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灣,一棟有些年頭的商住兩用寫字樓。
這裡的走廊狹窄而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快餐和劣質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1802室的門前甚至連個公司招牌都沒有,只用原子筆在斑駁的防盜門上歪歪扭扭地寫著「1802」幾個數字。
「咚咚咚。」
王烜抬手敲了敲門。
片刻後,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緩緩移開了一條縫。
露出一張寫滿了疲憊、雙眼布滿紅血絲、頭髮有些油膩的年輕面孔。
他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衛衣,手裡還握著半口沒咽下去的泡麵。
梁文封看著眼前這個身著高定大衣、身材挺拔、帥氣得簡直像從偶像劇里走出來的年輕人,
整個人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濃濃的不可思議:
「你……你就是向志宇老師說的那個投資人?王總?」
「是我。」
王烜微微一笑,神態自若地伸出手:「烜和投資,王烜。梁師兄,幸會。」
梁文封有些侷促地在衛衣上擦了擦手,跟王烜握了握,這才有些尷尬地把門拉大,將王烜迎了進去:
「真不好意思,王總,我這兒太亂了,您別介意。」
其實,這根本算不上什麼辦公室,就是一個用石膏板隔出來的狹小隔間。
地上雜亂地堆放著幾台自建的塔式伺服器,風扇發出嗡嗡的噪音,帶出滾燙而乾燥的熱氣。
桌上散落著各種高能物理、隨機過程的專業書籍,以及無數張寫滿了複雜數學公式的草稿紙。
梁文封從旁邊拖過一張有些搖晃的塑膠椅子遞給王烜,自己則有些侷促地坐在了電腦主機箱上。
「王總,實不相瞞,我沒想到您真的會來。」
梁文封推了推黑框眼鏡,指著電腦螢幕上飛速滾動的K線和密密麻麻的Python程式碼,有些緊張地介紹道:
「這就是我目前正在疊代的第一代全自動量化交易模型。
簡單來說,它是透過多因子選股模型,利用演算法在極短的時間內捕捉大A市場的微小定價偏差,進行高頻的買入賣出。」
他頓了頓,神色間掠過一絲工科生的驕傲:
「目前在模擬盤和我們極小規模的實盤上,夏普比率能做到3.5以上,超額收益非常穩定。
但是目前還在演算法疊代期,算力也跟不上。」
王烜靜靜地聽著,眼睛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梁師兄,你的多因子模型做得很漂亮。
但你有沒有想過,大A的流動性和交易機制未來如果引入T+0,或者演算法交易占比達到30%以上,
你現在的這套基於淺層機器學習的線性因子,會迅速失效?」
梁文封的身體猛地一僵,一雙眼睛在眼鏡後驟然睜大。
王烜沒有停,繼續說道:
「未來的量化,絕對不是簡單的多因子拼接。
未來的終極形態,是利用深度學習技術,建立超大規模的非線性神經網路。
讓AI自己去原始的tick級交易資料里,尋找人類根本無法理解的微觀阿爾法(超額收益)。
你需要的是超強算力的GPU叢集,是深度學習在量化交易中的絕對統治。」
「深度學習……非線性網路……GPU叢集……」
梁文封死死地盯著王烜,嘴唇微微有些顫抖。
這些概念,如今在國內的量化界甚至還沒人提出過!
大A的大部分機構還在用極其原始的均線和量價指標!
可眼前這個搞影視和娛樂的投資大佬,居然一開口,就直接點出了未來十年全球最前沿的量化演進方向!
