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醫院之後,坐上摩的,迎面吹來的涼山夜風,讓他有一股久違的熟悉的涼意。
空氣中有股松脂和燒柴的味道。
與郫都的夜風不一樣。
五年的郫都讀書生活,夜風中總能有著一絲豆瓣的香和夜市的油煙味。
摩的只能送到村口,阿帆付了錢之後,背著包往家走。
村路依然是那條村路,硌腳的石子,兩邊是沉默的山。
這條路,他從小走到大。
自從去郫都讀書之後,只要是寒暑假回來,每次在這條路走起來的時候,他都會產生一種「路好像更窄了」的錯覺。
他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錯覺。
如今,他依然感覺到路似乎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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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到家,只有兩百米的距離。
回到院子,站在院牆前,阿帆感覺到裡邊的一切變得有些冷清。
他忽然想起望叢祠茶攤嬢嬢說的話:「老家的親戚都不在了,我回去也沒什麼意義……」
再想起鄭浩升開導自己的話,說要珍惜當下。
確實是要過好眼前的日子,珍惜當下!
思緒飄飛的阿帆,抬腳走進院子。
家裡的老母雞早就進窩了,似乎是感覺到阿帆的腳步聲,雞窩裡發出一陣「咯咯咯」的聲音。
側旁的豬圈也發出幾聲低沉的豬叫,似乎是在偷偷跟阿帆訴說今天沒有吃飽,現在肚子很餓……
院子的空地上,白天曬的藥材還靜靜地躺在那裡,鋪開了一片又一片。
都是些用來治療肺病的草藥。
有些是買的,有些是上山采的。
好些藥材都是曬得半干不干,院子的地板上,還能在夜色下依稀看到不乾的痕跡。
很明顯,他奶奶因為腿傷,不僅沒法翻動,也沒法收起來,只能這樣在院子裡過夜。
阿帆走到藥材旁,蹲了下來,將那些藥材一片一片地翻了個面,然後才起身去推開屋門。
銀白色的夜光,跟著他一塊大步地走進屋內。
火塘里的明火已經熄了,上面即使蓋了一層草灰,也還是能看到星火般的光澤,在銀白色的夜色下溢出。
奶奶躺在火塘一側的炕上,蓋著爺爺平時蜷披用的披氈。
阿帆發現,披氈下的奶奶,身影看起來更加瘦小了。
聽到推門聲,奶奶轉過身來。
「阿帆,你回來了,肚子餓不餓,還有粥。」奶奶說著,就掙扎著想要起身。
「奶奶,您別起來,我不餓,我現在困了,想休息,明天要早起。」阿帆說著,快步走到炕邊,按住了奶奶。
奶奶的手則是從披氈里伸出來,握住了阿帆的手腕,很緊很緊的。
「阿帆,你爺爺他現在怎麼樣?要是治不好就帶回家來吧,回家用草藥對付著算了。」
「醫生說情況穩定了,觀察12個小時,沒問題的話,明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醫生還讓我回家休息,醫院有專門的人看護,我明天上午十點再過去。」
阿帆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那握得很緊很緊的老手鬆了下來。
「真的?」
「現在沒那麼疼了。」
「那就好。」阿帆伸手將奶奶按回炕上,重新幫她把披氈蓋好。
「阿帆……」在阿帆要轉身的時候,奶奶叫住了他,「你爺爺轉院後,花了多少錢?」
「沒花多少。」阿帆可不敢說花了八千。
這一花,得花掉爺爺奶奶幾年的低保。
畢竟,低保一個月一百塊。
幸好阿帆留校上實訓課有工資領。
也幸好留校了,能直接請到假及時回來一趟。
不然,爺爺情況會變成怎麼樣,阿帆不敢再想像下去。
要是出去外面找企業做實習工作,甭說工資能不能一個月將近五千,就算是請假,要請一周假也估計沒那麼容易。
這一切,多虧了鄭浩升老師。
當然,村委主任智鵬,也一直在幫他。
要不是村里幹部一直關照他爺爺奶奶,給他堅強的後盾,他根本沒辦法專心在郫都讀書。
更別說得到鄭浩升老師的賞識了。
隨便沖洗了下,阿帆便帶著滿心的感激和「自省」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帆就被灶台處的一陣動靜驚醒了。
他連忙起身,看了下時間是六點。
「奶奶,您的腳不是還有傷嗎?」看到在灶台那邊切洋芋的駝背身影,阿帆連忙走了過去,「那麼早起來做什麼,多休息一會,我來做早餐。」
奶奶聞言轉過身來,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膏藥很有效,我現在不疼了,我每天早起習慣了,你平時讀書忙,回來就多休息休息。」
奶奶手中握著的菜刀,一刀一刀地落在洋芋上,切出來的片,厚薄不勻。
那一雙被阿帆從小看到大的手,現在已經是關節臃腫,皮膚老皺。
阿帆打自會記憶時起,就對奶奶的這雙手很是深刻。
過節殺豬的時候,按過豬腿;平時揉面的時候,摔過麵團;菜地種菜的時候,拿過鋤頭。
還有慢慢採摘木姜子時的從容,為他試洗澡水溫時的細膩,發燒時被她一次又一次擰乾手帕放額頭上的那種照料……
如今,阿帆眼中的這雙手,連切洋芋都明顯有些吃力了。
「奶奶,我學廚就是為了給您和爺爺做飯吃的。」阿帆奪過奶奶手中的菜刀,「我來吧。」
菜刀在阿帆手中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快速地將剩下的洋芋切成均勻的薄片。
阿帆的奶奶愣住。
她只聽得木砧板像是只哆嗦了一會兒,菜刀就停下來了,洋芋就已經變成薄片。
刀快又准。
阿帆把切好的洋芋片放進碗裡。
「阿帆,你技藝更好了。」回過神來的奶奶,誇讚了一聲,「比起上次你回來,刀更快,更穩了。」
「奶奶,我來做早餐吧,您去坐會,我很快就好。」阿帆說著,輕拉著奶奶的手腕回屋。
「好好好,不用你扶,我去等你好了。」奶奶推開阿帆的手,慢慢走去了屋內。
就在阿帆快做好早餐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昨天醫院值班室打過來的那個號碼。
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了不好的消息。
他爺爺病情,今早六點又開始惡化,現在需要家屬馬上過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