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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練氣課

2026-06-08 22:50:16 作者: 小熊呀

  下午是練氣公開課。

  修煉場比李觀寰在舊蓮村見過的任何場地都開闊。地面陣磚一塊接一塊延伸出去,每隔十步就有一處淺光標記,用來提示站位、呼吸節奏和安全距離。場邊坐著醫養學徒,旁邊擺著清水、藥巾和幾隻測息盤。

  這堂課的先生姓秦,名若谷。

  他看起來四十上下,身形不高,說話也不急。可他一走到場中,四周那些細碎的學生聲便自然低了下去。

  「今日講收息。」

  秦若谷一開始不讓學生吸納靈氣,只抬手按住胸口。

  「你們總想著多吸一點,快一點,強一點。錯。練氣第一件事不是吸,是知道什麼時候停。」

  幾個孩子露出痛苦神色。

  這顯然不是他們愛聽的內容。

  秦若谷像全然未見。

  「貪吸的人,最先壞的往往不是身體,是判斷。靈氣入體,心神會覺得自己變強。變強的感覺很容易讓人誤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做。」

  李觀寰站在後排。

  旁聽生不需要和十歲孩子擠在一起,溫知衡給他們安排在場邊觀察位。阿硯在少年補學組,離他們不遠。他聽得很認真,甚至有些用力。

  秦若谷讓所有學生盤坐。

  陣磚亮起,修煉場上空浮出一層極淡的青霧。

  那是被陣法標記後的靈力流動。

  孩子們開始按節奏呼吸。青霧在他們身邊輕輕起伏,有的人一吸就亂,有的人收得太急,咳了幾聲。醫養學徒立刻過去查看,只把測息盤放到他手邊。

  李觀寰閉上眼。

  沈晚照教他的練氣方法更直接,也更像在危險處偷出來的一條小路。青槐學宮的練氣課則是大路。每個動作都有解釋,每個風險都有預案,每個錯誤都有糾正方法。

  幻米開始比對。

  靈力入口。

  經絡節律。

  細胞微陣反應。

  

