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被戲弄得惱羞成怒的瑪麗莎,將納德轟出信社,並警告他,找不到卡洛斯,那就別回來。
納德也開始準備出發的物資,即便沿著國王大道行走,新世界依然遍布危險,動物、昆蟲、植物、乃至天氣本身都會殺人。
防水郵包、麻繩、帆布睡袋、鐵鍋、水壺、通行證、開山刀、草藥、玉米餅和肉乾,還有能一顆子彈將人送上天堂的柯爾特左輪手槍。
這些就是納德耗費一小時採買到的必需品,對了,還有一袋蘿蔔提到的蘿蔔,安達盧西亞馬的鞍座上,除了人以外,幾乎什麼都有。
蘿蔔跟在納德身後,作為一匹體格健壯的「安達盧西亞馬」,馱一百多斤的行禮不算難事,但他還是想要吐槽:「你是準備旅遊嗎?連小型帳篷都備好了。」
「只是一張比較寬的防水帆布,能在必要的時候提供一個避雨的場所。」納德順口用英語回應,這次離開得很匆忙,讓人往診所帶句話就走了。
他必須弄明白空白信的原理,究竟是張說明書,還是任務發布器。
迎著逼近黃昏時慘澹的日光,牽著一匹安達盧西亞馬的納德在街道備受矚目,他一會自言自語對空氣說些聽不懂的話,一會又傻笑搖頭。
「要記住你的身份,人類可從來沒有馴服過我們,反而是我們馴服了人類。」蘿蔔發出兩聲嘶鳴,似乎是不滿於納德始終高馬一等的態度。
「作為一種原本生活在草原的動物,當下在世界每一個地方都有分布,即便最偏遠的海島,也能找到你的同胞,直觀來看比老鼠還多,或許你說得也有點道理。」納德幽幽調侃,對蘿蔔的想法頗為認同。
一隻頗具種族優越感的快馬,或許還得給它套上一個王冠?
看來即便是馬,也要整理出一套卡塔克制度,避免有些賤種產生僭越的念頭。
路過風嶼港出口的哨塔,本準備下班交接的城鎮衛兵,見到領著高頭大馬的納德,一下來了興趣。
戴著一道乳白橫槓肩章的隊長,抬手讓納德停下,眼神止不住在蘿蔔的上下掃視。
另外兩位守衛,走到納德身邊:「出示證件。」
取出剛剛到手的身份證明,以及瑪麗莎在風嶼港商人行會註冊的郵差通行許可,納德思索片刻,拍拍蘿蔔的脖子:
「剛從迭戈商會買的馬,花了一大筆錢,僱主催得急,忙著去南邊,馬匹相關的證件還沒到手。」
他看著聽到迭戈商會,表情明顯有所變化的衛兵隊長,帶著埋怨補充一句:「天知道哈維爾最近在忙什麼,連個證件都能拖上幾天。」
隊長沒說什麼,擺手讓納德通過。
城鎮守衛的薪水很大一部分來自商人行會的捐贈,哈維爾是迭戈商會有頭臉的人物,願意賣這種象徵貴族身份的馬,說明郵差的人脈很廣。
一匹安達盧西亞馬很有誘惑力,但不能用前程來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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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馬順利通過哨站,沿著摩洛河旁的土路前行,蘿蔔走上前幾步:「聽起來新世界衛兵的情況和義大利很像,由行會來給軍隊發工資。」
「嚴格來說,城鎮守衛並非士兵,屬於自治組織,波旁改革大規模縮減克里奧爾人在軍隊裡的軍官編制,轉而扶持梅斯提索人擔任基層軍官,這些畢業輸送給社會的老兵,就搖身變成了城鎮守衛。」
有一點,納德沒說透,由行會供養的守衛,多數都接受過標準化的軍事訓練,配套裝備對標舊世界陸軍,真和殖民地軍隊幹起來,或許還會更精銳一些。
「一個有趣的現象……」蘿蔔嘶鳴一聲,吐槽道:「所以卡洛斯陛下的政策是拉攏梅斯提索混血來對抗克里奧爾白人?真愚蠢,遲早有一天他會吃苦頭的。」
他瞅著興致缺缺的納德,用肩膀拱了一下:「喂,說話,你不喜歡談政治嗎。」
「政治是遊手好閒的人才會談的,而我現在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所以卡洛斯陛下當然是正確而神聖的。」
