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斯普朗大橋。
哥譚市最猩紅的一抹夕陽正從鋼鐵橋塔的縫隙之間傾灑直下,橋下的斯普朗河因此變成了一條被劃開的靜脈。
王柏熙坐在橋墩下方的一處洞穴邊緣,後背靠在潮濕的岩壁上,身旁放著一堆諸如鉤爪槍之類的裝備,手裡捧著一部提姆改裝過的加密通訊設備。
不過這台設備好像不大穩定,屏幕正一明一暗地跳著企鵝人的定位信號。
死亡天使蹲在他身旁,他盯著大橋南側那一截被撞歪的護欄,一時五味雜陳。
「昨天晚上,應該是六點到七點的這段時間,貝恩就在那座橋上製造了一起連環車禍。至少有三十多輛車追尾,死了近百個人。」
「近百個人,這太誇張了吧?」
在王柏熙的記憶里,涉及到那麼多車輛的交通事故不是沒有,可沒有哪一次死了那麼多人。
「一點也不,因為當時有兩輛油罐車爆炸了。」死亡天使沉聲道。
「難怪呢,」王柏熙神色複雜地癟起嘴,「那天我去太平間,管理員就和我說有不少人是貝恩的受害者。」
死亡天使沒有接話,只是繼續望著那段護欄。
過了一會兒,他扭頭看著他。
「王,你能聽到人類的亡語嗎?」
「不能,我的亡語只能針對非人死物,比如貓貓狗狗什麼的。怎麼了嗎?」
「我只是好奇,死亡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受?人死之前,真的有走馬燈嗎?」他的語氣沒有起伏,聽不出是哲思還是單純的閒談,眼神則依舊定在那座大橋上。
「等我把蝙蝠俠帶回來,你可以問問他有沒有看到什麼,」王柏熙從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髮起了牢騷,「我現在只想知道提姆是怎麼搞定這些電子設備的,這機器是不是壞了。」
「你可以打開戰術腰帶看看,裡面可能有能幫到你的工……哦,看來不用了。」
死亡天使話音剛落,王柏熙手裡那部設備的屏幕終於跳出完整的信號追蹤界面。
一顆綠色光點在哥譚市的衛星地圖上緩慢移動,從移動軌跡上看,企鵝人應該打了輛車往黑門監獄去……
哦不,是坐警車。
「他真的照做了。」死亡天使把頭探過來看了一眼。
「這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免得我們去使用計劃B。」王柏熙如釋重負地說道,然後抬起頭沖死亡天使笑了笑,「對了,別讓提姆知道這件事。」
「他遲早要知道的。」
「那就別讓他那麼早知道。」
說完,二人繼續蹲守在洞穴邊緣,一人緊盯著那顆綠點,一人盯著斯普朗大橋。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也在被人盯著。
……
斯普朗大橋北岸的一棟廢棄航運調度樓里,穴居人正將一架高倍望遠鏡架在窗台上,
望遠鏡冷冷地鎖定著橋墩下方那兩個模糊的人影。他身後站著五個貝恩新僱傭的手下,每人腰間都別著上膛的衝鋒鎗。
穴居人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擠出鬱悶的表情。
他今天的任務本來是跟蹤企鵝人,然後找個機會把這傢伙捉走,最後兵不血刃地兼併他的可憐幫派,結果企鵝人下午被警察帶走了,搞得他只好按照貝恩的指示轉頭跟蹤起死亡天使,調查整件事的原因。
他對死亡天使有些印象,但死亡天使身邊那個亞洲面孔的年輕人是誰呢?穴居人對此就一無所知了。
「你認識那個亞洲人嗎?」穴居人側過頭,粗聲粗氣地問身邊的一個傭兵。
「不認識。」
「你的老大沒跟你提過他嗎?」
這個傭兵的真實身份乃是企鵝人的手下,他就在24小時前還老老實實地管奧斯瓦爾德·科波特叫老闆——直到他被抓。
這裡的「他」並非是指棄暗投明的企鵝人同志,實則是僱傭兵本人。
昨天凌晨三點半,他本在亞當斯碼頭,默默承擔著企鵝人交給他們的殿後任務。
不過伴隨著夜翼、貝恩等人的先後出現,他又跟著伊格納修斯·奧格威投降了貝恩。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伊格納修斯·奧格威這個瘦猴兒早就和貝恩暗通款曲了,
一班人無能為力,只好遵循先投帶動後投的社會規律。
說起來,要不是利爪嫌奧格威話太多,一刀把他捅死了,那傢伙也可以在貝恩陣營里混個不錯的職位……
唉,他甚至在自己身上刻了個「向韋恩開戰」來表忠心,可結合下場來看實在是鬧麻了。
「沒有,我敢打賭,企鵝人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亞洲人。」
「我姑且相信你,」穴居人說道,然後拿出一個企鵝胸針交給那個傭兵,「你知道這是什麼對吧?」
那個傭兵看到那個胸針,當即瞪大了眼睛,語無倫次地說:「哦!我知道,這是企鵝幫二把手的胸針!」
「對,這個胸針本來在奧格威那裡,按照我們原本的計劃:幹掉企鵝人,然後根據你們的幫規,讓奧格威上位。但現在,他們兩個都不在了……可企鵝幫總得有人打理吧。」
穴居人的聲音越來越低,那個傭兵的眼神卻愈發貪婪,最後他乾脆直接戴上那枚胸針,果斷地接受了這一好意。
「我一定不會辜負貝恩的青睞!忠!誠!」
「那就好。」穴居人扯了扯嘴角。
就在這時,他兜里的無線通訊設備響了。
他掏出那台設備,來電署名正是殭屍。
「有何貴幹?」
