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初的港島，維多利亞港的春潮帶著一絲微涼的濕意。
中環的遮打大廈高層，高盛亞洲總部的貴賓會議室里，王烜正與高盛高階合伙人林建岳相對而坐。
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和繁忙的港口，而會議室內，幾份剛剛簽署完成的英文法律檔案正靜靜地躺在紅木會議桌上。
「王總，按照您的要求，這家名為XuanheResources(Australia)PtyLtd的特殊目的公司（SPV）已經在西澳首府珀斯正式註冊完畢。」
林建岳摘下金絲眼鏡，用一塊鹿皮細細擦拭著，語氣中帶著一抹職業性的微笑與隱隱的探究，
「烜和投資透過在開曼群島設立的母公司，實現了對這家澳洲SPV的100%控股。
從法律和稅務結構上看，這家公司已經具備了在澳洲進行大規模礦業資產收購的所有法定條件。」
「林總，效率很高，辛苦了。」王烜端起面前的紅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靜。
「不過，作為合作夥伴，我還是不得不履行一下高盛的風險提示義務。」
林建岳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前傾，神色變得有些嚴肅，
「目前全球的礦業市場正處於極度低迷的周期，尤其是鋰礦。
你這次鎖定的兩個目標，MtCattlin和MtMarion，在澳洲本地的投行圈裡，幾乎被判定為死資產。」
王烜微微一笑，沒有說話，示意林建岳繼續說下去。
林建岳嘆了口氣，翻開手邊的一份行業分析報告：
「先說MtCattlin。
作為西澳品位極高的鋰輝石礦山，它的母公司GalaxyResources（銀河資源）因為前幾年的盲目擴張，
如今負債高企，現金流已經徹底枯竭。
因為下游需求極度不足，這座礦山在2012年就已經被迫直接停產維護。
現在GalaxyResources每天都在被債權人催債，股價跌得只剩下巔峰期的零頭，他們正瘋狂地想變賣資產還債。
但在目前的資本市場上，根本沒有人願意接盤這個無底洞。」
「另一個目標MtMarion也是半死不活。」
林建岳指了指報告的另一頁，「RIM公司由Neometals等幾家極其弱小的礦業小股東持有。
雖然根據地質勘探，MtMarion的資源儲量巨大、品位優秀，但專案目前根本沒有啟動建設的資金，
更糟糕的是，他們完全沒有下遊客戶的訂單支援。
沒有下游包銷協議，銀行根本不給他們提供貸款。
Neometals的管理層現在四處碰壁，這個專案已經停滯了快一年了。」
在林建岳看來，王烜在這個時候衝進西澳去買這兩個「燙手山芋」，簡直是不可理喻的冒險。
然而，王烜看著報告上那兩個礦山的名字，藏在桌下的手卻因為興奮而微微有些顫抖。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兩個礦山在未來的恐怖價值。
前世，MtCattlin在幾年後新能源汽車爆發時，成為了全球最穩定、最暴利的優質鋰精礦來源之一；
而MtMarion則在2015年被國內的贛鋒鋰業以區區2500萬美元的價格拿下了25%的股權以及包銷權，
後續為贛鋒鋰業帶來了數以百億計的恐怖收益，直接奠定了贛鋒鋰業「鋰業巨頭」的霸主地位。
而現在，是2013年。
整個世界還沉浸在移動網際網路的狂歡中，新能源汽車在大多數人眼裡還只是個虛無縹緲的概念。
「林總，危機危機，有危才有機。」
王烜合上報告，眼神深邃，「別人不要的垃圾，或許在我的手裡，能變成點石成金的寶貝。
這家SPV的架構做好就行，接下來的收購戰，才是重頭戲。」
..........
