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烜從機場出來，顧不上旅途的疲憊，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IDL）。
他的風塵僕僕與眼中的狂熱，與這落雪的冬日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總？您這是……剛從杭州回來？」
於凱在辦公室里接待了王烜。
看著王烜遞過來的熱茶還冒著白汽，他有些詫異於這位年輕大亨的效率。
王烜抿了一口茶，將身上的大衣脫下搭在椅背上，直截了當地開口：
「於院長，實話實說，我前天去杭州，把向志宇教授介紹的那個梁文封給投了。
公司已經註冊，首期五千萬的現金這幾天就划過去。」
「咳……咳咳！」
於凱剛送到嘴邊的咖啡差點噴了出來。
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王烜：
「王總，你……你前天才從我這要的聯絡方式，昨天去杭州，今天公司就建好了？五千萬？」
「時不我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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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烜神色平靜，但語氣中卻有一種令人信服的霸氣：
「梁文封的技術底子極好，他的量化模型在大A很有前景。
但現在我們面臨一個巨大的瓶頸——我們要建一個專屬的算力中心，而國內目前根本買不到足夠的高效能GPU伺服器。
全指望海外代購，不僅價格昂貴，更重要的是，渠道隨時可能被卡脖子。」
王烜看著於凱：「於院長，你在國內AI和半導體學術界人脈最廣。
我想問問，目前國內有沒有真正開始摸索AI專用晶片、或者異構計算GPU的團隊和公司？
我想切入這個賽道。」
於凱愣了半晌，最後只能無奈地搖頭苦笑：
「王總，你這不僅是神速，你這是要一步登天啊。
實不相瞞，國內目前做AI晶片……根本就沒有成型的公司。
大家都在用英偉達的Tesla系列或者AMD的顯示卡做實驗室運算。
國內的半導體產業底子薄，光是通用CPU的設計都舉步維艱，更別說專門為神經網路計算設計的非通用ASIC晶片或者GPU了。
這在商業資本看來，純粹是無底洞。」
「無底洞，也得有人去填。」
王烜靠在沙發上，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千鈞之重：
「如果現在不開始做國產替代，未來五年、十年，當人工智慧迎來大爆發，
當算力成為像電力一樣的基礎設施時，我們所有人的命門都會被人家死死攥在手裡。
於院長，請你幫我聯絡中科院計算所，我知道那邊有課題組在做神經網路處理器的底層研究。
我想去拜訪他們。」
於凱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王烜的側臉在落地窗投射進來的雪光下顯得稜角分明。
在這個人人都想靠網際網路金融、房地產一夜暴富的年代，一個做投資的年輕人，竟然有這種近乎悲壯的產業情懷和戰略遠見。
「王總，中科院計算所那邊確實有個探索處理器新架構的課題組，由陳氏兄弟領頭，在做神經網路計算指令集的理論研究。」
於凱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
「但是，他們現在連晶片的雛形都沒有，完全處於最基礎的理論階段。
要實現商業化，要流片，要跑通生態，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的時間，而且隨時面臨失敗的風險。
你這資金投進去，大機率是聽不到響聲的。」
王烜站起身，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淡淡地說道：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現在多投一點，或許未來的國產晶片就能早誕生一分。
即便最後投錯了，虧了，這筆錢也落在了我們自己的科研人員手裡，
給國內的半導體產業培養了人才，積累了經驗。
對於我王烜來說，這就不能算虧。」
