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他學習生涯中的趕時間，跟他爺爺做木姜子醬，以及蔣老闆豆瓣廠的翻曬，都是要等的。
再看現在喝的每一口茶，都是需要再蓋碗裡等上那麼一小會。
一泡，二泡、再三泡……
這不也是要等的嗎？
一趕一等，節奏上都完全不一樣，還怎麼來找共通點？
思忖至此，阿帆感覺到有些頭大了。
事實上，搞學術研究並非阿帆擅長的。
不過既然人家鄭浩升這麼看好他且又信任他，那就得全力以赴。
似乎是看穿了阿帆心中所想，鄭浩升笑著說道：「你也先別著急，今天來喝茶是第一站，下次你還得多去一去其他地方，多對比對比，你就會有越來越深的感觸，做學術研究這東西，其實就是把實踐的東西轉化成方法論，再變成一種成果，推介分享出去，讓更多的人受益。」
阿帆點頭，他知道，做什麼都需要時間的。
做學術研究，有時候涉及到感觸的東西，還是得看時機，急不來。
喝完第二杯茶，鄭浩升續了第二泡水。
熱水衝進蓋碗，將原本洗禮過的茶葉翻了個身。
茉莉花香和茶香明顯淡了許多。
旁邊小桌子的老人開始下棋。
吃子的碰撞聲，混著蓋碗倒茶的聲音一起，加上旁觀老人的叫好聲，把其他小桌子的老人也吸引了過來，把茶攤的熱鬧推上了另外一個高度。
阿帆拿出筆和紙，在小桌子上記下了剛才與鄭浩升說話的一些內容。
「望叢祠，第一站，歷史悠久，蓋碗茶……」
寫著寫著，到末尾的時候，他加上一句：「傳統茶鋪方向，以『茶要一口一口喝』來作為其中一個點切入，跟飲食中的『一口一口吃』，還有『日子裡的一天一天過』一起融合，再與涼山生活相比，找到共通點。」
筆鋒到此，阿帆想了下，加上了帶問號的一句：「什麼共通點呢？」
從阿帆拿出紙筆寫到收起紙筆，鄭浩升都沒有再說什麼，而是靜靜地喝著茶，等待著。
這時候，茶也到了第三泡了。
茶色雖然看起來不錯，但卻只剩下丁點的茉莉花香味了。
等阿帆收起紙筆，鄭浩升也將手裡的茶喝完，起身付錢。
嬢嬢找零的時候，打量了眼前的鄭浩升以及仍然坐在小凳子上的阿帆一眼。
這邊早上極少如此年輕的人過來喝茶，遊客一般都是10點之後才陸陸續續過來。
她這眼神帶著些許的探究和關切。
嬢嬢：「哪裡過來的？」
鄭浩升：「安德那邊。」
嬢嬢：「今天不用上班？」
鄭浩升：「要去涼山一趟。」
嬢嬢點了點頭，找零的紙幣遞到鄭浩升手上，「涼山遠噢，老家是涼山的？」
「我不是，他是。」鄭浩升說著便指了指一旁做著的阿帆。
阿帆聞言抬頭，沖了嬢嬢一笑。
嬢嬢回了個笑容，「我也是涼山的，現在有二十多年沒回過那邊咯。」
阿帆：「嬢嬢，現在交通那麼發達了，路也好走了，可以隨時回去呀。」
「人老了，就不想再奔波啦。」嬢嬢說道，「老家的親戚都不在了，我回去也什麼意義，現在，這裡是我的家了。」
阿帆一怔，心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
他內心很不是滋味。
他父母出國了十幾年至今杳無音信。
他爺爺奶奶年歲已高仍在，他的人生尚有來處。
若是他爺爺奶奶不在了，父母又不在，他的人生，不就像這個茶攤的嬢嬢一樣，回去就沒有意義了嗎？
那到時哪裡會是他的家呢？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再想像下去。
就這麼一會兒的時間裡，阿帆的心弦被莫名地撥動了一下。
這或許就能算是鄭老師說的共通點了吧？
「阿帆……阿帆……」見到阿帆神情有些恍惚，鄭浩升喊了兩聲，阿帆似乎都沒有聽到。
「阿帆！」鄭浩升過去拍了拍阿帆的肩膀，這才讓他回過神來，「想什麼呢？那麼入神，走啦！」
阿帆連忙跟上，「剛才聽那嬢嬢說的話，我突然感覺我也會跟她一樣……」
「你怎麼可能跟她一樣！」鄭浩升說道，「你現在還不到二十歲，正直青春年華，未來可期，她這輩子已經一眼到頭了。」
「我意思是我家裡爺爺奶奶的情況，將來我就會變得跟她一樣，家裡人都不在了，我回去還有什麼意義。」
鄭浩升一愣，沉吟了十數秒，開口道：「想那麼多做什麼，日子要一天一天過，珍惜當下，這還是你跟我講的，你爺爺說過的吧？」
是啊，日子要一天一天過，珍惜當下……
阿帆心中的陰霾頓時被驅散。
「我知道了，謝謝鄭老師開導。」
兩人的身影，在茶攤嬢嬢的眼中變得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
接下來，鄭浩升帶著阿帆在望叢祠里又轉了大約半小時，重新回到祠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半左右了。
「你下次過來這裡的時候，還要去那邊吃一碗豆花，看看是不是也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樣。」鄭浩升指著面前的路說道，「就在那邊拐角處。」
「好。」阿帆拿出筆和紙記了下來。
「望叢祠，欠一碗豆花。」
等阿帆收起紙和筆，鄭浩升又說道：「阿帆，今天名義上是調研，實際上是帶你過來轉轉感受一下，至於怎麼寫調研材料，一會我車裡有要去涼山調研的材料，你一會在路上好好看看，區級課題的調研材料，你就按照涼山調研那些材料的模式來寫。」
「好的。」阿帆應著，兩人隨後也來到了車前。
那是一輛開了好幾年的舊捷達。
鄭浩升打開後尾箱，將裡邊的一摞調研資料拿了出來。
阿帆定睛一看。
最上面那份是川菜非遺項目的申報材料。
「你把這些拿到副駕駛去，路上慢慢看。」
阿帆接過那摞資料，坐進了副駕駛。
「把安全帶系好，我們出發去涼山。」
隨著汽車啟動的聲音響起，阿帆也開始將注意力停留在手中的那摞調研資料上。
他先是把那份川菜非遺項目的申報材料翻了翻，發現裡邊有一頁是「關於彝族發酵食品資源調查說明」，僅僅是羅列了幾行。
有彝族酸菜，有彝家杆杆酒，還有木姜子發酵醬。
阿帆看到，在木姜子發酵醬的後面，還多加了個括號，備註著「資料待補充」。
木姜子醬……
這不是他爺爺最拿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