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靠在門背上,胸腔劇烈起伏,耳邊是金屬門板傳來的低沉震動。外面如同潮水般的念誦聲穿透厚重的鋼層,在整棟建築內部嗡嗡迴蕩。
那聲音已經不再僅僅是詞句的疊加,而是開始夾雜進某種低沉的、像是歌聲又像是嗚咽的旋律,在街道與樓宇之間盤旋交織,仿佛整座貿易區正在以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韻律呼吸。
他的視線逐漸適應了大廳內昏暗的光線。白梟靠在牆邊,面色慘白如紙,制服的袖口和前襟沾染著灰塵和某種暗紅色的液體,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但他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帶著一種在絕境中仍然試圖保持控制力的倔強。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無奈,他們都沒想到如此短的時間裡事態會惡化到這種程度。
張山剛要開口說話,腳下忽然傳來一陣震動。震動不是來自外面的爆炸或衝擊,而是從建築內部深處傳來的,沉悶、持續,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牆體中移動。走廊盡頭傳來一種不像是腳步聲的聲響,一種更沉悶、更黏膩,仿佛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在地面上緩慢拖行的聲音。
白梟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疲憊和壓抑不住的煩躁:「還來?沒完沒了了。」
他轉向張山和那位老兵,語速很快:「這棟樓里也不安全。之前就有詭異的人影從玻璃里飄出來。那些平民也不正常了,我進來的時候他們還在走廊里站著,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為防止意外我只能執行清理程序。」
「之後我把能砸的玻璃全砸了,開啟了所有窗子的外部防禦裝甲,以為總算消停了。結果——」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窗戶,聲音壓低了幾分,「那些玻璃,自己長回來了。」
張山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房間內那幾扇略有破損的窗戶上,玻璃表面正浮現出一張又一張的面孔輪廓。那些面孔沒有身體,只有模糊的線條,像是從玻璃的內部向外擠壓而成的浮雕。它們的眼睛緊閉,嘴巴微張,隨著輪廓逐漸變得清晰,一層灰白色的翳膜開始在眼皮下方隱隱顯現,似乎隨時要睜開眼睛。
張山立即移開目光,沉聲道:「我們走,去地下安全屋。議會應該很快就派人來了。」
白梟沒有廢話,轉身走向大廳角落一扇隱藏門,在門邊的密碼鎖上快速輸入了一串指令。門鎖發出一聲沉悶的解鎖聲,門後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
三人魚貫而入。白梟在身後關上了那扇門,指紋鎖、機械鎖、電子鎖三道鎖止機構依次落下,發出沉悶而堅實的迴響。
通道盡頭是一間約二十平米的密閉空間:金屬牆壁、天花板,沒有窗戶,只有一排顯示外部監控畫面的屏幕,以及另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單向緊急通道。
確認安全後,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老兵一屁股坐到牆邊的金屬長椅上,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麼。
張山沒有坐下。他走到監控屏幕前,調出了外部攝像頭畫面,逐一切換視角,屏幕上呈現出的畫面讓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外面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身影站立在辦事處外。那些人影的身體微微晃動著,像是同一片麥田中的麥穗被同一陣風吹拂,齊整得令人不安。但他們沒有組織進攻的意思,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已經完成了任務一般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張山放大了一處畫面,仔細觀察了片刻,注意到一個讓他心頭收緊的細節:隊長和另外三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並且人群中正在分出一股股人流,向不同方向的巷道中散去,步伐整齊,目的明確,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不是被動地等待,而是有計劃地在撤出,只留下很少一部分人守在辦事處門口,像是在監視,又像是在確保三人不會出來干擾什麼。
他轉過身,靠在操作台邊緣,雙臂交叉,面色凝重:「這些人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殲滅我們,之前的戰鬥中那些被感染的超凡者也沒有不惜一切的戰鬥,他們的目的恐怕只是排除干擾。」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白梟和老兵之間掃過,「我們被清出戰場後,他們就要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了。我們必須把情報傳遞給議會,並且最好我們能和支援部隊匯合。」
白梟苦笑了一下,解釋道:「這間安全屋的設計遵循的是最高等級的信號隔離標準,僅保留了幾條物理直連的監控電纜用於觀察外部情況,所有無線通訊和網絡信號都在這裡被完全屏蔽。」
「我之前向議會發送的求援信息,是通過貿易區辦事處的有線政務專網發出的。但在清理完那些東西之後,我就發現公民卡終端和樓內的通訊設備全部失效了,似乎是物理層面的通訊鏈路被切斷了,大概率是負責貿易區的AI系統已經徹底倒向對面了。現在只能希望議會派出的支援部隊能主動與我們匯合。」
老兵聽完,沉默了片刻,聲音中帶著一絲絕望:「所以我們現在就只能幹等著?等著支援來,或者等死?」
白梟搖了搖頭:「還有一個選擇,從緊急通道嘗試突圍。但我個人不建議這麼做。」
他走到牆邊,指了指另一側的金屬門板:「這條緊急通道建成於貿易區設立初期,在設計之初就沒考慮過貿易區核心區域會完全淪陷的情況,它預設的使用場景是應對局部騷亂,而不是全域淪陷後的逃亡通道。」
「它出口位於貿易區外圍的物流緩衝區,從通道出口到最近的貿易區出口之間,仍有一段完全暴露的開闊區域。之前你們往辦事處中心區域跑,對方的阻撓力度有限,但如果我們試圖向外部突圍,他們的圍剿程度就不好說了。」
張山沒有立刻回應。他盯著監控屏幕上的灰色潮水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操作台邊緣輕輕叩擊了幾下,然後開口,語氣沉穩而堅決:「先等。設定一個時限——兩個小時。如果兩小時內沒有任何變化,無論是支援到達還是外部局勢出現轉機,我們都從緊急通道突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轉向白梟和搭檔,「我有個不祥的預感,外面那些東西,放任它們繼續活動下去,恐怕會出更大的亂子。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在這裡被困到一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