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練氣公開課。
修煉場比李觀寰在舊蓮村見過的任何場地都開闊。地面陣磚一塊接一塊延伸出去,每隔十步就有一處淺光標記,用來提示站位、呼吸節奏和安全距離。場邊坐著醫養學徒,旁邊擺著清水、藥巾和幾隻測息盤。
這堂課的先生姓秦,名若谷。
他看起來四十上下,身形不高,說話也不急。可他一走到場中,四周那些細碎的學生聲便自然低了下去。
「今日講收息。」
秦若谷一開始不讓學生吸納靈氣,只抬手按住胸口。
「你們總想著多吸一點,快一點,強一點。錯。練氣第一件事不是吸,是知道什麼時候停。」
幾個孩子露出痛苦神色。
這顯然不是他們愛聽的內容。
秦若谷像全然未見。
「貪吸的人,最先壞的往往不是身體,是判斷。靈氣入體,心神會覺得自己變強。變強的感覺很容易讓人誤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做。」
李觀寰站在後排。
旁聽生不需要和十歲孩子擠在一起,溫知衡給他們安排在場邊觀察位。阿硯在少年補學組,離他們不遠。他聽得很認真,甚至有些用力。
秦若谷讓所有學生盤坐。
陣磚亮起,修煉場上空浮出一層極淡的青霧。
那是被陣法標記後的靈力流動。
孩子們開始按節奏呼吸。青霧在他們身邊輕輕起伏,有的人一吸就亂,有的人收得太急,咳了幾聲。醫養學徒立刻過去查看,只把測息盤放到他手邊。
李觀寰閉上眼。
沈晚照教他的練氣方法更直接,也更像在危險處偷出來的一條小路。青槐學宮的練氣課則是大路。每個動作都有解釋,每個風險都有預案,每個錯誤都有糾正方法。
幻米開始比對。
靈力入口。
經絡節律。
細胞微陣反應。
線粒體能量效率變化。
神經系統對呼吸節奏的反饋。
李觀寰已經通過內功大圓滿和練氣結構,走到了普通學生遠遠沒到的位置。但越是這樣,他越能看出這堂基礎課的價值。
它不是為了讓人最快變強。
它是為了讓最多的人不出事。
秦若谷走到阿硯身邊。
阿硯的青霧明顯比周圍孩子更穩,但穩得有些緊,像一根繃直的線。
「你以前練過內功?」
阿硯點頭。
「練過。」
「舊法痕跡很重。」秦若谷說,「不要急著把過去全扔掉。內功不全是廢路,它至少教會了你控制肌肉、氣血和耐受。錯的是有人只給你這條窄路,還告訴你外面沒有路。」
阿硯怔住。
李觀寰也看向秦若谷。
秦若谷只伸手在阿硯肩後輕輕一點。
「松三分。你不是在等人打你。」
阿硯的呼吸亂了一拍。
隨後慢慢鬆開。
他身邊的青霧從繃直的線,變成了一圈更柔和的淺環。
醫養學徒在記錄板上寫下一行字。
舊內功根基明顯,感息優。
陸衡山低聲說:「這孩子有戲。」
李觀寰道:「他本來就有。」
課程後半段,秦若谷講了一個簡單規則。
「所有人都記住,練氣不是把身體當成袋子灌滿。身體會變,心神會變,習慣會變。你今天貪多一點,明天就可能把貪多當成正常。等你有更大力量時,這種習慣會放大。」
他看向全場。
「所以練氣課和煉心課,是一件事的兩面。」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
李觀寰卻單獨標記。
力量訓練與心智訓練綁定。
這是東極位面學校制度的核心。
下課後,秦若谷走到旁聽位。
「李觀寰?」
「是。」
「你氣息很滿,收得也很深。」秦若谷看著他,「練過,不止一點。」
李觀寰承認這一點。
「在舊蓮村學過一部分。」
秦若谷點頭。
「不要在公開場地試極限。你現在最需要弄清楚哪裡會失控,證明自己能吸多少反而不重要。」
他說完,轉身去看下一個學生。
