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很久，張山率先打破了它。他沒有轉頭看向伊貝莎，目光死死地盯在面前那張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是他剛才無意識間用手指按出來的。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帶著一種已經做了決定之後才會有的平靜：「我打算，近期就把三次擬態神明觀想的機會用掉。」
伊貝莎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我想衝擊6級，甚至7級。」張山的聲音不高卻很決絕，「然後申請調離勘探處，去城防處。那邊的話語權更大，去荒野的機會更多，甚至有和其他衛星城聯合作戰的任務。」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咽下某種說不出口的情緒，「我想試試，能不能找到米婭。哪怕是遺體也好。」
李朔猛地轉過頭，睜大了眼睛看著張山，他沒想到張山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忍不住開口勸道：「山哥，我們勘探處的外出任務也不少。而且你現在的超凡等級，就算去了城防處也不一定受重用。你沒必要——」
「我一直在想。」張山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再強一些，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如果我的等級再高一些，反應再快一些，是不是就能在空間風暴中護住她了。」
李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伊貝莎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朔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答覆只有一個字。但那一個字里，承載了同意、理解，以及一份她自己無法親口說出的、同樣的執念。這是她作為隊長，卻沒能把所有隊員帶回來的愧疚，是那份她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同樣想要去荒野中尋找什麼的心情。
三人離開了城主辦公大樓，在門口各自分開。伊貝莎沒有走多遠，醫療處的工作人員早已在門外等候，將她攔了下來。
之前伊貝莎的靈魂檢測的詳細結果出來了，情況比預想的更加嚴重。她的靈魂受到了巨大的創傷，不僅限於表層的消耗，而是更深層次的、涉及意識核心的損傷，像是經歷了多次高強度的生死搏殺與靈魂攻擊，不是簡單休息幾天就能恢復的。
經過一系列複雜的診斷和掃描後，醫療官開出了一長串的治療方案和休養建議，並在診療單的末尾用加粗的字體標註了一句：「強烈建議患者立即入住專用醫療室，接受為期不低於三十天的靈魂溫養治療。」
伊貝莎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那張寫滿了專業術語的處方單，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折起診療單，放進口袋裡，跟著醫療官走向了醫療區的深處。
於是，收拾米婭遺物的事情便落在了李朔肩上。他先去監察處辦妥了許可手續，領取了一張臨時的通行密鑰。金屬卡片在指尖微微發涼，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卡片上的編號，是米婭生前使用的公民編號。
刷開房門的那一刻，李朔站在門口頓住了。這是一間布置得極為溫馨的別墅，面積比他那間稍小一些，卻處處透露出一種認真生活的氣息。
別墅的牆面被刷成淡淡的奶杏色，掛著幾個軟乎乎的小玩偶。
客廳鋪著柔軟的米白色地毯，矮矮的雲朵沙發旁擺著原木小邊幾，上面堆著玻璃收納罐，裡面裝著糖果、餅乾、果乾，它們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躺在沙發上時，隨意取用零食的感覺。
一旁立著展示櫃，玻璃門擦得乾乾淨淨，裡面不僅擺著餐具和杯子，還錯落有致地放了很多照片，有些是新拍的，有些已經有些泛舊了。模擬天光從窗外照進來，灑在那些玻璃相框上，折射出細碎而溫暖的光亮。
整個房間安安靜靜的，仿佛她的主人只是臨時出了個門，很快就會踩著啪啪的腳步聲跑回來。
李朔在門口站了很久，才邁步走進去。他沒有去更私人的區域，沒有動那些零食，也沒有碰那些擺件，他徑直走向了餐邊櫃，在那堆照片前蹲了下來。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照片的內容很多：有些是荒野上的場景，廢棄的建築殘骸、奇怪的變異生物、黑洞洞的礦坑；有些是聚落的景象，簡陋的集市、熱鬧的篝火晚會。但最多的，是人物照。
不少張都是在出任務時拍下的，伊貝莎站在飛艦舷梯上回眸的側影，張山蹲在地上檢查飛艦動力艙時專注的臉龐。還有更多是在衛星城內拍的，大多是小隊在不同特色餐廳一起吃飯時的合影，李朔被辣到臉紅著灌水的狼狽抓拍，張山埋頭扒飯時被米婭在頭頂比了個兔子耳朵的惡作劇照。
每一張都帶著一種生動的、日常的溫度，像是拍照的人，想要把每一個和大家在一起的瞬間都牢牢留下來。
李朔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張被放置在相框裡的照片上，那是他們去林海聚落時拍的。照片裡，他和張山都換上了當地的衣服，正在一個小攤前和商販比劃著名什麼，像是在討價還價。
而米婭側過身，舉著終端來了個全景自拍。畫面把三個人都收了進去，他和張山的側臉，以及米婭自己那張笑得燦爛的臉。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上揚，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整個人明亮得有些晃眼。
李朔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拇指輕輕摩挲過相框的邊緣，指腹在相框的角落停留了片刻，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照片取了出來，和其他照片一起貼身收好。
他最後環顧了一圈這間溫暖的小屋，沒有再動房間裡的其他東西，然後輕輕帶上了門。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很久，像是一聲輕輕的嘆息，又像是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別。
這間房子很快就會被清空，柔軟的米白色地毯、裝滿零食的透明罐子......這裡的一切都會被收走，屬於米婭的一切，都不會再有半點痕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