於凱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王烜，眼中的神色從最初的震驚、懷疑，漸漸轉化為了一種深深的敬佩。
「好！」
於凱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王總，就憑你這句話，這個線我於凱今天拉定了！
我這就給中科院計算所的曾所長打電話，明天，我親自陪你走一趟！」
翌日，中科院計算所的一間討論室里。
這裡的牆壁有些斑駁，四周的書架上塞滿了關於超大規模積體電路（VLSI）設計和體系結構的外文原版書籍。
空氣中瀰漫著老舊印刷品和松香焊錫的混合氣味。
「陳教授，雲齊老師，久仰大名。」
在於凱的引薦下，王烜見到了此時還在中科院計算所擔任研究員的陳天實、陳雲齊兄弟。
陳天實穿著一件磨得有些發亮的游標衛衣，頭髮有些稀疏，顯得不修邊幅；
哥哥陳雲齊則是一身樸素的中科院工作服，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
兄弟倆此時的研究經費正處於捉襟見肘的尷尬境地，突然見到王烜這樣的大財閥，都顯得有些拘謹。
「王總，您客氣了，叫我們名字就行。」陳天實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王烜坐下後，仔細打量了一下這間實驗室，笑著說道：
「其實，兩位陳老師不知道吧，咱們說起來還是老鄉呢。
我是贛B的，兩位是贛A的吧？」
陳雲齊一愣，隨即一拍腦門，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哎呀！還真是老鄉！這可在北平太難得了！」
一旁的於凱順勢笑著打趣：「哈哈，我說怎麼今天一見面就覺得氣氛對。
洪都自古人傑地靈啊，王總這麼年輕有為，陳氏兄弟也是中科院的青年翹楚，咱們贛省這回可是出了大才了！」
老鄉的身份瞬間打破了學術與資本之間的冰冷壁壘。
陳氏兄弟的話匣子一下就開啟了。
「王總，既然是老鄉，我們也不說那些虛的。」
陳天實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指著桌上一堆複雜的電路邏輯圖和模擬器資料：
「我們目前正在研究的，是基於人類神經元網路演算法的專用處理器指令集，我們管它叫寒武紀。
但實不相瞞，目前的研發困難很大。」
「首先是缺錢。」
陳雲齊在旁邊補充道，眉頭緊鎖：
「科研立項的資金審批流程極其漫長，從申請到批覆要小半年
，而且經費使用限制極多，買個稍微先進點的測試裝置都要層層審批。
最頭疼的是流片（試生產晶片）。
流片一次要幾百萬，稍有不慎資料出錯，幾百萬就直接打了水漂。
我們現在的經費，根本支撐不起我們做大規模的物理流片實驗。」
兄弟倆看著王烜，眼神里閃爍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清高，但更多的是對科研資金的極度渴望。
王烜靠在椅子上。
前世的寒武紀，雖然在後期飽受商業化落地的質疑，但在2016年到2018年期間，
他們研發的神經網路處理器（NPU）直接被華為麒麟晶片採用，一舉奠定了國產AI晶片的霸主地位。
現在是2013年初，這兄弟倆腦子裡的演算法和指令集，就是無價之寶！
「兩位老鄉，你們的困難，我來解決。」
王烜伸出一根手指，神色沉靜而果斷：
「第一步，我以烜和投資的名義，與中科院計算所合作成立一支先期AI晶片研發專項基金，首期注資兩千萬元人民幣。
這筆錢，專門定向用於支援國內相關課題組的裝置採購、材料研發。
這筆錢走科研合作渠道，我不需要任何股權回報。」
「兩千萬？無償科研贊助？！」
陳天實的眼睛猛地睜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兩千萬啊！
在中科院計算所，這已經算是一個極其龐大的重點專案科研經費了！
而且王烜居然說不要回報！
「多謝王總！多謝老鄉！」陳雲齊激動得站了起來，連連向王烜鞠躬。
然而，王烜的野心顯然不止於此。
他抬起手，示意兄弟倆稍安勿躁，眼神中閃爍著獵人般的精明：
「但這只是科研。
說句大實話，科研體制內的立項和資金使用效率太低了。
如果一切都走學院審批，等你們的晶片流片成功，國外的晶片巨頭早就把生態壁壘建得水泄不通了。
晶片研發，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王烜直視著陳天實的眼睛，丟擲了他真正的殺招：