  線粒體能量效率變化。

  神經系統對呼吸節奏的反饋。

  李觀寰已經通過內功大圓滿和練氣結構,走到了普通學生遠遠沒到的位置。但越是這樣,他越能看出這堂基礎課的價值。

  它不是為了讓人最快變強。

  它是為了讓最多的人不出事。

  秦若谷走到阿硯身邊。

  阿硯的青霧明顯比周圍孩子更穩,但穩得有些緊,像一根繃直的線。

  「你以前練過內功?」

  阿硯點頭。

  「練過。」

  「舊法痕跡很重。」秦若谷說,「不要急著把過去全扔掉。內功不全是廢路,它至少教會了你控制肌肉、氣血和耐受。錯的是有人只給你這條窄路,還告訴你外面沒有路。」

  阿硯怔住。

  李觀寰也看向秦若谷。

  秦若谷只伸手在阿硯肩後輕輕一點。

  「松三分。你不是在等人打你。」

  阿硯的呼吸亂了一拍。

  隨後慢慢鬆開。

  他身邊的青霧從繃直的線,變成了一圈更柔和的淺環。

  醫養學徒在記錄板上寫下一行字。

  舊內功根基明顯,感息優。

  陸衡山低聲說:「這孩子有戲。」

  李觀寰道:「他本來就有。」

  課程後半段,秦若谷講了一個簡單規則。

  「所有人都記住,練氣不是把身體當成袋子灌滿。身體會變,心神會變,習慣會變。你今天貪多一點,明天就可能把貪多當成正常。等你有更大力量時,這種習慣會放大。」

  他看向全場。

  「所以練氣課和煉心課,是一件事的兩面。」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

  李觀寰卻單獨標記。

  力量訓練與心智訓練綁定。

  這是東極位面學校制度的核心。


  下課後,秦若谷走到旁聽位。

  「李觀寰?」

  「是。」

  「你氣息很滿,收得也很深。」秦若谷看著他,「練過,不止一點。」

  李觀寰承認這一點。

  「在舊蓮村學過一部分。」

  秦若谷點頭。

  「不要在公開場地試極限。你現在最需要弄清楚哪裡會失控,證明自己能吸多少反而不重要。」

  他說完,轉身去看下一個學生。

  李觀寰站在原地。

  幻米同時給出一行提示。

  當前身體結構可進一步優化。

  建議:延後公開測試。

  李觀寰在心裡確認。

  是的。

  外面不是舊蓮村。

  他終於有時間先理解,再動手。

  第三日的公開講座講「童子功窗口」。

  講座在醫養小堂舉行,除了孩子,還有成人補學者、幾名學務吏和被救村民。這個題目對青槐城普通學生來說只是常識,對舊蓮村出來的人卻很殘酷。

  主講的是醫養司的俞白芷。

  她開口很直接。

  第一句話就說:「錯過早期身體塑形窗口,確實會影響修煉。」

  堂中安靜下來。

  幾個成年村民臉色變了。

  俞白芷抬手,身後的水鏡浮出一具透明人體。骨骼、經絡和細胞微陣,一層層分開,又一層層合攏。

  「孩子的身體在長。長,就意味著可塑。作息、飲食、輕量訓練,感息、內功、練氣,都會在身體還沒定型時留下比較深的基礎。」

  水鏡中,十歲孩子的經絡光線柔軟,像正在尋找河道的水。成年人的光線則穩固許多,能改,但代價更高。

  「這和歧視成年人無關,也不是學宮吝於教人。成年人當然可以補學,可以練,可以變強。但同樣一份訓練,在孩子身上是順著生長塑形,在成年人身上常常是拆掉舊結構再重建。」

  她看向堂中被救村民。

  「會痛,會慢,風險更高,也更不划算。」

  堂中一時無聲。

  陳槐坐在後排,手指搭在膝上,指節有些發白。

  陸衡山看見了,話到嘴邊又壓住。

  俞白芷繼續講。

  「所以青槐城對成年人補學的重點,會放在重新擁有識字、求醫、找工和保護自己的能力上。修煉只是其中一條路,不是唯一的路,更不能許諾人人築基。」

  堂中氣息稍松。

  水鏡切換。

  內功、練氣、醫養和職業訓練,各自浮成不同顏色。

  「舊蓮村真正的問題,不在練內功這件事。」

  俞白芷的聲音很穩。

  「而是他們只給你們被利用的那一部分,故意不讓你們知道其它路。」

  陳槐低下頭。

  李觀寰坐在側邊,視線落在水鏡人體上。

  幻米已經把俞白芷展示的模型與自己的身體數據疊在一起。

  普通成年人錯過窗口後,很多微觀結構確實難以自然重塑。身體效率、神經反饋、經絡承載和靈力感知,都不是靠一兩句功法口訣能補回來的。

  但他不同。

  幻米能掃描,能建模,能用納米系統長期微調身體。內功大圓滿已經把他的肌肉、氣血和能量代謝推到極高狀態,練氣又給了另一套靈力轉換結構。

  他的窗口來自另一條路。

  他是在用技術重新開窗。

  幻米給出估算。

  內功大圓滿結構與練氣巔峰結構兼容率繼續上升。

  可推進至穩定並存狀態。

  築基核心結構缺失,無法完成下一層閉環。

  李觀寰把最後一行標紅。

  築基丹。

  缺的仍然是這個。


  講座結束後,陳槐留在原地。

  他問俞白芷:「像我這樣的人,還能練到什麼程度?」

  俞白芷說得很實在。

  「要看傷損、根基和你願意付出的時間。也許能把內功舊傷調回來,也許能練到強身護身,也許只能做復健。但你可以識字,可以學帳,可以當工造學徒,可以申請巡田協助,也可以開鋪。」

  陳槐沉默很久。

  「那不練成高手,也能活?」

  俞白芷看著他。

  「當然。」

  這兩個字落得很輕。

  陳槐卻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在舊蓮村里,練不到有用的人,就會被推向更低、更苦、更窄的地方。外界卻有人告訴他,不成為高手也能活。

