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寰第一次申請舊蓮村案卷,結果不出意料。
被拒。
學務府的回覆很快,語氣也很客氣。
舊蓮村案仍在偵辦、歸檔和傷者保護階段。完整卷宗包含證人口供、受害者名單、現場封存記錄和高階對抗記錄。蓮客旁聽身份無權直接調閱。
可申請公開摘要。
可配合法禁司補問證。
可在案件完結後按相關身份另行申請部分材料。
陸衡山看完回復,第一反應是:「回複寫得挺長。還挺有理有據的。」
李觀寰把回復放到桌上。
他確實想看完整案卷。
雨亭殘污、未知載體殘片、抽魂殘陣和非法元嬰遠戰,這些線索都與他對這個世界底層規則的判斷有關。但他也知道,青槐城拒絕得合理。
舊蓮村不是他的私人實驗樣本。
裡面有太多活人和死人。
他不能因為自己能看懂更多,就要求制度為他讓路。
下午,許成來安置院補問證。
他帶來的是一份公開摘要和幾張經處理的現場圖,完整卷宗仍在權限之外。
「顧首座批的。」
許成把資料放在桌上。
「你們可以看這些。涉及未成年、具體死者細節和高階封禁核心的部分都抹掉了。別嫌少,蓮客旁聽能拿到這份已經是特殊照顧。」
陸衡山問:「我們要簽保密嗎?」
「要。」
許成推過來兩枚簽印。
「公開摘要可以談,處理圖不能外傳。尤其是歸神室和雨亭殘片,別拿去學宮裡給孩子講故事。」
陸衡山立刻道:「我沒那麼缺德。」
許成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是按程序說。」
李觀寰簽下保密印,翻開資料。
第一頁是舊蓮村位置圖。
第二頁是神府結構概要。
第三頁是歸神室殘陣。
第四頁才是他關注的雨亭。
圖像被處理過,許多細節模糊,只保留雨亭石柱、地面陣紋、殘污分布和後方一小塊黑灰色碎片輪廓。
碎片被單獨圈出。
旁邊標註:
未知載體殘片。性質未明。發現後有自主崩解跡象。已封存。
李觀寰的視線停住。
自主崩解。
這個詞比「損壞」更重要。
「我能問這塊殘片的材質檢測結果嗎?」
許成搖頭。
「不能。不是我不說,是我也看不到完整結果。顧首座把它單封了,法禁司內部權限都不低。」
「它和神府陣法有關嗎?」
「目前無法確認。」
許成翻開問證頁。
「今日要補的是你第一次接觸雨亭線的過程。你當時如何發現雨亭異常,做過什麼動作,是否碰過亭後區域,是否見過類似殘片。」
李觀寰把那天的過程重新說了一遍。
晶粉。
陣紋測試。
沈晚照發現。
靈力擾動。
灰線反應。
他略過幻米,只用自己能夠公開解釋的觀察方式描述。
許成記錄得很細。
問到最後,他忽然抬頭。
「你覺得它像什麼?」
李觀寰看向那張處理圖。
殘片只有一點輪廓,卻讓他想起許多東西。
霧嶺溝里無法解釋的空間異常。
穿越前實驗前三天的警告。
古蓮中的醒來。
舊蓮村雨亭灰線。
這些線還不能連起來。
但它們都帶著某種「不屬於表層系統」的味道。
「像一個被用完後試圖自毀的接口。」
許成筆尖停了一下。
「接口?」
「連接兩個系統的東西。它未必是主陣,也未必是能量源,更像讓某種外部影響接入雨亭線的載體。發現後自主崩解,說明它可能有防追蹤或防解析機制。」
許成把這段原樣記下。
陸衡山看了李觀寰一眼。
這已經是李觀寰在不暴露幻米前提下能說的最大限度。
問證結束後,許成收走處理圖,只留下公開摘要。
李觀寰看著空下來的桌面。
完整案卷還在門後。
門暫時打不開。
但門縫裡已經透出一點黑灰色的光。
