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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顧眠生

2026-06-08 22:50:33 作者: 小熊呀

  顧眠生第二次出現,是在圖書館二層。

  那天傍晚,李觀寰正在查築基資格歷年問答。窗外下著細雨,館裡人少,二層南側的功法書架前只有三四名學生。

  顧眠生站在《築基失敗案例選讀》前。

  他盯著書脊,遲遲不取書,手指按在腰間舊銅環上。那動作很輕,卻重複了三次。

  李觀寰本來不想打擾。

  直到顧眠生伸手去拿旁邊一本《非常規靈力吸收風險》。

  那本書是公開書,講的是低階魔物殘渣、污染靈材、廢丹碎屑和不明靈力源的危險。李觀寰昨日剛看過,內容寫得很直接:不明來源的靈力可以短期提升修煉速度,也可能帶來污染、記憶殘片、身體慣性和精神依賴。

  顧眠生翻得很快。

  不像第一次看。

  他直接翻到「廢丹碎屑」一節。

  

  李觀寰走過去,取下同架的《築基丹材料公開概論》。

  顧眠生察覺到旁邊有人,立刻合書。

  「李旁聽。」

  「顧眠生?」

  少年點頭。

  他的神情有些緊。

  「我只是隨便看看。」

  李觀寰不追問,只晃了晃手裡的書。

  「我也隨便看看。」

  顧眠生勉強笑了一下。

  兩人站在同一排書架前,各自翻書。

  過了一會兒,顧眠生忽然問:「你們蓮客是不是不用擔心築基丹?」

  李觀寰抬眼。

  「為什麼這麼問?」

  「大家都說蓮客特殊。城主親自見,學務府特批,圖書館也給權限。以後真到築基,學宮總不會讓你們排到最後。」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著一點藏不住的不平。

  李觀寰合上書。

  「我目前沒有普通學生築基丹推薦名額。未來如果申請核心資源,也要按規則審定。」

  「規則會照顧特殊的人。」

  顧眠生說完,自己先低頭。

  「抱歉。」

  李觀寰神色平靜。

  「你擔心排不到?」

  顧眠生沉默。

  窗外雨聲更密。

  過了許久,他才說:「我在學宮讀到現在,公共資源已經排到最後幾輪。同屆里該冒頭的人差不多都冒頭了,我還卡在這裡。十六歲一到,拿不到築基資格,就只能按普通畢業分流。以後再想從社會渠道一點點碰運氣,難得多。很多人這一錯過,就是一輩子停在普通練氣民眾層級,壽命也比築基短一大截。我成績不是最前,煉心也總拖分。先生說我還有機會,可機會每年都有人有。丹額就那麼多。」