梁文封只覺得後背隱隱有些發涼,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平生知己的狂喜與震撼。
他站起身,神色前所未有地恭敬起來:
「王總……您,您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這簡直……簡直跟我的終極設想一模一樣!」
王烜笑著擺了擺手,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
前世,他在奇異果影片工作的時候,曾深入研究過大模型和量化交易的結合,甚至對幻方量化後來的算力架構有過詳細的解剖。
在這個時代,他就是站在歷史終點上的先知。
「梁師兄,我很看好你的模型,更看好你這個人。」
王烜直視著梁文封的眼睛,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神色變得無比嚴肅:
「量化交易是一場軍備競賽。
你現在用的這幾台破伺服器,跑個幾萬塊錢的模擬盤還行。
如果資金規模上到幾千萬、幾個億,光是滑點和延遲就能把你吃垮。」
「時代不等人,演算法的疊代需要海量的資料和算力支援。
所以,我們成立一家正式的量化私募基金公司吧。
你來做技術帶頭人和聯合創始人。」
梁文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足無措地絞著手指:
「王總,您的提議很好。但是我實話實說,我手頭真的很緊。
我最初只湊了八萬塊錢,在市場上折騰了一年多,現在連本帶利也就才幾十萬的規模。
要開公司,要租伺服器,要招清華北大的數學天才……
這筆開銷對我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錢的事情,你不需要操心。」
王烜靠在塑膠椅子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
「烜和投資一次性出資五千萬元人民幣作為啟動資金。」
「這筆錢,三千萬用來採購目前市面上最新的高頻寬GPU伺服器和專屬光纖,搭建我們自己的超算中心;
一千萬用來在杭州最好的寫字樓租場地,招募最頂尖的演算法人才;
剩下的一千萬,作為首期量化實盤的種子資金,由你的模型直接操盤。」
「轟!」
梁文封只覺得腦子裡彷佛有一顆炸彈轟然炸響。
五千萬!
他現在渾身家當加起來還不夠五十萬,眼前這個年輕人,一開口就是五千萬!
在這個2013年初的年代,這筆錢足以在BJ買下幾十套學區房,足以讓任何一個初創團隊一步登天!
「五……五千萬?」
梁文封結結巴巴地看著王烜,眼神里充滿了懷疑、驚恐、甚至還有一絲防備。
這太不真實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好事?
一個開影視公司的大佬,突然跑到自己這間漏雨的破民房裡,甩手就是五千萬,
甚至連股份劃分和管理權都沒怎麼提,這不會是新型的金融詐騙吧?
還是說對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看著梁文封那既激動又疑神疑鬼的複雜表情,王烜心中暗笑。
「梁師兄,我知道這很難讓你在短時間內接受。」
王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給你兩天時間考慮。
這是我的電話,考慮好了,隨時聯絡我。
希望我的第一筆五千萬資金打進來的時候,你能給我拿出一套真正能顛覆大A的演算法。」
說完,王烜在梁文封呆若木雞的注視下,瀟灑地轉身離去,順手帶上了那扇破舊的鐵門。
王烜走後,梁文封一個人在狹窄的隔間裡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電腦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在飛速滾動,但他的心卻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他看著桌上那張寫著王烜名字的名片,手指有些微微顫抖。
他想找人商量,想找人分擔這份近乎瘋狂的壓力。
可他只是個剛畢業的研究生,身邊的同學也都在為了一個月幾千塊錢的offer拼命,誰能給他指明方向?
最後,梁文封顫抖著拿起手機,撥通了浙大向志宇教授的電話。
「喂,小梁啊,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跟王總見上面了嗎?」電話那頭,向志宇的聲音顯得很輕鬆。
「見……見到了,向老師。」
梁文封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向老師,王總說……他要投我。」
「哈哈,這是好事啊!王總可是大手筆,我估計他能給你個五十萬、一百萬的,你小子的啟動資金就有了。」向志宇欣慰地笑著。
「不是一百萬,向老師。」
梁文封閉上眼睛,低聲道,
「王總說,他一次性出資五千萬人民幣,幫我成立量化公司,讓我帶隊開發演算法。」
「啪嗒!」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脆響,緊接著是茶杯翻倒、水流在桌面上的聲音,以及向志宇狼狽地拿紙巾擦拭的雜音。
「你……你說多少?!五千萬?!」
向志宇的嗓音在一瞬間拔高了八度,甚至有些破音:
「小梁,你沒跟老師開玩笑吧?五千萬?!
