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掀開後露出的是一面鏡子。一面巨大的、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鏡子。鏡面光滑,沒有任何瑕疵,倒映著大廳里昏暗的光線和四人的身影。
但這只是最初的半息,然後,鏡子變了。他們自己的倒影在鏡中迅速模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斷閃爍的畫面。那些畫面像是從遙遠的記憶深處被強行打撈出來的碎片,快速、凌亂、卻又異常的清晰。
第一次閃爍後,鏡子裡出現了一個穿著帝國作戰服的男人。他的軍裝上沾滿了灰白色的塵土,背著一把制式能量武器,正一步一步地在灰白色的荒野里走著。
他的腳下,留下了一串筆直的腳印,每一步的間距都完全一致。他的臉上,掛著一抹麻木的微笑,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他的眼睛緊閉著,但他依然在向前走,像是在一條看不見的路上,朝著一個看不見的目標,永不停歇地前進。
第二次閃爍,鏡子裡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她低著頭,永遠重複著一個動作,輕輕搖晃著手臂,低頭看著懷裡,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哼著搖籃曲。但她懷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她依然在搖,依然在看,依然在唱。
第三次,第四次,第一百次……無數的畫面在鏡面上急速閃過,每一面鏡子都映照著一個不同的人。有穿著帝國制服的超凡者,似乎在與什麼未知的東西戰鬥。有帶著武器的荒野旅人,身上的裝備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痕跡。有已經出現變異的荒野流民,睜大了眼睛不知在訴說什麼......
這些人裡面,小隊認識有些人的衣服款式,是附近衛星城的風格;有些人的衣服他們則完全沒見過,應該來自更遙遠的地方。但鏡子中的每一個人,畫面的最後一瞬,都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他們臉上都掛著同一個微笑,腳下都踩著同一串腳印。
那微笑,和他們見到的留村村長的微笑,一模一樣。
鏡子的閃爍速度越來越快。那些畫面從清晰到模糊,從靜止到流動,從單獨的個體變成重疊的影像——直到最後,所有的畫面都消失,鏡面重新變得光滑,然後,四人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鏡中。
但這一次,鏡子裡映照的不僅僅是他們此刻的樣子。
畫面開始閃爍,出現了他們在衛星城時的生活片段——
年輕的伊貝莎站在城防處的指揮室里,面前是全息沙盤,她正在與另一位隊員商議著什麼,語氣似乎有些生氣和不服。畫面切換,她在自己的別墅內,窗台上蹲著一隻毛茸茸的小生物,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它的腦袋,嘴角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柔。
畫面轉到張山。他站在一處衛星城標準訓練場上,指尖纏繞著跳躍的電弧,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猛地一握,雷電在他手中壓縮成一個耀眼的光球,然後精準地轟在遠處的標靶上,將其炸裂成碎片。周圍響起一陣叫好聲。
畫面再轉,場景突然暗了下來。那是一處光線昏暗的礦洞深處,張山蹲在一塊不起眼的岩壁旁邊,動作鬼鬼祟祟,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然後飛快地將一塊灰撲撲的、看不清是什麼礦物的小石頭揣進口袋裡,還做賊似的回頭又掃了一圈,確認沒人發現。
然後是米婭,她在432號衛星城一條著名的商業街上走著,手裡拿著一杯飲料,腳步輕快,目光在各式各樣的店鋪招牌間跳躍,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鳥。
畫面切換,是最近一次勘探處年會時的場景,她整個人醉醺醺地歪在伊貝莎懷裡,半眯著眼睛,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不遠處,張山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李朔靠在椅背上,難得地露出放鬆的笑容,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最後是李朔。畫面在切換到李朔的瞬間,像是受到了某種干擾,鏡面猛地黑了一瞬,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抗拒被讀取,又像是他的記憶深處藏著某種連這面鏡子都難以穿透的屏障。
但那黑暗只持續了瞬間,畫面就又重新亮起。展現著李朔穿越後的種種記憶,有他被多目巨足烏賊暴打的場景,有他與無相激戰的場景,甚至還有在空間風暴中搏命的場景......
那些畫面如此真實,如此生動。每一個細節,街道的光影,飲品的顏色,人物動作上的微小習慣,都是他們記憶中最熟悉的模樣。這些不是被編造出來的假象,而是從他們自己腦海中提取出來的真實的記憶,被一面鏡子重新播放出來。
伊貝莎的目光驟然一沉,她能感覺到,那些畫面不僅僅是被播放出來,而是在被「讀取」。這面鏡子在翻看他們的記憶,在識別他們的情感,在尋找他們內心最深處的弱點。如果再讓它繼續下去,必將發生一些難以預料的危險。
她不再猶豫。靈魂力在她體內轟然爆發,一道凌厲的引力波從她掌心激射而出,撕裂路徑上的一切,狠狠地撞向鏡面。
引力波擊中了鏡面。然後,像是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盪開,隨即消失了。那些狂暴的能量在接觸到鏡面的瞬間,無聲無息地被吸收、消融,仿佛從未存在過。沒有爆炸,沒有碎裂,沒有反噬,就是徹底地、安靜地消失了。
但鏡子停止了閃爍。鏡面上的畫面定格了最後一幀——正是在村長的邀請下,他們四人的身影,依次走入這座迷霧中的村落。畫面隨後緩緩消退,就像墨水在水中暈開,逐漸稀釋,逐漸消散。
最後,鏡子裡沒有任何人的倒影了。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的霧氣。
在那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串重疊在一起的、筆直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霧氣的最深處,望不到盡頭,望不到起點。那些腳印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形成了一條由無數足跡鋪成的道路,沿著一個方向——向前,永遠向前。
然後,像是觸發了什麼機關,鏡面驟然涌動起來。霧氣從鏡子中噴涌而出。不是他們之前在荒野中遇到的那種安靜的、緩緩流動的霧氣。這些霧氣像是被高壓擠壓出來的,從鏡面的每一寸表面同時噴發,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聽到的「嘶嘶」聲,瞬間充滿了整個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