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接著，雷蒙德抬起手，慢慢摘下了自己的頭套。
頭套下面的乃是一張讓迪克覺得陌生又熟悉的臉。
他的顴骨比小時候更突出了，下巴也變得更方，但那道橫跨鼻樑的舊疤還在，那是他們小時候一起排練空中飛人時，他不小心被鋼索劃傷留下的。
可真正讓迪克為之震驚的，還是他的眼睛周圍。
他的眼眶四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疤痕，那些疤痕呈放射狀從眼瞼向外擴散，皮膚在那片區域幾平完全失去了原本的紋理，新生的粉色肉芽組織和壞死的白斑交錯在一起。
「雷蒙德，你的眼睛————」
「你看到了？這就是法庭留給我的見面禮。」
「法庭！？」
迪克的疑惑聲剛落，雷蒙德右臂上的鋼刃便直接朝他的面門斬下。
而迪克趕忙低下身子躲避，那三根爪子從他頭頂呼嘯而過，把他身後的房車沙發靠背切成了四截。
他顧不上頭昏腦漲，立刻翻身滾到房車另一側，順手抓起摺疊桌上那罐還沒喝完的可樂，朝雷蒙德臉上潑了過去。
但雷蒙德只微微側過頭就避開了那團棕色液體。
接著，他左臂的利爪也攔腰斬來。
迪克則借著側身躲避的間隙撞開了房車那扇沒有關嚴的車門，整個人滾落在停車場的碎石地面上。
雷蒙德緊跟其後跳出房車，車內的拉雅卻依舊站在原地，她沒有勇氣像雷蒙德一樣跳出房車去了結這一切。
她只能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搏鬥聲。
停車場裡，迪克向側後方踉蹌著退了一步，讓開了雷蒙德右手的利爪，接著整個人朝反方向急轉，勉強躲開他左手的追擊。碎石在他腳下不斷打滑，迪克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為什麼？」他一邊躲閃一邊沖雷蒙德喊道，「雷蒙德————我們不是朋友嗎？！」
「曾經是，迪克，曾經是。」雷蒙德的聲音冷得像冰屑，「可現在不是了，你這種人是天生的主角，我們這些小人物有什麼資格當你的朋友呢。」
「從你小的時候，馬戲團所有的海報上印的都是你的臉，所有的掌聲都屬於你們格雷森家族，而我的名字永遠排在演員表第四行他一邊說，手上的利爪便劃開了迪克左邊一輛報廢卡車的輪胎。
輪胎炸裂的聲音蓋住了他後半句話。
哪怕你的父母死了，你也有億萬富翁收收養，不是嗎？好運總是眷顧著你，迪克。」
「沒有人想失去他們的父母。」迪克皺了皺眉。
「你當然不想，但你失去父母之後還能成為布魯斯·韋恩的養子！而我們呢？馬戲團開始衰落，門票賣不出去，巡演的城市越縮越小。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生活技能爛在手裡，然後等死。」
雷蒙德的雙臂再次交叉斬來，鋼刃在月光下拖出六道銀白色的殘影。
「哈利團長更是把我們當成隨時可以交易的畜生！」
迪克閃避的動作慢了半拍。
「哈利團長怎麼了？」
「怎麼了！？你知道的，你被韋恩領走之後，法庭還需要一個男孩來代替灰色之子。
雷蒙德沒有追擊，他冷哼一聲，用那雙傷痕累累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迪克。
迪克的腦袋裡一團漿糊，他已經看穿雷蒙德的進攻路數，但他很清楚，自己是沒辦法
給雷蒙德造成實際傷害的。
法庭、利爪————
琥珀金。
「所以，你的武技是在貓頭鷹法庭里學來的？」迪克內心一緊。
「沒有人教我，朋友，你離開之後，我被偽造成在車禍中溺亡，然後就被法庭扔進了森林裡歷練，那地方冷得要命，天一黑就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成群結隊的烏鴉，它們把我當成一具屍體，啄掉了我眼睛周圍的皮膚，你現在見到的這副不堪入目的模樣就是拜他們所賜。」
「或者說，拜你所賜。」