「所以，我建議你們兄弟倆，脫離現有的學術舒適區，成立一家專門做商用AI晶片的硬科技公司。
只要你們願意，烜和投資可以立刻出資五千萬元人民幣，作為公司的天使輪啟動資金！」
「而你們兄弟倆，不需要出一分錢，僅僅憑藉你們手中的技術、指令集專利和未來的運營，直接持有公司20%的原始股權！
剩下的股份，除了我們占的大頭，同樣設立15%的期權池用於招納全球頂尖的積體電路設計天才。」
「轟！」
這番話，如同夏日裡的驚雷，徹底在討論室里炸響！
兩千萬科研贊助已經足夠驚人，可王烜一轉眼，居然要砸五千萬幫他們開公司！
在這個年頭，一個八字還沒一撇的晶片專案，天使輪拿到五千萬人民幣，這簡直是創投界聞所未聞的奇蹟！
一旁的於凱此時也是徹底聽傻了。
他雖然知道王烜有錢，但他沒想到王烜居然瘋到了這個地步！
量化交易投五千萬也就算了，那好歹能快速見到回頭錢。
可這連流片都沒做的晶片研發，他也敢直接砸五千萬？！
「王總……這，這手筆未免也太……」於凱有些口乾舌燥，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陳天實和陳雲齊兄弟倆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渴望，以及……深深的掙扎。
20%的原始股權，五千萬的現金支援。
如果他們點頭答應，他們瞬間就能成為一家估值數億元的科技公司創始人，能夠擁有國內最頂尖的晶片研發實驗室，能夠招募最豪華的研發團隊。
但是，這也意味著，他們必須走出中科院這道金字招牌的象牙塔。
在這個年代，中科院計算所的研究員編制，是無數工科生夢寐以求的終極歸宿。
這裡穩定、體面，雖然清貧，但地位崇高。
一旦脫離體制去開公司，面對的就是波詭雲譎的商海，是隨時可能資金煉斷裂、公司破產的殘酷現實。
「王總，您的這個條件……實在是太優厚了。」
陳天實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複雜地看著王烜：
「但是，成立公司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們兄弟倆一直都在學校和科研所待著，對於商業運營、市場銷售一竅不通。
而且，脫離計算所的研究院編制去創業，對我們來說……是一次極其冒險的抉擇。
我們，需要時間認真考慮一下。」
王烜看著兄弟倆那張糾結、甚至帶著一絲對未知商海恐懼的面孔，微微一笑，表示理解。
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勸說中科院的頂尖科學家砸掉鐵飯碗下海創業，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陳天實也是在2016年，國內掀起雙創熱潮、且大模型初露鋒芒的時候，才下定決心創立了寒武紀。
而現在，王烜把這個時間，生生提前了三年。
「沒關係，兩位老鄉。」
王烜站起身，主動與兄弟倆握手，神態從容：
「兩千萬的研發基金，我儘快成立，這筆錢你們先用著。至於成立公司的事情，我等你們的答覆。」
王烜轉過身，披上大衣，走出了討論室。
於凱緊跟著走了出來，看著王烜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問：「王總，你就不怕他們拿了你基金的錢，最後卻不答應跟你開公司？」
王烜站在漫天風雪的中科院院子裡，回頭看著大樓里那盞亮著燈的實驗室視窗，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
「於院長，科學家的骨子裡也是有野心的。
當他們用那兩千萬基金做出第一代指令集，看到它在模擬器上跑出驚人資料的那一刻，
他們就會明白，小小的實驗室，根本裝不下他們的野心。」
「他們遲早會走出來投奔我的。
因為在這個國家，除了我王烜，沒有第二個人有這個膽量和眼光，願意陪他們去賭一個未知的國產算力未來。」
風雪中，王烜的身影漸漸遠去。
而中科院大樓的窗戶後，陳天實看著手裡那張黑金色的名片，
再看看窗外那漫天的大雪，那一顆原本安於清貧的科研之心，
終於在五千萬的滔天巨浪下，泛起了再也無法平息的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