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中噴發出的霧氣溫度極低,接觸到皮膚時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仿佛它本身就不是由水汽構成,而是由某種更冰冷、更沉重的東西組成的。
「別被衝散!」伊貝莎的聲音穿透了霧氣的呼嘯聲。她能感覺到,這些霧氣含有一種詭異的力量,試圖將他們分開。無形的觸手纏繞著每個人的身體,朝不同的方向拉扯,力道均勻而持續,像是在執行某種精密的程序,要將四人拆散到不同的方位。
張山的引力波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錨點,將他和李朔連接在一起。伊貝莎的靈魂力如鎖鏈般纏繞在三人身上,試圖將隊伍固定成一個整體。
但在霧氣的洶湧沖刷下,那些連接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就像是在暴風雨中被扯緊的繩索,纖維一根根斷裂。
「隊長!」張山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已經有些模糊了,「這東西在撕我的引力場!」伊貝莎咬著牙,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那些霧氣的拉扯力在持續增強,像是千百隻無形的手掌,攥緊了他們的身體,向四面八方同時施力。如果四個人被分開,她不敢去想那個後果。
藤蔓爆發了。那些翠綠色的藤蔓從手環中瘋狂生長,纏繞、交織、延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四人捆綁在一起。藤蔓穿過衣服的縫隙,纏繞在手腕、腳踝、腰間,將他們牢牢地固定成一個整體。綠色的植物纖維上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在呼吸。
虛蔓藤的力量,連空間風暴都無法撕碎。但那些灰白色的霧氣接觸到藤蔓的表面時,竟然發出了「滋滋」的聲音,像是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翠綠色的藤蔓在霧氣中不斷震顫,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痕,又迅速被新的生長所覆蓋。每一次生長,都在消耗著虛蔓藤所剩無幾的力量。
伊貝莎感受著手環中傳來的脈動,心中一沉,這件古物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
片刻之後,那洶湧的噴發終於停止時,四周的霧氣依然濃重,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凝固的棉花糖,厚重得幾乎有了實體。
但它們不再翻滾,不再流動,不再試圖撕扯他們的身體。它們只是安靜地懸浮著,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獵犬,蟄伏在暗處。
翠綠的藤蔓緩緩鬆開了纏繞,一寸一寸地萎縮、乾枯、斷裂,從四人的身上剝落下來,化作焦黑的碎屑飄散在空中。伊貝莎手腕上的那隻藤蔓手環僅剩兩片枯葉,而且變得更加枯黃了,幾乎看不出曾經翠綠的痕跡。
四人站定身形後,喘息著環顧四周。原本空曠的地面上,那些被張山碾碎的椅子碎片——不見了。那些木屑、金屬殘片、灰塵,全部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棺材。
這些木頭棺材,沒有上漆,沒有裝飾,表面保留了原始的木材紋理,顏色是一種被歲月侵蝕過的灰褐色。那些木紋清晰可見,但每一道紋路都如同被刻意調整過一般,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規律性,像是同一棵樹上切下來的同一塊木板,被複製了無數遍。
這裡的每一口棺材都是敞開的。棺材蓋子斜倚在棺身上,角度完全一致,像是用量角器測量過的。漆黑的棺口敞開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人自己躺進去。
棺材內部空無一物,但每一口棺材的底部,都積著一層薄薄的灰色粉塵——那種輕飄飄的、像是骨灰又像是塵土的東西,和他們剛墜入這片空間時,在村外那片灰色大地上看見的那層,一模一樣。
薄灰平整完好,卻赫然印著一雙雙清晰完整的腳印,並直直地向棺外延伸。
那些筆直的、間距一致的腳印,踏出棺材後,沿著地板向前延伸,在空曠的大廳里穿行、交錯、匯聚,最終在中央那面鏡子曾經矗立的位置重疊在一起。
然後,那些腳印變成了一條路,一條由無數隻腳踩出來的、通往同一個方向的筆直道路。
在那條路的盡頭,原本是牆壁的位置,有四口棺材並排擺放著。和其他棺材不同,那四口棺材的蓋子是蓋著的,像是已經有人躺在裡面了。
棺蓋上分別刻著四個名字——伊貝莎。張山。李朔。米婭。一筆一畫,工整深刻,赫然是四人各自的親筆筆跡。伊貝莎名字起筆微斜,是她簽署官方文件的慣用寫法;張山字跡張揚灑脫,米婭名字娟秀圓潤,甚至連李朔那如同小雞啄米般,歪七扭八的字體都一模一樣,丑得很真實。
這不是刻意模仿,也不是憑空偽造,而是從四人的記憶深處剝離、原封不動復刻而來。
四口棺材正中央,靜靜地立著一個中年男人。一身灰布衣褲,樸素整潔,相貌普通得毫無辨識度。他身姿端正,雙手垂在身前,仿佛早已佇立在此許久,像守棺的陰差,又像等候接引的引路人。
他臉上掛著一抹微笑。溫和、友善,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感,弧度完美得刻意,與四人初入村口時見到的笑容,一模一樣,分毫未變。
「歡迎來到留村。」村長的聲音在空曠大廳里悠悠迴蕩,語調依舊平緩溫和,自帶讓人下意識放鬆的蠱惑感。可此刻聽在耳里,卻如深井底部飄來的回音,幽冷、空洞、深邃,仿佛有人沉在地底深處,仰頭對著井口低聲訴說。
他稍稍停頓,臉上的笑意悄然加深一分。僅是細微的弧度,卻瞬間沖淡了所有溫和,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陰森陌生。
「真正的留村。」
他的話音落下的時候,那些敞開的棺材裡,那些灰色的粉塵上,那雙雙腳印的輪廓似乎變得更深了一些。仿佛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那些腳印上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