李觀寰站在原地。
幻米同時給出一行提示。
當前身體結構可進一步優化。
建議:延後公開測試。
李觀寰在心裡確認。
是的。
外面不是舊蓮村。
他終於有時間先理解,再動手。
第三日的公開講座講「童子功窗口」。
講座在醫養小堂舉行,除了孩子,還有成人補學者、幾名學務吏和被救村民。這個題目對青槐城普通學生來說只是常識,對舊蓮村出來的人卻很殘酷。
主講的是醫養司的俞白芷。
她開口很直接。
第一句話就說:「錯過早期身體塑形窗口,確實會影響修煉。」
堂中安靜下來。
幾個成年村民臉色變了。
俞白芷抬手,身後的水鏡浮出一具透明人體。骨骼、經絡和細胞微陣,一層層分開,又一層層合攏。
「孩子的身體在長。長,就意味著可塑。作息、飲食、輕量訓練,感息、內功、練氣,都會在身體還沒定型時留下比較深的基礎。」
水鏡中,十歲孩子的經絡光線柔軟,像正在尋找河道的水。成年人的光線則穩固許多,能改,但代價更高。
「這和歧視成年人無關,也不是學宮吝於教人。成年人當然可以補學,可以練,可以變強。但同樣一份訓練,在孩子身上是順著生長塑形,在成年人身上常常是拆掉舊結構再重建。」
她看向堂中被救村民。
「會痛,會慢,風險更高,也更不划算。」
堂中一時無聲。
陳槐坐在後排,手指搭在膝上,指節有些發白。
陸衡山看見了,話到嘴邊又壓住。
俞白芷繼續講。
「所以青槐城對成年人補學的重點,會放在重新擁有識字、求醫、找工和保護自己的能力上。修煉只是其中一條路,不是唯一的路,更不能許諾人人築基。」
堂中氣息稍松。
水鏡切換。
內功、練氣、醫養和職業訓練,各自浮成不同顏色。
「舊蓮村真正的問題,不在練內功這件事。」
俞白芷的聲音很穩。
「而是他們只給你們被利用的那一部分,故意不讓你們知道其它路。」
陳槐低下頭。
李觀寰坐在側邊,視線落在水鏡人體上。
幻米已經把俞白芷展示的模型與自己的身體數據疊在一起。
普通成年人錯過窗口後,很多微觀結構確實難以自然重塑。身體效率、神經反饋、經絡承載和靈力感知,都不是靠一兩句功法口訣能補回來的。
但他不同。
幻米能掃描,能建模,能用納米系統長期微調身體。內功大圓滿已經把他的肌肉、氣血和能量代謝推到極高狀態,練氣又給了另一套靈力轉換結構。
他的窗口來自另一條路。
他是在用技術重新開窗。
幻米給出估算。
內功大圓滿結構與練氣巔峰結構兼容率繼續上升。
可推進至穩定並存狀態。
築基核心結構缺失,無法完成下一層閉環。
李觀寰把最後一行標紅。
築基丹。
缺的仍然是這個。
講座結束後,陳槐留在原地。
他問俞白芷:「像我這樣的人,還能練到什麼程度?」
俞白芷說得很實在。
「要看傷損、根基和你願意付出的時間。也許能把內功舊傷調回來,也許能練到強身護身,也許只能做復健。但你可以識字,可以學帳,可以當工造學徒,可以申請巡田協助,也可以開鋪。」
陳槐沉默很久。
「那不練成高手,也能活?」
俞白芷看著他。
「當然。」
這兩個字落得很輕。
陳槐卻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在舊蓮村里,練不到有用的人,就會被推向更低、更苦、更窄的地方。外界卻有人告訴他,不成為高手也能活。
陸衡山走過去,拍了拍陳槐肩膀。
「聽見沒?以後別一張臉像欠神府八百斤礦。」
陳槐瞪他一眼。
「你才欠。」
兩人都笑了。
李觀寰站在門邊,看著水鏡慢慢熄滅。
這堂講座把一件殘酷的事講清了,也給人留下繼續走的路。
差別在這裡。
真相可以很硬。
但不必拿來砸碎人。
陸衡山比李觀寰更早混熟成人補學院。
原因很簡單。
