住兩性歡愉的誘惑,又在周六周日與她鬼混。這樣,上班時和周福建他們閒時胡說八道,下班後和扈會芳視頻看她最好的另一張臉說著最肉麻的話,這日子也過得飛快。
在這些日子裡,沈春紅每天都貼出一張照片,從懵懂青澀的少女時代到成熟睿智的少婦時光再到優雅從容的四十幾歲,仿佛她又走一回人生之路。每每在這一時刻,張建勛才會再一次感到悲戚,他覺得命運真是對沈春紅不公,竟早早地要將她送到死神的身邊。
已有四五天了,沈春紅沒有更新她的朋友圈。她朋友圈裡的最後一張照片是去年九月在花壇前照的,在照片的一角還留有一個女人的身影,那好像是周詩云的。
張建勛在七月五號這天剛坐到椅子上,李玉榮就發布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沈春紅死了!
沈春紅死了?沈春紅死了!
「早晨,周德東打電話給陳啟軍,說她昨天晚上十點多死了,我還不信呢。大前天我倆還視頻,咋說沒就沒呢?可這事是千真萬確的,誰能開這玩笑,沒死就說死。沈春紅跟周德東說了,她死後就埋在她媽的墳旁邊,她不和周德東併骨,說他淨搞破鞋老也不閒著,膈應。」李玉榮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可能她想起了自己的過往,「要說周德東也是夠意思,一次一次地拉她上哈爾濱,最後給大夫都整告饒了,說你有錢,你就治吧。人大夫就差沒說你有錢也白扯,救不活的。」
周福建翻翻眼根子,不合時宜地說:「中年幹部三大喜,升官發財死老婆。」
「升官?也算升官吧。他年前調青嶺鄉當鄉長了,聽說他和蘭在春不錯,有門子。那小子會來,』鬼頭哈麼眼』的可會打溜須了。」李玉榮並沒責怪周福建說話的不當,她環視一周又道,「我都勸沈春紅了,別老盯著周福建,現今就這麼回事,大不見小不見睜一眼閉一眼混唄。」
這種話是對大家說的,也好像是對她自己說的。李玉榮平日裡與沈春紅相處得也算融洽,雖不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卻也是在煩悶時能將她作為發牢騷的對象。現在,沈春紅離去了,她有莫大的惋惜和遺憾。李玉榮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張建勛看得明白。
「三點不是辭靈嘛,我就不去了。這是二百塊錢,你替我把帳寫上。」
付學斌眨著眼睛,接過錢,說:「我理解,我理解。建勛,你也不能太悲傷。」
不知道付學斌是怎麼想的,竟說出如此的話。所以,張建勛答道:
「我悲傷什麼,又不是我媳婦兒,也不是我哥兄弟姐和妹。只是,唉,她還年輕,這么小的歲數就撒手人寰,太可惜了。」
「這要是她沒死,我非得逗逗你。我也覺得可惜,白瞎那歲數了。」
「大哥,明天……」
張建勛欲言又止,看著付學斌。付學斌知道他有話要說,就環顧四下,道:
「說吧,有啥話跟大哥說,大哥不帶亂嘚卟,你得相信大哥我這張嘴。」
張建勛鼓起勇氣,說:「明天早晨你和盧小飛不得送葬嘛,你看看他埋哪了,然後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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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學斌說了聲「明白」後,就向樓里走去,張建勛也走進樓里。
收拾東西歸置物品,走出教學樓坐上車後,張建勛發動車子駛出校門。一路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
張建勛把付學斌他們幾個一一送到家再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裡後,就一頭攮到床上。他的眼前不斷浮現出沈春紅的影像來,耳邊也迴響著她的笑聲。現在,他真切地感覺到,失去沈春紅原也是一件很傷悲的事情。只是在轉瞬間,他們便陰陽兩隔永不相見,而他卻不能憑弔送她最後一程,這是怎樣的一種遺憾!
張建勛躺了半個多小時後,拿出手機打開沈春紅的微信朋友圈,逐一翻看著。他從這些照片裡,感受著她當時拍照的心情,自己也好像回到了過去,與她一同沐浴著和煦的春風共享夏日陽光的熱烈。
張建勛看著看著,眼睛合上了。在安靜的夢裡,他看到了很多人,也看到了沈春紅。
沈春紅可能安葬了,葬在了政興村她母親的身邊,張建勛在第二天上午八點多看到了送葬的車隊從學校的大門前經過。付學斌送葬回來後給張建勛發了微信消息,證實了張建勛的猜測。他的消息很長:
建勛,早晨我坐小飛的車到殯儀館時,看見有個三十左右的年輕人死了,他的小兒子才四五歲。看著四五歲的孩子身披重孝懷抱逝者的照片,我心裡極其的沉重。逝者與我並無半點關係,但是由彼推及到我,到所有人,我還是感慨良多。要有什麼想不開的,到火葬場走一圈,就都釋然了。當看到沈春紅的遺容時,我心痛不已,曾經的同事,多年與共的夥伴,今天卻杳杳走向天國,這是何等的悲哀!死者長已亦,我們活著的還要好好活著,不枉這美好的時光。沈春紅葬在了她母親的身邊,在冥冥之中與她母親相會了。我聽說,沈春紅在臨死前反覆叮囑她的女兒,讓她務必將她的靈柩運回政興,她要魂歸故里。到政興西北的墳塋地里,我看著她的棺槨緩緩被放入墳墓,在那一刻,我忍不住落淚了。
今晨送君到天涯,
一抔黃土暫為家。
慟斷肝腸雨淚灑,
不忘當年貼黃花。
張建勛讀完這一大段話和那首詩,他有無限的感慨,覺得付學斌的真情流露於字裡行間。當年他寫藏頭詩給沈春紅,表達自己的愛慕,今天他寫悼別詩給沈春紅,表達自己的惋惜和懷念。其情殷殷,勿再苛責。
今天是一二年考試,只數學語文兩科,所以不到十一點老師們就打道回府。在車上,付學斌說:
「沈春紅就埋在北二(啊)節地的墳地那兒,那兒挨著校田地。新起的墳,可好找了。那年春起時,她和她哥還給她媽立碑呢,想不到,唉!我聽說校田地收回去了,那些年秦大花沒少劃拉……」
張建勛默默地聽著,他把付學斌的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