從港島飛回北平的航班一落地，王烜便直接回到了煊和投資的總部。
他沒有片刻歇息，而是立刻叫來了剛剛入職的常務副總吳世春，以及煊和投資的法務與財務骨幹，召開了緊急閉門會議。
「世春，我們要在一周內，組建起一支頂級水平的跨國中介和盡調團隊。」
王烜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黑色水筆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幾個詞：法律、財務、技術盡調、公共關係。
「王總，去澳洲收礦，這可不是小打小鬧。」
吳世春有些吃驚地看著白板上的規劃，「澳洲的外資投資審查委員會（FIRB）對中國資本，尤其是礦業資產的審查極其嚴苛。
我們需要極其懂行、並且在澳洲本地有強大政商關係的專業團隊配合，否則連初審都過不去。」
「我知道，所以我們要用最頂級的資源來做這件事。」
王烜面色沉靜地拿起手機，開始了他的「電話外交」。
接下來的四天裡，吳世春坐在王烜的辦公室里，親眼見證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資源大排程。
第一個電話，王烜打給了海納亞洲（SIG）的汪瓊。
憑藉著汪瓊家族深厚的政商背景，王烜直接聯絡到了澳洲最知名的礦業法律事務所之一——
King&WoodMallesons的珀斯高階合伙人，由其親自擔任本次收購的首席法律顧問，以及幾名國內地質大學和勘探所最專業的礦產勘查專家。
第二個電話，打給紅杉資本的曹毅。
紅杉在澳洲的合作夥伴迅速為王烜引薦了安永（EY）澳洲分所的資深礦業財務盡調團隊，專門負責對GalaxyResources進行掘地三尺的債務重組分析。
第三個電話，打給百度的湯和嵩。
透過百度在海外的公關網路，王烜聯絡到了坎培拉的一家頂級公共關係顧問公司，
專門負責運作輿論，以「引入中國資金拯救本地就業、拯救瀕臨破產的澳洲礦企」為主題，向澳洲地方政府和FIRB施壓。
第四個電話，打給高盛的林建岳。
高盛的礦業投行部迅速抽調了一支精幹的撮合小組，代表「烜和資源（澳洲）」直接向GalaxyResources和Neometals提交了秘密的非約束性收購意向書。
看著王烜坐在大班椅上，手持一部電話，神色淡然地與一個又一個平時難得一見的大佬談笑風生，
僅僅用了不到五天的時間，就把一支涵蓋了三十多名跨國法律專家、地質專家、資深礦業審計師、公關顧問和投行精英的豪華團隊組建完畢，
吳世春坐在一旁，整個人已經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這……這就是他的能量嗎？」
吳世春看著正在用流利英文與澳洲公關公司通話的王烜，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
吳世春此前自詡在創投圈人脈廣泛，但那大多局限於國內的網際網路和天使投資圈。
而王烜此刻展現出來的，是在國際金融、政商、法律界進行跨國資源調配的恐怖統治力。
這種手眼通天的手段，根本不是一個普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所能擁有的。
這一刻，吳世春對自己這個年輕的老闆，徹底生出了一股敬畏之心。
在王烜瘋狂搖人組建團隊的過程中，整個煊和投資的盟友圈也徹底被驚動了。
中關村的一家私人會所里，紅杉資本的曹毅、海納亞洲的汪瓊、以及百度的湯和嵩難得聚在了一起，而坐在他們對面的，正是始作俑者王烜。
「小烜，你老實跟姐交代，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汪瓊率先沉不住氣，有些狐疑地盯著王烜，
「我幫你聯絡了澳洲的律所，但他們反饋說，你居然要把MtCattlin和MtMarion一起吞下？
現在全世界的鋰礦都快成擦屁股紙了，大宗商品周期在往下走，你把幾千萬美元砸進這倆死礦里，圖什麼啊？」
湯和嵩也搖了搖頭，有些擔憂地勸道：
「王烜，你之前投的今日頭條、滴滴，都是輕資產、高爆發的移動網際網路專案。
怎麼突然轉性去玩重資產的傳統礦業了？
礦山開採、運輸、裝置維護，哪一個不是吞金獸？
聽我一句勸，現在鋰的主要用途就是手機電池，市場規模小得可憐，價格也跌成狗了，這時候衝進去，風險太大了。」
面對幾位大佬善意的勸阻，王烜早有準備。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說道：
「多謝大家的勸誡和關心，我當然不是盲目去炒礦。
其實，我最近看上了國內福建寧德的一家做鋰電池的企業，叫寧德世代。
他們現在的技術積澱非常深，但苦於沒有上游穩定的礦產資源和包銷渠道。
我這次去澳洲收這兩個礦，是為了拿著這兩個礦的股權和包銷權，去跟這家寧德的企業進行交叉持股，實現對他們的參股。
這叫上游控資源，中游控產能，打通產業鏈。」
