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沿途數個衛星城停留補給外，一路上沒有發生任何插曲，這次任務的簡報也在途中就發送給了432號衛星城。
幾天後，護衛艦在432號衛星城第一道隔離門外的降落平台上緩緩停穩。引擎的嗡鳴聲從高亢逐漸低沉，最後歸於沉寂。艙門打開，三人走下舷梯，踏上那片熟悉的合金地板時，卻沒有一個人感受到想像中的踏實和安心。
迎接他們的是標準的外勤人員回歸流程，三人依次進入不同的獨立隔離室，進行了長達兩個小時的複雜測試：血液採樣、記憶校驗、神經反射檢測、靈魂波頻掃描、誓約之契共鳴度檢測.......
每一道程序都嚴格得近乎苛刻，這是所有從高危區域返回的人員都必須經歷的流程，目的是確保他們沒有被替換、沒有被深度污染。
三道隔離門在他們身後關閉又開啟，每一次開合都伴隨著刺耳的密封聲和消毒氣體的噴射。最後一道隔離門打開時，三人看到了一整隊的迎接人員，城防處、科研處、醫療處......幾乎所有專業處室都派了人來。
甚至，那位中年的城主也站在隔離門外，負手而立，神情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他親自來了。
「歡迎回家，辛苦了。」城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穩重的分量。他的目光在三人的臉上依次掃過，在伊貝莎略顯蒼白的臉色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微微頷首，「先跟我來，把任務物資交接了。」
天之血很快被城內的輕型運輸艦接收。城主在轉運至科研處的交接單上簽了字，轉過身來，語氣中帶著一絲坦誠：
「你們失聯的這段時間，彼得曼礦坑遺址的任務已經全部結束，兩座主城接手了後續的全部工作。按照主城的規定，天之血是要被統一收集上交的，提純完成後再分配給參與的各家衛星城。不過神隕天晶倒是給我們留了不少。」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這批天之血後續自然是要上交的，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可以自己先研究研究。就算不能再搞出一個擬態神祇觀想室，至少能讓現在的觀想室效果再好一些。這份功勞是屬於你們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而務實，像是一個精打細算的管家在盤點家底，但三人都沒有接話。天之血、神隕天晶，這些在礦坑營地出發前讓他們充滿期待和緊張的話題，此刻仿佛隔著很遠的距離，模糊不清。
城主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但他沒有追問。他從懷中取出三份調令，輕輕遞送過去：「我特批了你們的假期。最近衛星城在盤點神隕天晶儲量，馬上要進入全面提煉和鍛造階段，所有外出任務均有所減少。勘探處的工作不急在這一時，你們好好休整一段時間。」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伊貝莎，聲音放緩了一些：「有什麼事情，等狀態恢復一些再說。」
伊貝莎接過那份調令，卻依然站在原地，沒有要回去休息的意思，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微微攥緊，指尖嵌進掌心。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沒有給自己留退路的固執：「城主，米婭的情況，能用誓約之契確認一下嗎？」
城主沉默了片刻，似乎早有預料，但他沒有拒絕。他緩緩閉上眼睛，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從他的眉心亮起，那是城主的特權，能夠與所屬衛星城的誓約之契共鳴。
誓約之契，是一件極為特殊的一類古物。有傳言稱，它是帝國以某種不為人知的特殊手段製作出來的；也有人認為，帝國境內所有的誓約之契，其實都是從同一件更為古老的器物上分割下來的碎片。
但無論哪種說法屬實，誓約之契都是每一座衛星城最重要的象徵之物。它是一座城市合法性的官方憑證，在建城之時由帝都統一頒發，帝國總理親手交予城主。
隨著城主與誓約之契的共鳴，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流轉，化作細如髮絲的光縷，在空中盤旋、伸展，迅速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虛幻羊皮紙。
羊皮紙通體泛著古樸的金色光暈，其上密密麻麻地閃爍著無數細小的光點，那是每一名與誓約之契綁定的公民的靈魂錨點。
那些光點如同一群有生命的螢火蟲，在空中緩緩游弋、探尋，像是在搜尋某個特定的頻率。片刻後，其中一片光點開始匯聚、重組，漸漸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米婭的身影短暫地呈現，輪廓依稀可辨，卻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面容。然後，那些光點在伸展到某一瞬間，突然崩斷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在寂靜中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微響。
金色的光縷在斷裂處猛地彈開，殘餘的末端在空中無力地飄蕩了幾下，像是失去了方向的觸鬚，然後緩緩黯淡、碎散，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
城主緩緩收回了手。他沒有說出那個結論，但指尖殘留的金色光芒已經替他說完了所有的話。誓約之契鎖定的靈魂錨點徹底消失了。
那意味著，在誓約之契的認定中，米婭的靈魂已經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不是迷失，不是被困，不是無法定位，而是死訊。
三人站在那裡，沒有人開口說話。一種從腳底升起的寒意沿著脊椎一路攀爬，凍住了他們的四肢，凍住了他們的呼吸，凍住了他們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
伊貝莎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支撐她的骨頭像是被人一截一截地抽走了，但她沒有倒下。李朔與張山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兩具空蕩蕩的皮囊，不知道該看向哪裡，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站著。
城主沒有再說什麼。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伊貝莎的肩膀。這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安慰，也是一位長官對下屬的告別。隨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環境中漸漸遠去，最終只剩下越來越微弱的回音。
他走後不久，監察處的兩名專員便到了。他們將三人帶回中央辦公區的一間詢問室，進行了例行的任務事故問詢。
問題很簡單：時間、地點、事件經過、遭遇的空間風暴等級、飛艦墜毀時的狀態、失聯人員的最後位置。三人的回答簡潔而機械，像是一台台被輸入了標準答案的機器，音節平直，沒有起伏，沒有情感。
問詢結束後，專員收起錄音設備，合上文件夾，語氣帶著職業化的客氣：「我們會將米婭列為『執行任務期間因公犧牲』，城內的公民墓園裡也會為她立碑，請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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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翻了翻手中的資料，繼續道：「由於米婭沒有直系親屬，沒有構成伴侶關係或臨時家庭關係的成員，也沒有立下過公民遺囑，所以她的個人財產及住所將在二十個工作日內收回。」
見三人情緒不佳，他忍不住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不過，你們作為與她關係最密切的人，如果希望能留下一些她的私人物品，可以以回收勘探隊工作物品的名義，去她的住所自行收拾。」
三人都沒有回應。專員也不在意，起身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之後，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漫長的沉默。懸浮的球形燈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昆蟲，在這片死寂的空氣中孤獨地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