  陸衡山走過去,拍了拍陳槐肩膀。

  「聽見沒?以後別一張臉像欠神府八百斤礦。」

  陳槐瞪他一眼。

  「你才欠。」

  兩人都笑了。

  李觀寰站在門邊,看著水鏡慢慢熄滅。

  這堂講座把一件殘酷的事講清了,也給人留下繼續走的路。

  差別在這裡。

  真相可以很硬。

  但不必拿來砸碎人。

  陸衡山比李觀寰更早混熟成人補學院。

  原因很簡單。

  李觀寰一有空就往課程牌和圖書館方向看,陸衡山則會在飯點前後準確出現在人最多的地方。

  成人補學院的飯堂就是其中之一。

  這裡比基礎班吵得多。

  舊蓮村出來的人、外來做工的人和改行學徒坐在一起。有人練字,有人算工錢,有人拿著契約問先生,有人只是在發呆。

  陸衡山端著飯坐下時,旁邊兩個人正在為一張午飯券爭論。

  「這上面寫的是今日可用。」

  「今日可用,也要看午食還是晚食!」

  「那它為什麼不寫清楚?」

  「寫了,你不認字。」

  對方沉默了一下,理直氣壯:「所以我才來補學!」

  陸衡山差點把湯笑出來。

  負責飯堂秩序的先生走過來,看了一眼券面。

  「午晚皆可用,但只能用一次。」

  兩人同時哦了一聲。

  然後其中一人小聲說:「那我剛才要是先用來換糕,就虧了。」

  先生道:「所以明日第一課講券。」

  成人補學院不像李觀寰想像中那樣沉重。

  這裡當然有痛苦。

  有人握筆時手抖,有人聽到「契約」兩個字就臉色發白,有人一看見醫養檢測盤就想逃。但更多時候,日子還是會從這些縫裡冒出來。

  陳槐學算帳學得很快。

  他過去在清點房幹活,雖然看的都是神府假帳,但對數字敏感。先生教到「明帳與私帳區別」時,他臉色難看了一陣,隨後低頭把例題全做對了。

  一個老礦工看見,忍不住說:「你以前要是在外面,能當帳房吧?」

  陳槐愣了愣。

  「我?」

  「是啊。」

  老礦工說:「你數箱子比我數腳趾頭快。」

  陳槐被說得有點不自在。

  陸衡山在旁邊補了一句:「他還會罵人不帶髒字,適合催帳。」

  陳槐立刻道:「你閉嘴。」

  飯堂里笑成一片。

  笑聲過後,一個中年女人忽然問:「先生,如果不會修煉,我們還算人嗎?」

  飯堂的熱鬧慢慢低下去。

  她是舊蓮村西棚出來的人,丈夫死在礦站,兩個孩子還在醫養院。她識字很慢,練氣感息也極弱。幾日下來,她一直低著頭,很少說話。

  先生停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記錄板,在她對面坐下。

  「當然算。」

  女人看著他。

  「可是以前,練不出來的人,連分飯都要排後面。」

  「那是他們錯。」

  先生說。

  「不是你錯。」

  女人嘴唇動了動,像想哭,又忍住了。

  「那我以後能做什麼?」

  先生把一張職業分流表推到她面前。

  「先識字,先養身體。你手穩,可以學縫補、藥材分揀、食堂帳簽,也可以申請幼童照看訓練。你不必今天決定,補學院會給你三個月試學期。」

  女人低頭看那張表。

  她看得很慢。

  陸衡山安靜聽著。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這裡能做的事和李觀寰不同。

  李觀寰能看見修煉體系、能量結構和世界模型。他更擅長把一團混亂拆成規律。

  陸衡山看見的,是人如何從一頓飯、一張券、一份工和一句「你也算人」里慢慢站穩。

  晚些時候,他把這些告訴李觀寰。

  李觀寰聽完,沉默片刻。

  「這條線你多看。」

  「哪條?」

  「人怎麼被接回社會。」

  陸衡山靠在安置院走廊上,笑了一聲。

  「你這是給我分課題?」

  「算是。」

  「那你呢?」

  李觀寰看向學宮方向。

  藏書樓的燈已經亮起,三層窗格像一排排安靜的眼睛。

  「我去看他們把世界寫成了什麼樣。」

  陸衡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行。你看書,我看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飯堂我也替你看。」