「寧德世代？」汪瓊秀眉微蹙，想了半天，好像之前聽王烜提過一嘴。
「是ATL（新能源科技）分拆出來的那個動力電池部門？
他們現在主要在給寶馬做測試，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為了他們去澳洲買兩座礦山？
這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湯和嵩也覺得不可思議：「王烜，你這布局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交叉持股……你對這家電池廠就這麼有信心？」
王烜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並沒有解釋太多。
他當然不能告訴他們，這家如今還在給寶馬做樣品測試、籍籍無名的寧德世代，在未來的幾年裡會成長為萬億市值的龐然大物，成為全球新能源產業鏈上絕對的霸主。
而如果能在這個時期，用極低的代價在西澳鎖死原材料，並以此作為籌碼入股寧德時代，那麼他王烜將直接扼住未來全球新能源產業的咽喉。
坐在一旁的紅杉資本合伙人曹毅卻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神色自信的王烜，眉頭緊鎖，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幾個月前的畫面。
那是去年年底，他牽頭組織美團的王星、汽車之家的李響以及王烜在魔都的一家私房菜館裡聚會。
當時推杯換盞之間，王烜拉著做汽車之家的李響，詳細地詢問了關於國內電動車政策、特斯拉的發展軌跡以及電池技術疊代的看法。
當時李響只當是王烜對科技趨勢好奇，聊得很深，曹毅在旁邊也只是隨便聽了聽，過後就拋之腦後了。
但現在，看著王烜不惜動用如此龐大的跨國力量去收礦，曹毅心中猛地一震——
「難道，這小子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規劃新能源電動車的整條產業鏈了？」
曹毅被自己這個荒誕的想法嚇了一跳。
如果王烜真的是在那個時候就布局，那他的戰略眼光，已經不能用「敏銳」來形容了，這簡直是近乎神明的預判。
不過，曹毅並沒有在席間拆穿這層窗戶紙，只是若有所思地多看了王烜幾眼。
既然王烜需要幫忙，而且紅杉本身也重視與王烜的長期合作，順手幫一把，結個善緣，對紅杉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會所的聚會結束後，王烜與吳世春並肩走出大門。
北平的夜風吹在臉上，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世春，我明天就會帶著團隊全部飛往珀斯。」
王烜站在車旁，看著吳世春，「你留在國內做協調人，跟國內幾個出海審批部門的溝通，還有後續資金在離岸帳戶的調配，由你全權負責。
澳洲那邊，一旦盡調報告出來，高盛和安永會立刻啟動債務重組談判，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在其他國內礦業巨頭反應過來之前，完成簽約。」
吳世春深吸了一口氣，神色中滿是堅毅與興奮：「王總，您放心。既然您把這幅擔子交給我，我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把這兩個礦山給你穩穩地拿下來！」
此時的吳世春，已經完全沒有了剛剛入職時的那一絲傲氣，取而代之的是對王烜近乎狂熱的信任。
他很清楚，這一戰如果成功，不僅是煊和投資在傳統資源領域的驚天跨界，更是他吳世春個人投資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王烜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車。
奧迪轎車緩緩駛入BJ有些擁堵的夜色中。
王烜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璀璨的霓虹，心中心思百轉，
他自己也沒想到，他會走這一步。
按照他原來的計劃，是讓父親帶著嘀嘀在老家搞一個小型礦業貿易公司，再找機會收購一家有礦山的礦企，從而切入鋰礦賽道。
但是不管怎麼說，國內的雲母鋰礦和鹽湖提鋰都比不上澳洲和阿根廷智利的鋰礦品質高，自己剛好走這一步先把澳洲的礦拿下來。
再組建團隊去把阿根廷的鋰三角鹽湖周圍的小礦權收購上來，那他在國內鋰礦資源上面就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跟寧德世代的談判也就能占據優勢和主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