「穴居人,你那邊有什麼發現嗎?我在韋恩莊園附近蹲了大半天,連蝙蝠的影子都沒看到。你覺得那個冒牌蝙蝠俠真的存在嗎?會不會是法庭在杯弓蛇影?」
而穴居人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大橋下方。
「如果你是想問我有沒有看到那和冒牌蝙蝠俠的話?沒有!別來煩我!待會兒貝恩要打過來了,別占用線路!」
「你吃火藥了?貝恩讓我們明天之前給結果,你總得讓我編點東西上去吧……」
穴居人正打算掛斷電話,望遠鏡里的畫面卻突然變了。
只見死亡天使從橋墩下方站起身,掏出鉤爪槍,朝頭頂橋面的方向射了一發,然後整個人被拽上了大橋。
他見狀,立刻調整起望遠鏡的方向。
「有意思……」
「什麼?」
「穿紅斗篷的傢伙行動了……」
……
斯普朗大橋上,一個男人正站在被撞歪的護欄邊緣。他身後十幾米外的地方,擠滿了舉著手機的圍觀群眾,還有一輛哥譚警局的車。兩個警察正試圖靠近他。
「不要過來!」
死亡天使落在橋面時,迅速收回了鉤爪槍,他有意識地放緩腳步朝那個男人走去。
「先生,冷靜一點。」
這是半小時前,提姆交給他們的一個任務。
他眼前的這個男人在一小時前公開直播,聲稱自己要在斯普朗大橋輕生。
起初,沒有人在意這回事,可當他不斷地衝著攝像頭歇斯底里地吶喊,並真正走到大橋上時,人們才知道這不是一場惡作劇。
於是乎,提姆把希望放在了外出的死亡天使跟王柏熙身上。
他僅僅以為他們是出去找線索了。
「冷靜?!我冷靜不了?!」男人轉過身衝著死亡天使吼道。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格子襯衫,臉上的胡茬最少長了五六天。
「我叫死亡天使,是來幫你的。」死亡天使原地站定,和男人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幫我?」男人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怎麼幫我?你能讓我老婆和孩子活過來嗎?你能挽救我的生活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
「呵……我是一個廢物,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這是設問句!混蛋!」
男人生無可戀地沖死亡天使吼道。
「幾個月前,我有一份不體面也不被人看得起的工作,但那好歹是一份工作,我可以靠微薄的薪水養活我的女人和孩子,可最後我失去了這份工作,僅僅是因為惹了老闆不開心!
「一直到昨天,我的前老闆給了我一個機會,他說:嘿,小子,你只要照看好我的鸚鵡我就讓你重新來上班!
「可你猜怎麼著?它死了!我甚至沒見到那隻傻鳥長什麼樣子,它就死了!
結果呢,我又失去了這份工作……
「但一切都沒有結束,那之後,警察打電話告訴我:我老婆和孩子在昨晚的車禍里因故身亡。全死了,就在這座橋上……」
他用手指戳著腳下的橋面,對天地宣洩著自己的不滿。
「一切都只需要糟糕的一天!你懂嗎?糟糕的一天!」
「我懂的。」死亡天使往前走了一步,「但輕生不是解決之道,工作丟了還可以再找,不是嗎?」
「工作?你知道我為誰工作嗎?」
男人張牙舞爪起來,露出自己那條讓人觸目驚心的胳膊,「我為企鵝人工作!你現在明白了嗎,我是一個罪犯、癮君子、混混!我的胳膊上是針孔、刀槍、槍傷,像我這樣的一個爛人,你也願意拯救嗎?」
死亡天使聽後,立刻屏住了呼吸。
「你為什麼要裝作在乎我?以往,你們只會把我們抓起來,扔給警察或者檢察官!
「也許我今天會因為聽了你的話放棄自殺,那明天呢?
「我也許會進黑門監獄,也許會進阿卡姆瘋人院,那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呢?
「最後兩個在乎我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你卻表現出一副在乎我的樣子?
「呵呵,在你處理過的罪犯裡面,我肯定是最微不足道的那個,因為我一直都庸庸碌碌、默默無聞。
「但在今天,所有人,我是說:所有人都在注視著我!!」
他說到此處,眼色發紅,一條條血絲看著死亡天使為之痛心。
「聽著,先生,你不需要去成為一個多偉大的人,你只需要成為你自己就好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砰!
死亡天使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一切都戛然而止。
很抱歉,人死之前什麼都沒能留下。
但是他看到了。
看到一發子彈從遠處射來,精準地射穿了那個男人的太陽穴,幾乎炸爛了他的半個頭部。
止不住的鮮血往四周噴濺,最後和說不清楚的液體一起,潑了死亡天使半個肩膀。
那一刻,他僵在原地。
而調度樓里,穴居人把通訊設備貼在耳朵邊,槍口還冒著白煙。
「老大,我按你說的,把那個囉嗦的男人幹掉了。你是對的,和企鵝沾邊的人真的很煩。」
貝恩的聲音充滿輕蔑,「現在,給我捉住死亡天使,企鵝人偷走的那管『毒液』很有可能在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