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郵差規章》,納德是深信不疑的,這本泛黃小冊子蘊含的奧秘簡直深不可測。
如果規章寫了,他就能按照職業操守執行,如果規章沒寫,他就能自由執行,但一個在地上罵罵咧咧的猴子腦袋,倒是把他給弄糊塗了。
寫了但發生變化的事情,該怎麼做?
納德從口袋裡拿出煙盒,取走一支壓扁的花雕香菸,用煤油火機點燃,默默在雲霧繚繞的樹梢間思考起人生。
他靈光一閃,打了個響指:「我明白了,這不是猴子,而是一個猴腦袋,所以規章沒說錯,我也按照規定執行,沒聽信雨林里的聲音。」
思緒暢通,讓納德變得悵然若失,他將菸蒂扔在漫罵的猴子小姐「身」旁,長嘆口氣:
「可惜馬可死得早,否則一定能成為郵差的榜樣,讓我們少走一點彎路,唉,這個世界總是如此殘忍。」
「……」蘿蔔對坐在樹枝上感慨人生的納德,已經是無語至極,他走至猴子小姐面前,低頭下頭嘶鳴:「喂,老實一些,你嘴巴怎麼比納德拉的屎還臭呢?」
猴子小姐平靜一些,又忽然睜眼張口,面目猙獰沖蘿蔔哈氣。
受到刺激的蘿蔔,也出現應急反應,蹄子向上一擺,踢足球般把猴腦袋一下踹飛。
猴子小姐一下撞在樹上,震得一片片落葉墜落,覆在沾染泥土的鬢毛,蘿蔔嗤嘴罵了一聲。
「傻*。」
納德一屁股從樹幹滑下來,發現不小心踩到猴子小姐的鬢毛,他連忙說了句:
「抱歉,沒注意。」
說罷,他擺擺手,拿起蘿蔔放在地上的提燈,向著露營地走去。
見沒毛猴子離開,猴子小姐急了,她衝著一人一馬的背影高喊:
「等等,難道你就不好奇嗎?只剩腦袋的猴子是怎麼活著,還會說話的。」
「不,不好奇,我是郵差,不是探險家和偵探,且猴子小姐,本人與柯希莫·皮奧瓦斯科·迪·隆多男爵不同,習慣於腳踏實地的生活方式,不想活在樹上。」
蘿蔔歪過頭,小聲詢問:「柯西莫是誰?」
納德同樣側過臉,小聲嘀咕:
「一本小說的主角,你能想像一個男孩從12歲開始就活在樹上的故事嗎?」
「嗯……不能。」
「那是個精妙的故事,有時間我和你分享下,只有最純真的靈魂才能寫出如此有趣的人生。」
猴子小姐聽清楚了納德的自言自語,什麼12歲活在樹上的小說主角,那分明就是在譏諷她們誘騙人類到樹上生活。
「夠了,剛才有一群巫師把我捆在樹上,肯定是他們把我的身體奪走的!」
「巫師?」納德轉過身,左右看了看:「你是說吉卜賽人?」
在他的認知里,新世界最可能是巫師的只有吉卜賽人,土著都是尊稱神秘主義者為祭司的。
「從你們舊世界老家來的,一群說外來話的巫師,他們應該在找一件東西。」
「那真是遺憾,看來我得通知教會來處理了。」話雖然這麼說,但納德還是走到黑檀樹下,提起猴子小姐的腦袋:
「猴子小姐,應該不介意和我們同行一段時間吧?」
「你準備去哪。」
「帕蒂庫村,給人帶封信。」
吼猴本擺爛的臉,忽然變得猙獰,她靠著慣性在納德手中晃動,齜牙咧嘴變成一隻被掐住喉嚨的嗎嘍:
「不不不,不能去,會死的!」
「為什麼?難道你還怕子彈嗎。」納德笑著,找根麻繩給猴子小姐的腦袋系上蝴蝶結,在蘿蔔震怒的喘息里掛在鞍橋。
「流星,剛才那顆流星……對,他們肯定是在找那顆流星!」
納德不為所動,舉著提燈繼續前行:「如果那群英國佬在帕蒂庫村,你的身體應該也在附近。」
「但……那真會死的。」
「為什麼?你似乎對那顆流星很忌憚,還是那群巫師不怕子彈。」
「紅月。」
猴子小姐對天體的恐懼,換來納德平淡的反應:
「不能相信一隻保皇黨吼猴的話,而且我是郵差,不能繞路。」
任何關於紅月的線索,他都不會放過。
回到露營地把東西打包裝好,沿著小路繼續向帕蒂庫村出發,期間蘿蔔不停擺動試圖將背上的猴頭甩開,最開始動作還挺輕微,可隨著納德一句話,徹底點燃了他的暴脾氣。
「我聽說馬和猴子是好朋友,馬喜歡搭漂亮小姐,而猴子喜歡吃香蕉。」
「去你的。」
蘿蔔一路上特意大幅度扭動身體,讓猴子小姐體驗了一把過山車的滋味,就她的感受而言,搭乘這匹烈馬要比在樹上盪鞦韆過癮一萬倍。
遺憾的是,她聽不懂蘿蔔的馬語,一直衝納德抱怨,以為是他指示馬匹暗中報復,不相信郵差是無辜的。
持續走了接近兩個小時,坐落在林間谷地的帕蒂庫村緩緩映入眼中,那是一個用泥磚、石塊和茅草堆砌的聚落,上百間低矮平房擠在一起。
黑暗籠罩谷底,夜深人靜,只有小教堂的馬賽克玻璃透出朦朧的火光。
蘿蔔點點頭,一個村落在夜間不可能如此安靜,雞鳴、狗吠和牛馬呼嚕聲才是常態,他側頭想提醒納德注意些,就發現該死的郵差正舉著泛黃小本本,嘴裡咬著鉛筆,一副沉思的模樣。
「根據規章第四條呢,進入土著村落,村口沒有狗,後退三步高喊:『我是送信的,不收稅、不徵兵、不量地、不挖礦。』再後退一百米,等待太陽落山。」
納德抬起頭,眼裡閃爍一抹精光,得意洋洋分析:「村口沒有狗,所以村里肯定有不歡迎我們的人。」
「然後呢……」蘿蔔翻起白眼,他有時真覺得納德的腦子有點毛病,總盯著一張空白紙不說,還把一本滿是囈語猜測的《郵差規章》當做寶貝。
納德收好小本本,舉高提燈,走進通往帕蒂庫村的緩坡路:
「但現在沒有太陽,我們可以進去!只要把情況匯報給當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正胡言亂語說些自己都不信的話,忽然見到兩道黑影從村落右側的雨林里衝出來,在農田狹道狂奔,矯健敏捷的身手宛如黑豹,距離木柵欄四米之遠,後腿用力一蹬,又如飛鷹展翅,輕巧滑過近三米高的護欄。
心中默數一二三,納德捕捉到黑影跳進村落里的最後一幕。
華麗的豹皮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頭戴綠松石和翡翠拼接的棕紅豹頭羽冠,手持鑲嵌黑曜石的馬夸威特戰棍,裝飾以太陽紋路的皮盾,飛躍木柵欄時的氣流如風暴驅散了濃霧與瘴氣。
美洲虎武士!
納德心裡驚訝,他們怎麼會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