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de!」
納德挑了挑眉:「你還說法語?」
「蘇卡不列!你以為我當人的時候只吃會草嗎?」
蘿蔔精準罵出兩句髒話,它很想攤手表示無奈,但前蹄抬起來的模樣,卻像是要把納德給踢死。
「你是說,你是個巫師?我就知道,新世界全是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身上披滿黃金和珠寶的吉巴羅女妖,喝下一滴就能永生的泉水,還有吹哨子就能殺人的美洲虎武士。」
「現在看看,我身邊站著一個能聽懂馬語的巫師,你叫什麼名字?」
「納德。」
「納德,好吧,Nemo先生,你能說說聽懂馬語是什麼感受嗎?老實說,我從來沒聽懂這些牲口在叫喚什麼,以前當人的時候還覺得它們挺可愛,可現在……」
蘿蔔走在街頭,見到一匹馱馬站在鋪子前,甩動尾巴,一坨坨糞便滑落至地面,震得磚石噗噗響。
他想要冷笑,但馬的嘴唇結構讓冷笑變成猙獰的齜牙咧嘴。
「真臭。」
看來他還是只對拉丁語有研究的馬,嗯……一隻懂拉丁語的馬,在新世界似乎也不稀罕吧。
納德鬆開韁繩,他其實懶得牽,只是城裡規定,遛馬不牽繩,第二天會被警局的馬遛。
他擺著手,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就是很煩,一個聲音在耳邊喋喋不休的嗡嗡叫,明明是一匹馬,卻好像在說人話。」
「我說的就是人話!雖然從這張馬嘴裡說出來不太像……」
「介意告訴我,你變成馬之前的身份嗎?」
蘿蔔眼睛閃爍一抹警惕,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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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納德就是一副在他眼裡小流氓的模樣,眉頭抬起,故作驚訝地說:
「當然是將這個不幸的消息送到舊世界,讓他們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兒子變成了一匹馬。」
「Vaffanculo!該死的西西里小流氓,我要抬起我的蹄子,狠狠在你屁股上踹一腳。」
「我是個外鄉人。」
「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塞拉人?」
「意思是……」納德聳聳肩,沒有繼續說。
裝模作樣牽著蘿蔔,繞過轉角,向著「旅館」前行:
「我和你有相似的處境。」
「我可是一個被裝在馬裡面的人!你和我一樣的處境?去你的,別想靠共情來騙我,我不可能讓你騎的。」
街頭行走良久,正在啃咬蘋果的蘿蔔忽然說:
「對了,小子,你準備讓我幹嘛?我可是一匹血統純正的安達盧西亞馬,不干農活,我暈血,也不能上戰場,不擅長運動,跑不了競賽。」
「我準備去做郵差,擔心路上太無聊了,就找一匹像人的馬解解悶,不干農活、不上戰場、不跑競賽,你只用駝些東西,路上吃得差一些。」
「那還行,旅行嘛,這件事我熟……」他遲疑了片刻,增加了一個條件:「但每天必須有一根蘿蔔,不是那種廉價的本地蘿蔔,必須要新鮮的。」
「只要你背著不嫌累,我可以為蘿蔔準備一個貨櫃。」
納德有種奇怪的感覺,毛驢換成了安達盧西亞馬,那我豈不是從桑丘變成了唐吉坷德?