他讓幻米新建一組線索:
未知載體。
雨亭殘污。
穿越前警告。
古蓮降臨。
神府外部技術來源。
系統提示:證據不足,無法建立因果鏈。
李觀寰接受了這個結果。
無法建立,不代表不存在。
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公開摘要只有二十七頁。
李觀寰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件順序。
第二遍看刪改痕跡。
第三遍看哪些地方被允許留下。
青槐城把舊蓮村案寫得很冷靜。摘要里只剩幾個冷詞:非法封禁、人口控制、抽魂殘陣、未明污染源。每一個詞都把神府從「神跡」按回犯罪和技術問題。
這很好。
也很不夠。
被抹去的地方太多。
歸神室核心陣圖只留了外圈,神府主陣的能量路徑被簡化成箭頭,禁棺封印隱去細節,雨亭後方殘片更只有一張模糊輪廓。
李觀寰把這張輪廓記在腦中。
它不像晶礦,不像木、石、骨,也不像常見法器殘片。邊緣過於平滑,斷面又有一種類似熔解後的層狀結構。處理圖精度不夠,但幻米仍然從陰影里抓到幾處不自然的重複紋路。
重複意味著製造。
自然碎裂很少留下這種規整層級。
下午,李觀寰去圖書館查「自主崩解」。
鄭雲岫聽到關鍵詞,直接給他調了三類書。
《低階法器損毀常識》。
《污染物封存與自毀反應》。
《非法陣器案例選讀》。
「只能看公開案例。」她提醒,「你要是想查舊蓮村原卷,我這裡沒有。」
「公開案例就夠。」
鄭雲岫挑眉。
「說這話的人通常都嫌不夠。」
李觀寰接受了這個提醒。
公開案例確實不夠,但有用。
法器自毀通常有三種原因。
一是能量過載。
二是防止被敵方繳獲。
三是污染結構無法在失去主控後維持穩定。
雨亭殘片更像第二種和第三種之間。
它被發現後先出現自主崩解,瞬間爆炸反倒並未發生,說明它可能帶有延遲性的防解析機制。更特殊的是,法禁司把它單獨封存,權限抬得很高。危險之外,還可能牽涉更深來源。
李觀寰繼續查。
書中有一段話引起他的注意。
某些非法陣器不會直接提供力量,而是作為「隨附載體」存在。它們附著在使用者、器物或場地邊緣,通過長期低強度提示、誘導、修正和補全,幫助低水平使用者完成超出自身知識儲備的布置。
旁邊案例被塗掉了具體名稱,只留下結論:
隨附載體不等於器靈。其來源複雜,可能是殘魂、陣靈碎片、遠程術法接口或未知污染。
李觀寰的手指停在「長期低強度提示」上。
他想起舊蓮村的神。
一個本不該掌握那麼成熟偏門體系的人,建立了一套封禁、篩選、抽魂和神府秩序。
顧明燭也曾懷疑神府手法異常成熟。
如果神背後曾有某種隨附載體,一切就更合理。
但這只是推測。
李觀寰在筆記中寫下:
未知載體可能獨立於神府主陣,功能更接近指導、補全或連接接口。
證據不足。
他剛寫完,桌對面有人坐下。
溫知衡。
這位城學宰很少來普通閱覽區,出現時連鄭雲岫都看了過來。
溫知衡把一張小紙推給李觀寰。
「顧首座讓我轉交一句公開範圍內可以說的話。」
紙上只有一句。
殘片與神府主陣同源性未定,但存在非本地製造特徵。
李觀寰抬頭。
溫知衡道:「更多不能說。」
「這句已經很多。」
「顧首座也這麼說。」
溫知衡看了一眼他的筆記。
「你不要急著把所有事串成一條線。聰明人容易犯這個錯。」
李觀寰合上筆記。
「我會保留未定項。」
溫知衡點頭。
「學宮教你們知識,也教你們等待證據。」
他說完便走。
李觀寰重新看那張小紙。