  他抬頭看向書架。

  「有時候我想,如果只是差一點,有沒有別的辦法補上。」

  李觀寰道:「別的辦法很多。危險辦法也很多。」

  顧眠生手指又碰了一下舊銅環。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全部代價。」

  顧眠生臉色微變。

  李觀寰像全然未見,繼續道:「《非常規靈力吸收風險》里寫得不誇張。不明殘渣不是白撿的資源,它帶來的東西未必能吐出去。」

  顧眠生看著他。

  「你覺得我會做那種事?」

  「我覺得你在找路。」

  李觀寰說。

  「人在找路時,容易把洞也看成門。」

  顧眠生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他抱起書,低聲說:「多謝提醒。」

  說完便離開。

  李觀寰由他離開。

  鄭雲岫從櫃檯方向走來,把幾本還書放回架上。

  「你和他說什麼了?」

  「築基丹。」

  鄭雲岫嘆了口氣。


  「又一個被丹額壓得睡不著的。」

  「他一直這樣?」

  「努力,敏感,心事重。不是壞孩子。」鄭雲岫看向門口,「但不是壞孩子,不代表不會走錯。」

  李觀寰把《非常規靈力吸收風險》重新抽出來。

  顧眠生剛才翻過的那頁,紙角有一道很淺的摺痕。

  廢丹碎屑。

  魔物殘渣。

  污染靈材。

  他讓幻米記錄。

  這還不是證據。

  只是一點偏移。

  可許多大問題,最初都只是這樣一點點偏離正路的角度。

  窗外雨落在青槐葉上。

  顧眠生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長廊盡頭。

  李觀寰忽然想到舊蓮村的神。

  也許很多怪物最開始並不覺得自己要成為怪物。

  他們只是覺得,自己需要一條更快的路。

  入學第十日,基礎三堂小測。

  林照水把試捲髮下去時,陸衡山的表情像重新回到了學生時代最不願面對的時刻。

  「不是說旁聽嗎?」

  林照水道:「旁聽也要知道自己聽懂多少。」

  「我現在知道了。」

  「你還沒寫。」

  趙柚在旁邊小聲鼓勵:「陸旁聽,第一題很簡單。」

  陸衡山看了眼第一題。

  默寫青槐城三類基礎告示靈標。

  他沉默片刻。

  「你們十歲孩子現在學得挺深。」

  趙柚認真道:「這是上周內容。」

  李觀寰已經開始作答。

  試卷內容不難,識字、地圖、法度和位面常識。對他而言,這更像一次校準:哪些術語已經穩定,哪些常識仍可能誤讀。

  他確實認真寫了。

  沒必要藏拙。一個成年旁聽生在十歲基礎課里得高分,不會驚世駭俗。

  半個時辰後,小測結束。

  林照水當堂批改了一部分。

  趙柚九十二。

  孟橋八十八。

  阿硯九十四。

  聽到阿硯的分數時,少年補學組那邊響起一陣低低驚呼。

  阿硯自己也愣住。

  林照水把試卷遞給他。

  「錯在法度題,不是不會,是答得太絕對。以後記住,申訴、覆核、例外和臨時處置都屬於制度的一部分。」

  阿硯用力點頭。

  陸衡山八十一。

  他接過試卷時,明顯鬆了口氣。

  趙柚鼓掌。

  「很厲害!」

  陸衡山立刻道:「低調。」

  李觀寰九十九。

  扣的一分在一道本地習慣用語題。

  林照水把試卷遞給他時,眼裡有一點笑意。

  「理論上你答得沒錯,但青槐人不會這樣說。語言不只是準確,也要讓人一聽就知道你不是在寫公文。」

  陸衡山湊過來看。

  那道題要求把「請到右側窗口排隊」改成日常口語。

  李觀寰寫的是:請依序移步右側辦理。

  陸衡山當場笑出聲。

  「你這不像排隊,像讓人去開會。」

  趙柚捂著嘴笑。




  這確實是幻米根據正式文本生成的表達,不夠生活。

  林照水拍了拍講台。

  「笑歸笑,記住這件事。會讀書,不等於會說話。會說話,不等於懂人。青槐學宮教你們三樣都要學。」

  陸衡山很滿意。

  「先生說得太對了。」


  林照水看他一眼。

  「所以你明日把錯的靈標各寫十遍。」

  陸衡山笑容消失。

  小測成績很快錄入學務板。

  午後,溫知衡派人送來一份權限調整通知。

  李觀寰基礎常識吸收速度顯著,可提前旁聽部分高階公開課:法陣基礎、築基資格和安全邊界課。

  陸衡山則被建議增加社會制度、安置回訪和日常文書課。

  陸衡山看完通知,問:「為什麼我的是日常文書?」

  李觀寰說:「因為你口語好,正式字差。」

  「你這是報復我笑你?」

  「事實。」

  阿硯抱著自己的試捲走過來。

  他不問李觀寰題,只把錯題指給他看。

  「先生說我答得太絕對。」

  李觀寰看完。

  題目是:若城務處理結果與自己利益相衝突,應如何做?