李觀寰一有空就往課程牌和圖書館方向看,陸衡山則會在飯點前後準確出現在人最多的地方。
成人補學院的飯堂就是其中之一。
這裡比基礎班吵得多。
舊蓮村出來的人、外來做工的人和改行學徒坐在一起。有人練字,有人算工錢,有人拿著契約問先生,有人只是在發呆。
陸衡山端著飯坐下時,旁邊兩個人正在為一張午飯券爭論。
「這上面寫的是今日可用。」
「今日可用,也要看午食還是晚食!」
「那它為什麼不寫清楚?」
「寫了,你不認字。」
對方沉默了一下,理直氣壯:「所以我才來補學!」
陸衡山差點把湯笑出來。
負責飯堂秩序的先生走過來,看了一眼券面。
「午晚皆可用,但只能用一次。」
兩人同時哦了一聲。
然後其中一人小聲說:「那我剛才要是先用來換糕,就虧了。」
先生道:「所以明日第一課講券。」
成人補學院不像李觀寰想像中那樣沉重。
這裡當然有痛苦。
有人握筆時手抖,有人聽到「契約」兩個字就臉色發白,有人一看見醫養檢測盤就想逃。但更多時候,日子還是會從這些縫裡冒出來。
陳槐學算帳學得很快。
他過去在清點房幹活,雖然看的都是神府假帳,但對數字敏感。先生教到「明帳與私帳區別」時,他臉色難看了一陣,隨後低頭把例題全做對了。
一個老礦工看見,忍不住說:「你以前要是在外面,能當帳房吧?」
陳槐愣了愣。
「我?」
「是啊。」
老礦工說:「你數箱子比我數腳趾頭快。」
陳槐被說得有點不自在。
陸衡山在旁邊補了一句:「他還會罵人不帶髒字,適合催帳。」
陳槐立刻道:「你閉嘴。」
飯堂里笑成一片。
笑聲過後,一個中年女人忽然問:「先生,如果不會修煉,我們還算人嗎?」
飯堂的熱鬧慢慢低下去。
她是舊蓮村西棚出來的人,丈夫死在礦站,兩個孩子還在醫養院。她識字很慢,練氣感息也極弱。幾日下來,她一直低著頭,很少說話。
先生停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記錄板,在她對面坐下。
「當然算。」
女人看著他。
「可是以前,練不出來的人,連分飯都要排後面。」
「那是他們錯。」
先生說。
「不是你錯。」
女人嘴唇動了動,像想哭,又忍住了。
「那我以後能做什麼?」
先生把一張職業分流表推到她面前。
「先識字,先養身體。你手穩,可以學縫補、藥材分揀、食堂帳簽,也可以申請幼童照看訓練。你不必今天決定,補學院會給你三個月試學期。」
女人低頭看那張表。
她看得很慢。
陸衡山安靜聽著。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這裡能做的事和李觀寰不同。
李觀寰能看見修煉體系、能量結構和世界模型。他更擅長把一團混亂拆成規律。
陸衡山看見的,是人如何從一頓飯、一張券、一份工和一句「你也算人」里慢慢站穩。
晚些時候,他把這些告訴李觀寰。
李觀寰聽完,沉默片刻。
「這條線你多看。」
「哪條?」
「人怎麼被接回社會。」
陸衡山靠在安置院走廊上,笑了一聲。
「你這是給我分課題?」
「算是。」
「那你呢?」
李觀寰看向學宮方向。
藏書樓的燈已經亮起,三層窗格像一排排安靜的眼睛。
「我去看他們把世界寫成了什麼樣。」
陸衡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行。你看書,我看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飯堂我也替你看。」
李觀寰說:「這句才是重點。」
陸衡山坦然道:「民以食為天。」
走廊外,成人補學院的晚課鐘聲響了。
不遠處,有人正一筆一畫練自己的名字。