就投你那個還沒跑通大資金的量化模型?!」
「是真的,向老師。」梁文封苦笑道。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向志宇握著手機,眼珠子都紅了,心裡那股羨慕嫉妒恨簡直像海嘯一般翻湧。
他一個堂堂浙大的教授,帶了十幾年的課題組,拼死拼活去申請省里的重點研發計劃,拿到的經費也不過幾十萬、上百萬,還要被學校扣除各種管理費。
可自己這個剛畢業的學生,就因為寫了幾行量化程式碼,就被王烜一甩手砸了五千萬!
這王烜,難道家裡是開印鈔廠的嗎?
但向志宇不愧是老江湖,他瞬間就意識到,梁文封這是踩了滔天的狗屎運,遇到了真正不差錢的超級金主!
而自己作為梁文封的引薦人,如果能在這場合作里分一杯羹,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機器視覺的演算法合作,以後的科研經費也絕對是源源不斷!
必須抱死王烜這根大腿!
「小梁!你聽我說!」
向志宇急切地握緊了電話,語氣無比嚴肅:「答應他!立刻!馬上!絕對不能有半點猶豫!」
「可是向老師,我怕……我怕我做不好,把這筆錢賠光了……」梁文封有些底氣不足。
「你糊塗啊!」
向志宇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道:「王烜是誰?他能看中你,說明你的演算法在商業上是有巨大價值的。
而且五千萬的盤子,人家根本就沒打算短期收回成本。
有了這筆錢,你可以買最好的伺服器,招最牛的人,就算失敗了,這也是你人生中最寶貴的資產!
這種機會,一輩子可能就一次,你如果不答應,你這輩子就只能在杭州灣的破民房裡寫程式碼寫到死!」
結束通話向志宇的電話,梁文封的心情更加激盪。
他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又把電話撥給了自己本科時期的摯友、同樣是技術狂人的徐進。
「喂,阿封,怎麼了?」
梁文封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跟徐進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徐進整個人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半分鐘後,徐進近乎咆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
「梁文封!你腦子是不是寫程式碼寫傻了?!
你在跟我編科幻小說呢?
哪個冤大頭會給一個三無團隊投五千萬?
這特麼絕對是詐騙!
現在很多金融詐騙犯,就是用這種高額投資的幌子,騙你把演算法核心程式碼交出去,然後人直接蒸發!
你千萬別上當!」
梁文封被徐進這麼一吼,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不能吧……這可是向老師親自引薦的啊。
而且,那個王總看著真的很有氣質。」
「這年頭騙子的包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等我,我上網查查這個王烜到底是什麼來頭。」
徐進噼里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在電話里清晰可見。
兩分鐘後,電話那頭的鍵盤聲突然停了下來。
緊接著,梁文封聽到了徐進倒吸冷氣、牙齒有些打顫的聲音:
「阿封……臥槽……臥槽了……」
「怎麼了?」梁文封急忙問。
「你……你說的這個王烜,是那個煊赫影業的董事長,烜和投資的創始人?
就是投資了滴滴打車、今日頭條、還剛剛和紅杉資本聯合領投了唱吧B輪融資的那個王烜?!」
「好……好像是吧,名片上寫的是烜和投資。」
「阿封!你特麼要發財了!你特麼要上天了!」
徐進激動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我剛才查了百度百科和各大財經新聞,這個王烜現在的身價起碼幾十個億,
而且他投資的專案全都是百發百中,在風投界被稱為點金神手!
人家根本就不是騙子,人家是特麼真神仙啊!」
徐進咽了口唾沫,急切地催促道:
「你還在等什麼?五千萬的投資啊!
有了這筆錢,你還寫個屁的模擬盤!
趕緊給大佬打電話啊!
晚一分鐘,萬一大佬改變主意,去投北航或者清華的團隊,你特麼哭都找不到墳頭!
趕緊打!同意下來,你能省去多少年的努力啊!」
結束通話電話。
梁文封看著桌上那張黑金色的名片,又看了看自己這間狹窄、陰暗、散發著霉味的隔間。
他顫抖著拿起手機,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王總……我考慮好了。我願意跟您合作,公司,我們什麼時候成立?」
電話那頭,王烜站在杭州灣的江風中,聽著話筒里年輕演算法天才那帶著顫音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嘴角露出一抹主宰一切的笑意:
「明天早上十點,西湖國賓館。我的法務和資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