  阿硯的答案是:查明誰錯,讓錯的人改。

  林照水批註:還要寫程序。

  李觀寰把試卷還給他。

  「你想的是結果。制度還要問路怎麼走。」

  阿硯低頭看著那行批註。

  「如果路很慢呢?」

  「那就學會讓它變快,別一急就把路拆了。」

  阿硯認真記下。

  遠處公告板上,高階公開課名單正在更新。

  李觀寰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基礎班之外。

  學校的大門,又向里開了一層。

  邊界課的題目很直白。

  授課的是學務府的法度先生,名叫沈青崖,瘦高,聲音不大,講課時喜歡把案例拆成一條條選擇。

  第一道題就讓滿堂學生坐直了。

  「如果你有能力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拿走同學的築基推薦記錄,並讓自己排序提前,你能不能做?」

  有人立刻說不能。

  沈青崖點頭。

  「為什麼?」

  「犯法。」

  「還有呢?」

  「傷害同學。」

  「還有呢?」

  堂中安靜。

  沈青崖在黑板上寫下三個詞。

  能力。

  權利。

  後果。

  「力量體系越往上,能做的事情越多。法度課要教你們分清:你有能力做,不代表你有權利做;你有權利做,也不代表後果可以不管。」

  李觀寰坐在後排。

  這門課比他預想更重要。

  沈青崖接連拋出幾個案例。

  修煉時靈力外泄,震壞鄰舍陣燈。

  為救人強行破門,事後如何記錄。

  發現同學疑似走偏門,是私下傳播,還是報告先生。

  任務中爭功導致隊友受傷,責任怎麼判。

  每個案例都繞不開複雜後果。

  孩子們一開始搶答,後來慢慢開始思考。

  陸衡山也來旁聽。

  聽到「為救人破門」時,他小聲說:「這個好,村里要是有這種課,神府第一天就得被問死。」

  李觀寰道:「神府不會允許這門課存在。」

  沈青崖像聽見了,又像把這句話暫時放過。

  他翻到最後一個案例。

  「匿名真實案例節選。」

  黑板上浮出一段文字。

  某封閉村落中,管理者長期控制教育、資源、遷徙和修煉知識,以神名義篩選人口、隱瞞外界、篡改帳目。村民多數未接受正常法度教育,對外界秩序缺乏判斷能力。

  講堂里一下安靜。

  阿硯坐在少年補學組中,臉色微白。


  幾個從舊蓮村出來的孩子都低下頭。

  沈青崖隱去了村名。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他語氣平直。

  「今天不討論案情細節,只討論邊界。」

  他在黑板上寫下:

  教育邊界。

  資源邊界。

  信任邊界。

  權力邊界。

  「如果一個地方只教人服從,不教人申訴;只給人勞動所需知識,不給人理解世界的知識;只讓少數人掌握出入口、帳目和修煉法門;只允許一種聲音解釋所有痛苦。它從哪一步開始越界?」