迪克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卻發現無論他把臉轉向哪個方向，雷蒙德那雙被傷疤包圍的眼睛都緊緊跟隨著他。
雷蒙德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在地獄裡扛過了一切，可即使這樣，我對於法庭還是一文不值，他們只是想讓我把你全須全尾地帶回去，你才是主角，迪克，我自始至終都只是你的替代品。」
「但這一次————」
他再次揮動利爪，這一次的攻勢比之前更瘋狂。
66
我會殺了你！我才不在乎什麼法庭！」
刷就在利爪即將擊中迪克的一剎那，一道凌厲的破空之聲劃破夜空。
一枚蝙蝠鏢精準地扎在雷蒙德身體上，並在那一瞬間炸開，突如其來的衝擊力令雷蒙德重心不穩，鋼刃偏離了原來的軌跡，以至於他只劃破了迪克左肩上的衣料和幾根碎發。
「誰！」雷蒙德怒不可遏地環顧四周。
公墓停車場另一側的梧桐樹頂上，一個身影正站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那人穿著全套蝙蝠少女戰衣，飄逸的紅髮在月光下微微抖散，被月光鍍上了一圈冰冷的銀邊。
下一秒她直接掠到了迪克面前。
「迪克，清醒一點！」來人的聲音乾脆利落，並一把接住迪克那因踉蹌跌倒的身體，「你不能就這樣倒在這裡。」
「芭芭拉！你怎麼會在這裡————」迪克的眼神有些渙散，不知道是因為藥物的作用，還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本不該站在他面前。
她不是應該坐在輪椅上嗎？
蝙蝠少女沒有回答。
她鬆開扶著迪克的手，任由他自己穩住重心，然後跨過地上那灘被碾碎的碎石，迎著雷蒙德正面走去。
雷蒙德率先發動攻勢，奈何蝙蝠少女的動作比他更快。她側身避開第一道斬擊，左手從腰帶里抽出一根伸縮棍，反手擊打在雷蒙德右臂的腕關節處。
砰！
那隻爪子的三根鋼刃直接彈了出去，脫離了機械裝置的控制，軟塌塌地垂在外側。蝙蝠少女趁機翻身上前，給予了他致命一擊，雷蒙德整個人往後倒飛出去。
他的背脊最終撞碎了一棵梧桐樹低處的枯枝，整個人重重地摔在碎石地面上。
蝙蝠少女也沒有給他再次站起來的機會。
她從腰間拔出一枚飛鏢，從高處射向雷蒙德的大腿。
刺啦！
這個飛鏢帶電。
脈衝電流鑽進他的肌肉，令他發出了痛苦的低吼。
「你還要繼續嗎？法庭的走狗。」蝙蝠少女看著無法動彈的雷蒙德，不禁沉下聲音。
而迪克勉強走到雷蒙德剛才摔落的位置，手還在發抖。
拉雅也從房車裡跑出來，她的腳步在碎石地面上絆了一下，但她還是跌跌撞撞地衝到雷蒙德身邊。
她跪在地上，把雷蒙德的頭抱在懷裡，淚水從她的臉頰上滑落，滴在他額頭上那道舊疤上，卻沒有辦法讓他的痛苦減少一分一毫。
蝙蝠少女後退了兩步，把戰場留給這對曾經的朋友。
「是王柏熙叫我過來的，他和蝙蝠俠說你這邊可能會遇到什麼危機。」蝙蝠少女對著失神的迪克說道，「GCPD也已經在路上了。不過經過他們這麼一鬧，我想馬戲團又要經歷一番風波了。」
迪克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拉雅。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頭看著蝙蝠少女。
「小芭，你怎麼————突然能站起來了。」
蝙蝠少女也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雷蒙德。
「和他一樣，因為琥珀金。」
「是蝙蝠俠給你的？」
「不，是王柏熙給我的。」她兩手一攤。
迪克也虛弱地笑了出聲，「他是對的，比起貓頭鷹，你才是真正的猛禽」。
他抬頭看著那輪圓月，內心百感交集。又一個哥譚的夜晚，就要這樣落下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