非本地製造特徵。
這幾個字像一枚很小的釘子,把舊蓮村案釘到了更大的黑暗邊緣。
神也許不是一個人想瘋之後造出的孤立怪物。
他可能曾經被什麼東西教過。
而那東西,未必已經死了。
青槐學宮的夜晚不冷清。
晚課之後,主路兩側的燈會調暗一半,只留下足夠看路的光。講堂區慢慢安靜,修煉場卻還亮著幾塊區域。有人補練步法,有人對著測息盤調整呼吸,有人坐在樹下背法度條文,背錯了就被同伴輕輕敲一下書板。
飯堂是最熱鬧的地方。
陸衡山用三天摸清了窗口。
第一窗口便宜量大,第二窗口味道最好,第三窗口給修煉後加餐,第四窗口賣的甜湯最受孩子歡迎,但限量,去晚了只能聞味。
李觀寰到飯堂時,陸衡山已經占好位置。
「今天有紅燒靈菇。」
「你現在連菜名都記住了?」
「這是社會調查。」
陸衡山把一碗湯推給他。
「鄭重結論:青槐學宮飯堂能顯著提升被救人員對外界社會的信任度。」
李觀寰喝了一口。
「結論可信。」
不遠處,陳槐正和成人補學院的幾個人坐在一起。他已經能用新學的算式幫人核飯券,雖然偶爾還會把字寫得很硬。有人誇他,他就板著臉說只是簡單數目,嘴角卻壓不住。
阿硯端著飯過來時,袖口沾了一點墨。
陸衡山立刻指了指。
「今日戰況如何?」
阿硯坐下,把袖口往裡折。
「寫字課贏了,練氣課輸給趙柚。」
趙柚從旁邊桌探頭。
「不是輸,是我比你穩。」
阿硯認真道:「明天我會更穩。」
「那我也會。」
兩個孩子對視片刻,同時低頭吃飯。
陸衡山看得直樂。
李觀寰問阿硯:「今天還問先生了?」
阿硯點頭。
「問了為什麼公開課誰都能聽,高階課卻要權限。」
「先生怎麼說?」
「他說,公開知識錯了可以糾正,危險知識錯了會死人。越藏未必越好,越開也未必越好,關鍵看承受能力。」
李觀寰點頭。
「答得不錯。」
阿硯眼睛微亮。
陸衡山夾了一筷靈菇給他。
「答得不錯也要吃飯。」
阿硯接過紙包。
他現在已經不像剛入城時那樣,總覺得多吃一口就是欠人。
飯堂另一頭,有幾個普通學生在討論高年級榜。築基資格、任務積分、推薦排序這些詞偶爾飄過來,讓輕鬆的夜晚多了一點緊繃。
青槐學宮並不只有溫暖。
它也有競爭,有名額,有成績,有孩子因為落後而焦慮,有成年人因為起步太晚而沉默。
飯後,李觀寰和陸衡山沿著學宮主路往外走。
路邊公告板上貼著許多告示。
公開講座。
補學考試。
低階任務觀摩。
醫養志願記錄。
築基資格預備說明會。
陸衡山在「醫養志願記錄」前停了一下。
「這個我可以去看看。」
李觀寰看向他。
「安置回訪?」
「嗯。飯堂看人,回訪也看人。」
李觀寰笑了笑。
「很好。」
公告板最下方,還有一張剛貼上的小告示。
外務試煉說明會,七日後。
面向練氣後段、高年級預備築基學生及特批旁聽者。
具體任務待公布。
李觀寰停下。
陸衡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想去?」
「真實任務,比課堂資料更能暴露體系邊界。」
陸衡山嘆氣。
「我就知道你遲早要把自己從圖書館讀到城外去。」
夜燈下,告示紙輕輕晃動。
學宮的門不是只通向教室。
也通向真正的外界。
高年級榜貼在修煉場北側。
榜不大,卻總有人圍著看。
上面列著練氣後段學生的綜合排序:修為、煉心、任務記錄和公共協作。每一項都有分數,每周更新一次。
陸衡山看完後感慨:「這比舊蓮村帳本清楚多了。」
旁邊一個學生聽見,轉頭看他。
「你們是蓮客?」
他十五六歲,身形挺拔,眉眼沉穩,袖口繡著高年級的青線。