一匹在耳邊嘮叨個不停的馬,確實能讓旅途變得有趣一點。
前提是這傢伙應該適當閉嘴,太吵了。
路過皮爾科街時,納德在酒館門口停留片刻,見到鼾死在桌上的馬特奧,輕微嘆氣,搖頭便繼續向前走。
根據文書上的地址,一人一「馬」來到皮薩羅街,此處是整座城市,乃至新塞拉的商業中心,商人們堆在街頭的涼亭、茶館,高聲討論今年的市場行情,歐陸馬上要爆發大規模戰爭,他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爭取到更多的權利。
白銀、瑪瑙、綠松石,在此隨處可見,從本土來的半島人在政府身居要職,但真正讓殖民地變得昌盛的群體,肯定是作為行會成員、莊園主的新世界生克里奧爾白人。
信社位於一個極其偏僻的角落,低矮平房和簡陋外飾讓納德懷疑,這地方是用公共廁所改造,正面除一塊「萊蒙信社」的招牌外,只剩兩塊在風裡搖搖欲墜的玻璃窗戶。
象徵性把蘿蔔拴在信社旁的低矮馬欄,納德走進這間更像是毛坯房的工作地點,比起簡陋的外飾,內部就正常了許多。
大廳呈U形,前台是一張古樸的寬厚長桌,嶄新的橡木櫃放於兩側,樓梯旁放有休息的沙發和小圓桌,幾盞尚未裝上瓦斯燈的銅盞掛在牆壁。
整體來看,納德對工作環境還算滿意,時間倉促,細節就不能多做考究了。
「你來了,過來坐。」
瑪麗莎從樓梯走下,手中提著皮質公文包。
兩人走到小圓桌旁坐下,納德本想談談關於蘿蔔的事情,可瑪麗莎卻拿出兩份合同書和鋼筆,輕輕放在桌上。
「納德先生,你每個月的薪水為100比索。」
100比索……
納德咽了口唾沫,城裡熟練的工匠每月收入大約也就35比索左右,這可真是一份高薪職業。
「同時,我個人也向你提供一份保險,請過目。」
瑪麗莎將第二份文件推出些許,納德接過大致看了一下。
條款很簡單,找到卡洛斯,這間信社會歸於他的名下,而如果在旅途中遭到意外事故身亡,瑪麗莎會支付1200比索的撫恤費。
納德想了想,拿起鋼筆在兩份合同署名。
老闆接過合同,從文件里抬起頭,露出一雙疑惑的眼睛:「受益人,巴勃羅·伊格納西奧·阿爾瓦雷斯,你是認真的嗎?」
「應該吧,暫時想不到該填誰。」納德繼續說:「事情談完,我也該出發了。」
「嚮導,我會去找,希望下次我回來的時候,信社已經正常營業,毛坯房可就太丟人了。」
瑪麗莎攥緊合同,她一時有些看不懂這個油膩的男人,貪財卻把買命錢留給巴勃羅,輕佻的神態里,又是一副刻意的疏遠。
「能告訴我,你想當郵差的原因嗎?這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
納德頓了頓,望著天花板一陣出神。
「牽著一匹馬,背上大包小裹的物件,行走在荒原、雨林和山地,看著日落與月出交替,星辰變成灰暗的白點,沿途看看風景,為人送上一封期待許久的家書,我覺得這很帥。」
他純粹的笑容,讓瑪麗莎感覺有些不適應,他和巴勃羅一樣,骨子裡都是天真的男人,也和卡洛斯一樣……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在海上漂了老久,現在該在地上漂了。」
瑪麗莎緊繃的臉,忽然笑起來,但他又和巴勃羅、卡洛斯不同,是個喜歡裝酷的「硬漢」。
「郵差先生,請順便去一趟帕蒂庫村,伽利亞牧師應該在那宣揚教義,把這封信交給他。」
看著老闆遞來的信封,納德猶豫了一會,老姑娘提醒過不要接近教會。
但他可不在乎。
「這得加錢,100比索是基礎工資。」
「這可是100比索!」
「就是一萬比索也得加錢。」
「多少?」
瑪麗莎忽然感覺剛才的想法都是錯的,這傢伙就是個貪得無厭的威尼斯商人!
她麻利拿出一枚嶄新的雷亞爾,想看看這貪財的傢伙是什麼反應,就見到納德將桌上的銅幣拿走。
他站起來,微微頷首,深邃的幽綠眼睛注視瑪麗莎,磁性略帶沙啞的嗓音說話時帶上一副吟詩調:
「冒昧打擾,瑪麗莎女士,我是來自萊蒙信社的納德,此行受卡洛斯閣下所託,將一封信送至您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