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知道他是誰,王。」
約書亞·韋恩選擇了繼續從台階上走下來,布魯斯·韋恩卻選擇了沉默。
沉默對他而言通常意味著思考或觀察,而不是無話可說。但此刻他面對著那個從台階上走下來的男人,卻發現自己一時不知道該把雙手放在哪裡。
這讓他想到了小時候,父母總是會帶一些他沒見過的人過來家中,有時他們也會帶自己去拜訪他人,而他唯一擅長的就是坐在角落,手足無措地看著大人們應酬和談笑。
現在,他同樣有些尷尬。
約書亞·韋恩比他想像中要年輕,深色的頭髮梳向腦後,下巴的線條和油畫肖像里的一模一樣。
「約書亞……先生?」布魯斯終是開了口。
「布魯斯·韋恩。」約書亞用同樣正式的腔調回應道,隨即笑了出來,「說實話,這種場面在我的預想里應該更感人一點。比如你衝過來擁抱我,或者至少握個手。」
「……我們確實應該握手,我應該叫您什麼,曾祖父?高祖父?」
他們握了手。
「叫我約書亞『先生』就好,布魯斯。只是個稱呼而已。」
「我自幼就聽過您的故事,」布魯斯說,「您生前所做的事令我敬佩。」
「『生前』這個詞用在一個剛復活的人身上還真是讓人不太適應,當然我們都有死而復生的經歷,就這點而言,還是很有共同話題的。」
「抱歉。」
「不用抱歉,我只是還不太適應。」約書亞順著,又環顧了一圈蝙蝠洞,他的目光在那些懸掛在岩壁上的戰衣和蝙蝠車上的劃痕之間游移了一遍,「你才是真正的英雄,布魯斯·韋恩。」
「我想聽你當面說說你的故事,你的動力,你的想法。」約書亞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毫無鋪墊地問道,「你到底出於什麼原因,才下定決心把自己打扮成一隻晝伏夜出的蝙蝠,去捍衛這座城市的治安?而且我聽說你甚至從不殺人,很難想像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談不上為什麼去做,更談不上這件事有多難做。」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迪克和提姆等人已經研究起被凍成冰棍的威廉·科布了。
也許布魯斯·韋恩並不精通於社交的手腕,但還是讓他親自去處理吧,畢竟那是他的祖先。
「你聽起來像個清教徒。」約書亞說。
「不,我只是個資本家。」布魯斯沉聲道,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聖人。
「不,你不是,布魯斯,我恥於和你們共用一個稱呼。你和你的父親都是最爛的那一等商人,」約書亞毫不留情地嘲笑起布魯斯。「如果再這樣下去,韋恩家的家產就要敗在你的手上了!」
布魯斯見約書亞笑得如此落落大方,便也笑了出聲,但他的笑要更加含蓄,語氣里還夾雜了些許無奈。
「但那又有什麼所謂呢?你比我的眼界更高遠,比起這個社會的未來,一個家族的榮辱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個世界上總有這樣的人,他一旦覺得什麼事不公平,就想要插手,這是正義者的宿命,我一直以為我是這樣的人。
」但直到我聽說了你,所羅門的後代。你不一樣,你真的把正義做成了一項的事業,在經營企業上我也許勝過你太多,但在這一點上我遠遠不如你。」
所謂的宿命,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這樣的,先生。」布魯斯說,「您做的事是在對抗一整套法律和社會結構,你明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人盯上、刺殺,但你依然選擇了去做。在我看來,沒有某一種正義比另外一種正義要更高貴。」
約書亞掀起眼睫毛看著布魯斯,看了好幾秒。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互相誇讚對方對嗎?」他笑道,「這大概就是那種家庭聚會裡會發生的尷尬場面吧,不過我們跳過了前兩百年的所有家庭聚餐,直接快進到了商業互吹的環節。說實話我對你的了解還是太少了,我只知道你是蝙蝠俠,但你還喜歡什麼?每天花多長時間健身?對什麼食物過敏?」
布魯斯·韋恩意識到約書亞有些過於健談了,他的問題其實並不難回答,如果換做是個普通的商業合作夥伴,他都能回答得遊刃有餘,但是……在長輩面前就有點不大適應。
笑吧,尷尬的笑吧,讓笑來回應一切。
在這詭異的氣氛即將轉變為家人之間才有的輕鬆時,迪克和提姆快步走了過來。
迪克的表情分外凝重,「打斷一下兩位,我們有些事情要說。」
提姆也嚴肅地說道:「布魯斯,我們在威廉·科布的身上發現了一些東西,關於琥珀金,它似乎不是被『注射』進人的體內的,而是被『鑲嵌』進去的。」
「鑲嵌?」
「是的,我們發現,他口中的一顆臼齒有些奇怪,無論是質地還是外表都和其他牙齒大不相同。這讓我有理由懷疑,那枚牙齒就是由琥珀金打造的!」
「威廉·科布和我說,利爪通過琥珀金日復一日在體內的滲透來造就了自己的不死之身,所以,這可能就是答案。而貝恩也很有可能也效仿了這一方法。」迪克在一旁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們只要給他來那麼一拳!」約書亞聽著他們的話,突然激昂地朝空氣來了一記上勾拳,「他就不能再『為所欲為』了。」
「我支持這個看法!」不遠處,看錄像看得有些入神的死亡天使抽出身來,高聲附和道。
布魯斯表情複雜地望向約書亞,「您在世的時候,有聽過『貓頭鷹法庭』的名頭嗎?」
「完全沒聽過,布魯斯,我那個時候甚至都沒有貓頭鷹法庭的童謠。如果我當時就知道有這麼個組織,我肯定會將它們碎屍萬段!」
如此看來,這個組織真的很隱秘。
它一直和這座城市共生,卻鮮少有人知道它的真面目。
布魯斯·韋恩的眉頭當時擰成了一個結,話說回來,王柏熙的情報網怎麼就這麼強呢?這傢伙還有什麼他們所不知道的情報?