「呵,等他把稅收到明年,抽屜里還放著三年後的稅單,你就會談政治了。」
「那就等稅務官盯上我再考慮政治,現在咱們還得趕路,先去帕蒂庫村,把信送給伽利亞牧師,再找個熟悉當地環境的嚮導,往沼澤雨林轉一圈。」
墨西加是一片很獨特的地區,「狹窄」的土地里,擠滿了海灘、沼澤、熱帶雨林、沙漠荒原與高山,從海邊沼澤走至風雪覆蓋的山脈,直線距離僅兩百公里。
風嶼港位於沼澤與雨林交錯地帶,濕熱的風將郵差送往南方,他們沿著國王大道行走,經過五天的長途跋涉,見到被譽為國王甜點的巴契拉谷地。
谷地栽滿了一望無際的可可樹,邊緣區域種著玉米、南瓜和菜豆,點綴其間的是小木屋、農舍和馬廄,一座座農莊以木薯杆劃分彼此,小道相連,能見到裸著上半身的印第安漢子在林間辛勤勞作,採集成熟的可可。
這是墨西加總督區的普遍農業狀況,除內陸專門種植糧食作物的種植園,多數區域都被用於種植經濟作物,那些玉米、南瓜和菜豆,僅夠用於支付勞工的報酬。
納德站在前往帕蒂庫村的岔路,和國王大道上返程回鄉的印第安漢子談價。
他用生疏的納瓦特爾語,扯開一塊防水帆布,指著漢子背簍里的土豆:
「西特拉利,土豆,我用,布和你換。」
漢子西特拉利爽朗大笑,將背簍放下,用熟練的塞拉語說:「要多少就拿走吧,朋友,帕潘欽的漢子不缺這些食物。」
這是在莊園勞作的報酬,大部分印第安人依然保持著以物換物的習慣,不用銀銅作為貨幣,而「好心」的莊園主也願意給這些漢子在辛苦工作後提供高價的烈酒和鬥雞賭博,讓他們一輩子都在農場裡做工。
納德思索一會,從蘿蔔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小瓶烈酒:「酒和布,我要十公斤的土豆。」
「可以。」
順利拿到想要的東西,納德揮揮手,與豪爽的漢子告別,掂量手裡沉甸甸的土豆,感覺真是不容易。
他提著裝滿土豆的麻布袋,扭頭往回村的印第安人隊伍看了一眼,他總感覺之前似乎見過其中的一個人。
看了一眼天色,認為還能走些距離,便拍拍蘿蔔的脖子,向岔路深處走去。
道路兩旁滿是黑檀樹和茱萸,潮濕的風灌進脖子,帶著一股海洋的鹹濕味,皮膚一陣悶熱。
找到一處平整的空地,納德把提燈掛在馬鞍,撿些乾燥的木材,把蘿蔔身上的行禮放下,開始點火準備做飯。
走了一天,蘿蔔顯然是累壞了,四肢彎曲,一屁股躺在草地上。
他沒想明白,為什麼一個活人能比馬的耐力還強,在空曠的國王大道被陽光暴曬,戴著一頂遮陽草帽能走一整天。
甩著尾巴,他嘟囔抱怨:
「我要吃蘿蔔。」
「省著點吃,新世界可不流行種蘿蔔,再走遠些只能吃到玉米和南瓜了。」
滾燙的烤土豆,清爽的蘿蔔,加上一壺在小溪里接的清水,這就是一人的晚餐。
至於蘿蔔,一匹成年戰馬的飯量可不小,趕路體能消耗也大,只能蘿蔔、黑麥配些路邊野草將就一下了。
吃飽喝足,納德坐在地上鋪設毯子,準備眯一會,讓蘿蔔守前半夜。
但趴在地上吃黑麥的蘿蔔,忽然抬起前肢,朝著天空驚呼:
「納德,快看,流星雨!」
他肯定在蒙我,好把我的蘿蔔枕頭給偷走……
納德昂起頭,瞬間被天空滑過的景象所吸引。
空氣濕冷,夜鷹的鳴叫消失,千百顆拖著尾巴的白色光點滑過天穹,留下條條蒼白的道路。
一顆碩大的幽綠流星從身後的山谷升起,繞過頭頂——
它在經過紅月時,好像是一面無形牆壁攔截,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轉了個九十度的漂移,徑直向陸地墜落。
納德原本還想仔細觀察這罕見的天文現象,但發現流星降落的狀況有些不對勁,怎麼越來越紅,變成在大氣層摩擦的隕石。
而且……怎麼他媽的在眼裡越來越大了?
在納德還驚訝於紅月攔下流星之時,蘿蔔已經挺起四肢,撒腿往岔路深處奔跑,臨走前不忘提醒一句:
納德也反應過來,邁開雙腿跟著蘿蔔向前狂奔:
「他媽的,帶上我!你可是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