  李觀寰說:「這句才是重點。」

  陸衡山坦然道:「民以食為天。」

  走廊外,成人補學院的晚課鐘聲響了。

  不遠處,有人正一筆一畫練自己的名字。

  寫得很慢。

  但那確實是自己的名字。

  李觀寰第一次走進青槐學宮圖書館時,停在門口看了很久。

  它不像舊蓮村的帳房。

  帳房的柜子總是鎖著,鎖後面是別人不能看的數目、不能問的糧、不能碰的銅幣。青槐學宮圖書館卻把最寬的門開在主路旁,門楣下掛著一排課程檢索牌,學生來來往往,有人抱著書,有人拖著水鏡板,還有兩個孩子在門外爭論一本《靈田蟲害圖譜》到底算不算有趣。

  門內更亮。

  三層高的大廳從地面一直通到屋頂,書架沿著牆面層層向上,中央懸著一盞巨大的照明法器。光像水一樣緩慢流動,落到每張書案上時都變得柔和。

  空氣中有紙墨和藥草的味道。

  李觀寰深吸了一口氣。

  陸衡山跟在後面,看見他的表情,低聲說:「你現在像終於找著飯館的人。」

  「差不多。」

  「我就知道。」

  櫃檯後坐著一名女子,約莫三十多歲,頭髮用木簪挽起,面前堆著一摞還書。她看見兩人的蓮紋玉牌,抬手一招,玉牌便在登記陣上亮起。

  「蓮客旁聽生?」

  「是。」

  「我叫鄭雲岫,管一層和二層白簽書架。你們第一次來,先聽規則。」

  她說話很快,顯然每天要重複許多遍。

  「白簽書架可自由取閱,不可帶出館。青簽書需要課程或教師授權,你們有部分青簽權限。紅簽書、黑簽書、封存書,不要碰。碰了陣法會響,響了我會扣你們權限,嚴重的交學務府。」

  陸衡山立刻把手背到身後。

  鄭雲岫看了他一眼。

  「不用這麼緊張,書不會咬人。」


  「怕我手欠。」

  「能承認手欠的人,一般還救得回來。」

  她把兩枚薄薄的書籤遞給他們。

  書籤一白一青,邊緣有小小的蓮紋。

  「檢索牌會教你們用。不會就問,不要自己拆陣。去年有學生覺得檢索陣太慢,私自改了排序,結果把《東極基礎史》和《低階靈獸產後護理》混到一個欄里,三天才修好。」

  陸衡山問:「那他後來怎麼樣?」

  「罰抄圖書館規一百遍,現在在工造課很有名。」

  李觀寰拿起書籤。

  「我想先看東極歷史、位面常識、學校制度、基礎修煉理論和創世金蓮公開資料。」

  鄭雲岫終於認真看了他一眼。

  「範圍很大。」

  「我讀得快。」

  「讀得快不等於能借得多。」她在檢索牌上一點,「每次最多同時取十本。看完還回原位,或者放回收車。不要把書堆成山證明自己勤奮,書山倒了也是要賠的。」

  李觀寰點頭。

  幻米已經開始記錄書架布局。

  一層是基礎課本、識字、算學和低階修煉常識。二層是東極通史、位面概論、法陣入門和公開功法。三層入口有陣法隔開,標著青簽以上。

  他走到第一排書架前,抽出一本《東極位面兒童總圖》。

  書頁展開時,紙面浮出淺色地圖。

  同時,幻米把圖像掃描入庫。

  文字、標註、比例尺和修訂記錄。

  全部進入索引。

  李觀寰又抽出第二本。

  《青槐學宮入學常識》。

  第三本。

  《築基資格考試問答》。

  第四本。

  《創世金蓮傳說公開讀本》。

  這本書很薄。

  薄得不像一個古老傳說該有的分量。

  李觀寰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

  創世金蓮為諸世源起傳說之一,歷史證據不足,宗教解釋眾多,學校只講公開版本,不作身份、血統、權利或祭祀憑證。

  他看了很久。

  鄭雲岫從櫃檯後抬頭。

  「這本每年都有人借,最後大多失望。」

  李觀寰問:「為什麼?」

  「因為它沒有告訴你誰是原人,也沒有告訴你蓮花為什麼會生人。」

  她把一摞還書推齊。

  「它只告訴你,別拿傳說欺負活人。」

  李觀寰合上書。

  也可以成為一座城市的底線。

  他把書放到桌上,開始閱讀。

  幻米在視野邊緣展開第一層知識圖譜。

  空白很多。

  但空白終於有了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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