他側過頭去,卻發現原本站在台階附近的王柏熙早已沒了蹤影。
不是,人呢?
……
他必須立刻馬上睡大覺。
可就在他走到自己的房門時,卻看到隔壁房間的房門半開著,裡面還發出什麼嗡嗡的聲音。
王柏熙微微推開門,發現卡珊德拉正蹲在梳妝檯旁邊,兩隻手捧著一個倒著拿的吹風機,吹風機的進風口朝上對著她自己的臉,把她額頭前那一小撮劉海吹得像海葵一樣四處亂飄。
她那頭黑髮還沒完全乾透,發尾上掛著沒來得及蒸發的水珠。
他忍不住笑了出聲,直接就這麼溜了進去,「不是吧,你連吹風機都不會用?」
卡珊德拉聞聲而動,如閃電一般扭過頭去,眼神里寫滿幽怨。
「喂,別動手啊。我可是來幫你的。」
王柏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從她手裡把那台可憐的吹風機接了過來。
「這是進風口,不能對著臉吹,會把頭髮卷進去。你要用這頭:我是說出風口這頭。」
卡珊德拉板著臉看著王柏熙,微微點了點頭。
「轉過去,正好我也沒什麼事。」王柏熙站起身,讓卡珊德拉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臉對著鏡子,自己則站在椅子後面。
卡珊德拉乖乖坐下,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從梳妝檯的鏡子裡看著王柏熙,明亮的眼睛懵懂地眨了兩下。
「歡迎來到人類社會。」
王柏熙打開吹風機的開關,暖風從出風口裡湧出來,他用手試了試溫度,然後撩起卡珊德拉的一縷頭髮開始吹,吹風機在他手裡從頭皮附近開始往下移動,動作不算溫柔但很仔細。
「你媽媽沒幫你吹過頭髮嗎?」他真誠發問。
「!」
而卡珊德拉也真誠地瞪了他一眼。
「好吧,我開玩笑的。」
唉,東亞式父母。
唉,原生家庭。
吹風機的聲音在房間裡單調地響著。
王柏熙換了一縷頭髮繼續吹,同時心不在焉地開口:「話說回來,今天晚上蝙蝠俠可是給你安排了很重要的工作,你待會兒最好也休息一下。」
卡珊德拉從鏡子裡看著他,突然吐出一個單詞。
「You?」
短短的三個字母,卻讓王柏熙摸不著頭腦。這句話是問他被指派了什麼任務嗎?還是問他待會兒休不休息?
「……我?我不睡。」
卡珊德拉不語,只是一味地不語,但隨後,她還是騰出一隻手,敲了敲鏡子裡王柏熙的黑眼圈。
「我也想睡,但我就是睡不著。」王柏熙明白了卡珊德拉的意思,「可能是因為我這幾天用腦過度的關係吧。」
「Why?」
「可能是因為睡眠是死亡的兄弟吧。我告別了死亡,所以睡眠也不太想搭理我了。」
這個解釋對他來說說不上有多合理,更像是隨口編出來安慰自己的說辭。
卡珊德拉聽到時顯然愣了一下。她大概率沒聽懂,但她的目光還是沒有從鏡子裡移開。
「你……怕……死嗎?」
死不可怕,死是……
就在王柏熙打算和以往一樣,沒心沒肺地開玩笑時,卻注意到卡珊德拉的神情是如此嚴肅,仿佛在等一個官方的答案。
王柏熙只好關上吹風機,把它擱在梳妝檯的邊緣,然後伸出手把她垂在耳側的最後一縷頭髮撥到肩後。
「我不怕死。」
「我覺得死沒有什麼可怕的,但我還是想活著。活著總比死了好嘛。」說到此處,王柏熙打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哈欠,「你可千萬別學布魯斯·韋恩。」
「……為什麼。」
「因為那傢伙是個笨蛋,你明白了嗎。所有的超級英雄都是笨蛋,不過你要是選擇當笨蛋我也拿你沒轍。」王柏熙笑著說。
卡珊德拉卻不滿地嘟起嘴,鼓起來的兩腮上泛著緋紅,她低過頭去,把吹風機的電線繞好,再默默放回抽屜里,中途避開了王柏熙所有的眼神接觸。
但她還是禮貌地回道:
「……謝謝。」
這一次,她用的是中文。
「啊,總算聽到久違的鄉音了。」
王柏熙笑著推門而出,只留下卡珊德拉一個人在鏡子面前,待得神經大條的男人離開此地,年輕的姑娘才鬆了一口氣,趕忙回過身把門關上。方才端著的表情也鬆動、柔軟,最終化作一個輕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