寫得很慢。
但那確實是自己的名字。
李觀寰第一次走進青槐學宮圖書館時,停在門口看了很久。
它不像舊蓮村的帳房。
帳房的柜子總是鎖著,鎖後面是別人不能看的數目、不能問的糧、不能碰的銅幣。青槐學宮圖書館卻把最寬的門開在主路旁,門楣下掛著一排課程檢索牌,學生來來往往,有人抱著書,有人拖著水鏡板,還有兩個孩子在門外爭論一本《靈田蟲害圖譜》到底算不算有趣。
門內更亮。
三層高的大廳從地面一直通到屋頂,書架沿著牆面層層向上,中央懸著一盞巨大的照明法器。光像水一樣緩慢流動,落到每張書案上時都變得柔和。
空氣中有紙墨和藥草的味道。
李觀寰深吸了一口氣。
陸衡山跟在後面,看見他的表情,低聲說:「你現在像終於找著飯館的人。」
「差不多。」
「我就知道。」
櫃檯後坐著一名女子,約莫三十多歲,頭髮用木簪挽起,面前堆著一摞還書。她看見兩人的蓮紋玉牌,抬手一招,玉牌便在登記陣上亮起。
「蓮客旁聽生?」
「是。」
「我叫鄭雲岫,管一層和二層白簽書架。你們第一次來,先聽規則。」
她說話很快,顯然每天要重複許多遍。
「白簽書架可自由取閱,不可帶出館。青簽書需要課程或教師授權,你們有部分青簽權限。紅簽書、黑簽書、封存書,不要碰。碰了陣法會響,響了我會扣你們權限,嚴重的交學務府。」
陸衡山立刻把手背到身後。
鄭雲岫看了他一眼。
「不用這麼緊張,書不會咬人。」
「怕我手欠。」
「能承認手欠的人,一般還救得回來。」
她把兩枚薄薄的書籤遞給他們。
書籤一白一青,邊緣有小小的蓮紋。
「檢索牌會教你們用。不會就問,不要自己拆陣。去年有學生覺得檢索陣太慢,私自改了排序,結果把《東極基礎史》和《低階靈獸產後護理》混到一個欄里,三天才修好。」
陸衡山問:「那他後來怎麼樣?」
「罰抄圖書館規一百遍,現在在工造課很有名。」
李觀寰拿起書籤。
「我想先看東極歷史、位面常識、學校制度、基礎修煉理論和創世金蓮公開資料。」
鄭雲岫終於認真看了他一眼。
「範圍很大。」
「我讀得快。」
「讀得快不等於能借得多。」她在檢索牌上一點,「每次最多同時取十本。看完還回原位,或者放回收車。不要把書堆成山證明自己勤奮,書山倒了也是要賠的。」
李觀寰點頭。
幻米已經開始記錄書架布局。
一層是基礎課本、識字、算學和低階修煉常識。二層是東極通史、位面概論、法陣入門和公開功法。三層入口有陣法隔開,標著青簽以上。
他走到第一排書架前,抽出一本《東極位面兒童總圖》。
書頁展開時,紙面浮出淺色地圖。
同時,幻米把圖像掃描入庫。
文字、標註、比例尺和修訂記錄。
全部進入索引。
李觀寰又抽出第二本。
《青槐學宮入學常識》。
第三本。
《築基資格考試問答》。
第四本。
《創世金蓮傳說公開讀本》。
這本書很薄。
薄得不像一個古老傳說該有的分量。
李觀寰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
創世金蓮為諸世源起傳說之一,歷史證據不足,宗教解釋眾多,學校只講公開版本,不作身份、血統、權利或祭祀憑證。
他看了很久。
鄭雲岫從櫃檯後抬頭。
「這本每年都有人借,最後大多失望。」
李觀寰問:「為什麼?」
「因為它沒有告訴你誰是原人,也沒有告訴你蓮花為什麼會生人。」
她把一摞還書推齊。
「它只告訴你,別拿傳說欺負活人。」
李觀寰合上書。
也可以成為一座城市的底線。
他把書放到桌上,開始閱讀。
幻米在視野邊緣展開第一層知識圖譜。
空白很多。
但空白終於有了書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