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帆對陶罐非常熟悉。
那是他從小吃到大的木姜子醬。
陶罐身上有一道裂痕,滿是歲月的痕跡。
奶奶將陶罐放在灶台旁,並把壓在最上面的半塊磚輕輕地拿開。
罐口還有蒙上了土灰的油紙,小心地處理了下土灰後,奶奶慢慢地把油紙揭開。
一股特有的清冽沉香,帶著發酵的醬香以及花椒草果的暖香,一層又一層地從蓋口溢出來。
這香不僅沉,還冗長,一層又一層地鑽進阿帆的鼻腔。
這香是阿帆最喜歡的味道,平時很少能吃到。
「這罐醬,你爺爺存了有二十年了吧,我也記不清了,每年只開一次,你去郫都讀書後,你爺爺一直捨不得吃,他說吃完就沒有了,得留著給你……」
奶奶說到這裡,似乎是回憶了下,停頓數秒後,她接著道:「你爺爺前段時間發現講不出話的時候,他就開始交代我,等你辨味識物非常準了,達到你太爺爺以前的水平了,這罐醬,就要給你了,你要怎麼用就怎麼用吧,在你手裡,就算是第五代木姜子醬了。」
阿帆的鼻子有些發酸。
原本以為他爺爺因為輕度腦梗說不出話來,木姜子醬的相關資料可能會有缺失,沒想到,爺爺卻能提前跟奶奶說好。
既然爺爺有提前準備,那是否意味著,阿帆密碼筆記里很多關於木姜子醬的問號備註,也能通過奶奶得到解決?
更何況,奶奶幫爺爺採集材料那麼多年,一些問題,或許她真的能回答……
阿帆腦海中閃過這道想法之後,抱著試試看的心思,指著陶罐旁揭開的油紙問道:「奶奶,您知道封口為什麼要用油紙,用其他的東西不行呢?比如說塑料布或者是塑膠袋。」
「你爺爺以前說過,醬跟人一樣,是要透氣的,油紙透氣,耐用,不怕久放後爛了,塑料的不透氣,不透氣的話,醬跟人一樣,會死的。」
「噢噢,明白了。」阿帆明白了,不透氣就像感冒的時候鼻子不通,很難受那樣,一直不通,人就會出問題,這木姜子醬也是一樣的,要透氣,不能直接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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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到鄭浩升說過的話,發酵其實就是微生物在工作,而這個能透氣的油紙,就能提供微生物適量的氧氣,加上暖土上的溫度,慢慢地等上一段時間,醬味就自然出來了……
還有學校那邊的豆瓣曬場,都是暴露在空氣中,並沒有完全悶起來。
這不正是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最好例子?
都說理論轉化為實踐。
在實踐中,又可以進一步驗證理論。
這個時候阿帆,心中對學廚五年來的一些理論,再度有了一定的內化。
這種結合課內外知識,聯繫生活實際的知識與經驗的內化,對他未來要幫鄭浩升做那個區級課題,會有很大的幫助。
「奶奶,幫我看一下臘肉,我去拿筆記一下。」阿帆說著,快步進了房間,拿出筆和紙,將重點記下來。
「油紙能透氣,能提供適量的氧氣……」
算是解決了其中一個帶了問號的備註。
阿帆來到灶台旁,看著開始揭開鍋蓋,準備把臘肉撈起來的奶奶,又問道:「奶奶,您知道木姜子為什麼要到立秋之後來採集?爺爺有說過嗎?」
奶奶先是一愣,但看到阿帆手上的筆和紙時,也就明白了。
她先是沉默了一下,等阿帆放下筆和紙,從她手上接過剛煮開的臘肉時,她便開口道:「你爺爺說過,立秋之前,木姜子的味兒,還在葉子上,果子還沒成熟,還不夠味,要等立秋之後,果子才會夠味道。」
趁著還沒起刀的功夫,阿帆快速地拿起筆和紙記了下來,然後才開始快速地刀起刀落,快速將臘肉切成薄薄的片兒。
他還特意把臘肉中的瘦肉區域切得更加碎且稀薄。
爺爺奶奶牙口不好,臘肉中的瘦肉會相對來說硬很多,還容易塞牙縫。
臘肉中肥的那部分,不僅入口絲滑,還不膩。
奶奶看著阿帆如此細心地切臘肉,嘮叨了幾句不用這麼切,費時費勁。
阿帆就笑,主打就一個不聽勸,她嘮叨她的,他切他的。
不過,很快,阿帆又有了新的要問的:「奶奶,爺爺之前做木姜子醬,都看他是手抓一把鹽,具體多少,您知道嗎?」阿帆說這個時候,用乾淨的勺子在那罐木姜子醬里挖出一勺,放進了鍋里。
「這個啊……」奶奶一下子被問住了。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阿帆。
她沉默了好一會,等阿帆都已經開始把臘肉重新下鍋翻炒起來,香味充斥著整間屋子的時候,才開口道:「你爺爺有時候懶,就讓我來放鹽,現在你爺爺身體不好,平時都是我放鹽的……」
奶奶一邊說著,一邊把鹽罐拿了過來,抓了一把鹽在手中。
「阿帆,你看,大概就是這麼多……」
灶火夠大,臘肉這時候也炒好了,阿帆將臘肉盛到碗裡,一碗冷水下鍋後,看向了奶奶。
「這鹽你拿在手裡看看。」奶奶將手中的鹽放在阿帆的手心裡,「你得自己抓抓看,好好感覺感覺。」
阿帆另外一隻手抓了一把鹽,感受了一下,兩把鹽重量有區別。
「你多感覺幾次,記住抓鹽的手感,用手感覺,用心記住。」
阿帆將兩隻手上的鹽握緊,精鹽顆粒硌手掌心的感覺,讓他有了很明顯的對比,他又反覆嘗試了幾次抓一把鹽在手中的感覺,掂量了幾下。
忽然,他對帶問號備註里,關於鹽的比例,有個更加清晰的感知。
爺爺之前說過要看手感來放鹽,是他做木姜子醬幾十年的身體記憶,這東西沒法用言語來表達,只能自己長年累月去做。
奶奶跟爺爺過了大半輩子,竟然也知道怎麼做。
有奶奶在,阿帆還是能把木姜子醬配方系統整理出來的。
阿帆拿起筆和紙,再一次快速地將抓鹽的感覺記了下來。
火塘架子上的粥香,也在這個時候充斥著整個屋子,混著灶台上放著的炒臘肉香味一起,不斷撬動著阿帆的鼻腔。
「奶奶,粥已經好了,把菜先端出去吧,我再炒一個青菜咱們就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