李觀寰點頭。
「李觀寰。」
「司南舟。」
少年行了個學宮禮。
「你們若看榜,不要只看總分。總分高不一定最適合當前任務,有些人修為高,協作低;有些人文化課強,現場應變弱。」
陸衡山問:「你排第幾?」
司南舟指向榜首第三行。
司南舟。
綜合第三。
陸衡山誠懇道:「難怪你說得這麼客觀。」
司南舟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第一第二今日不在,我可以暫時客觀。」
這話讓周圍幾名學生都笑起來。
一個穿淺綠袖邊的少女從人群外擠進來,手裡拿著記錄板。
「司南舟,許先生找你核試煉意向。」
她看見李觀寰和陸衡山,點頭致意。
「林若晴,醫養協作方向。」
她名字在榜上第七,醫養評價很高。
陸衡山低聲對李觀寰說:「這裡的人自我介紹都像帶指標。」
林若晴聽見了。
「因為指標會影響組隊。說清楚省事。」
她說得很自然,既不炫耀,也不羞怯。
這時,一道聲音從榜前響起。
「省事是省事,可有些人指標不在榜上。」
說話的是個衣著更精緻的少年,眉眼有些鋒利。他站在榜前,看向李觀寰。
「蓮客旁聽生也能報名外務試煉?」
司南舟微微皺眉。
「邵臨川。」
邵臨川站在原地。
「我只是問規則。外務試煉計入推薦排序,如果特批旁聽者也參加,算不算占名額?」
周圍安靜下來。
這問題並不友善,卻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李觀寰還未開口,林若晴先翻出告示。
「特批旁聽者可參與部分外務試煉,但不占普通學生築基丹推薦名額。其任務評價另行歸檔,若與普通學生組隊,團隊貢獻會分項記錄。」
她把條文讀完,看向邵臨川。
「公告上寫了。」
邵臨川臉色不太好。
陸衡山補了一句:「字不難,上午基礎班剛教。」
周圍有人沒忍住笑。
邵臨川看了陸衡山一眼。
李觀寰抬手,壓住陸衡山繼續發揮的意思。
「資源規則說清楚是好事。」李觀寰說,「如果我參與試煉,不搶普通學生丹額。任務中該怎麼算貢獻,就按學宮規則算。」
司南舟點頭。
「這樣就清楚。」
邵臨川也收住了話,只道:「希望試煉時也這麼清楚。」
他說完轉身離開。
氣氛很快恢復。
東極社會並不缺少比較和鋒芒。
只是這裡的鋒芒會先被規則接住。
榜前人散去後,一個一直站在邊緣的少年還沒走。
他比司南舟瘦,臉色有些疲憊,袖口洗得發白,手指一直按著腰間一枚舊銅環。
李觀寰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名字在榜上中段。
顧眠生。
修為穩定不錯。
煉心進度偏低。
任務記錄不足。
他看著築基資格預備欄,忽然低聲問:「如果沒有丹,練得再好也沒用嗎?」
一時無人回答。
這個問題太現實。
司南舟說:「不是沒用。考試、任務、深造推薦都會給機會。」
顧眠生笑了一下。
「機會也要排隊。」
他說完像意識到自己失言,向幾人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李觀寰看著他的背影。
那枚舊銅環在他腰間輕輕晃了一下。顧眠生方才問出那句話時,手指緊緊地按著銅環。
李觀寰有一種直覺,顧眠生可能在隱瞞著什麼。或許這是資源壓力第一次在面前露出具體的臉。
或許他不是壞人,只是一個害怕自己排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