  無人搶答。

  這個問題太重。

  片刻後,趙柚舉起手。

  「從不讓人問問題開始?」

  沈青崖點頭。

  「這是一個答案。」

  孟橋舉手。

  「從把人當工具開始。」

  「也是。」

  阿硯的手慢慢舉起來。

  「從他們說,外面都是假的開始。」

  沈青崖看向他。

  「很好。」

  阿硯聲音有些緊,卻繼續說:「如果外面都是假的,人就只能信他們。」

  沈青崖把這句話寫到黑板上。

  外界被抹去時,選擇也會被抹去。

  李觀寰看著那行字。

  這堂課把舊蓮村案放進了公共教育,避開私下獵奇的處理方式。它不逼受害孩子講慘事,也不把他們擺上台接受同情。

  它把災難拆成可學習、可警惕、可防止重演的結構。

  這很難。

  也很必要。

  下課前,沈青崖布置作業。

  「寫一件你見過的『能做但不可做』。不許寫空話,寫具體場景。」

  陸衡山立刻小聲說:「我寫你能三天看完一櫃書,但不可忘記吃飯。」

  李觀寰說:「你可以寫自己能說話,但不可在課堂上打岔。」

  陸衡山沉思。

  「你這個更適合我。」

  前排趙柚回頭,嚴肅地點了點頭。

  沉重的課堂終於有了一點笑聲。

  阿硯卻笑不出來。

  他看著黑板上那行字,像在看一條終於被寫出來的舊傷。

  邊界課後的討論還在繼續。

  學宮安排了一節小組課,讓基礎班、少年補學組和幾名成人補學者一起討論匿名案例。每組都有先生在旁邊看護,避免話題失控。

  李觀寰和陸衡山被安排在後排旁聽。

  第一組討論的是「為什麼有人會懷念舊秩序」。

  這個題目一出來,幾個舊蓮村孩子臉色都不太好。

  一個叫周麥的男孩低聲說:「有什麼好懷念的?」

  沒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從舊蓮村出來的孩子說:「至少以前知道明天要幹什麼。」

  周麥猛地看向他。

  那孩子立刻縮了一下,但還是把話說完。

  「我不是說神府好。我就是……出來之後什麼都要學,什麼都不會,連飯券都看不懂。以前苦是苦,可規矩都知道。」

  小組裡安靜得可怕。

  趙柚想說話,被林照水輕輕按住。

  先生暫不評價,只問:「這種『知道明天要幹什麼』,讓你安心,還是讓你沒有選擇?」

  那孩子低頭。

  「都有。」

  這個答案讓周麥也怔住。

  阿硯坐在桌邊,手指緊緊壓著書板。

  他顯然想反駁。

  李觀寰看見了,但任由他問下去。

  阿硯終於開口。


  「神府給的確定,不是路,是籠子。」

  那孩子小聲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麥忍不住插話,「他們害死那麼多人,你還說安心!」

  那孩子臉一下白了。

  林照水敲了敲桌面。

  「停。周麥,你說的是事實的一部分,但你現在是在把他的害怕當成罪。」

  周麥僵住。

  林照水看向那個孩子。

  「你也要分清,懷念確定感,不等於神府正確。你可以害怕自由帶來的陌生,但不能把籠子說成家。」

  那孩子眼眶紅了。

  「我知道了。」

  阿硯慢慢鬆開手。

  這節課比邊界課更難。

  邊界課講結構,小組課讓人面對自己的軟弱、憤怒和混亂。正常社會不是把人從黑屋裡拉出來就完事。人會害怕光,會懷念熟悉的暗,會在新規則面前笨拙、羞恥、焦慮。

  陸衡山低聲說:「這課真敢上。」

  第二個討論題是「競爭為什麼不一定變成壓迫」。

  這次普通學生發言更多。

  有人說因為有規則。

  有人說因為有先生和申訴。

  有人說因為輸了也能有別的路。

  阿硯聽得很認真。

  他忽然問:「如果規則里的人偏心呢?」

  林照水說:「所以要有記錄、覆核、公開和更上一級。」

  「如果更上一級也偏心?」

  「那就繼續往上,也可以聯合更多人提出調查。」

  「如果所有人都不聽?」

  林照水看著他。

  「那就說明制度壞到了需要大修的程度。歷史上發生過,所以東極才會一遍遍改制度。」

  阿硯問:「改制度不用殺很多人嗎?」

  這問題讓幾個孩子倒吸一口氣。

  林照水卻直面這個問題。

  「有時會。」她說,「所以更好的制度會儘量讓問題在還沒壞到那一步前,就能被看見、被糾正。」

  阿硯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很久。

  課後,他留在座位上。

  李觀寰走到他身邊。

  阿硯把紙遞給他。

  上面寫著:

  這裡也有競爭。

  這裡也有名額。

  這裡也會有人偏心。

  為什麼這裡不會變成神府?

  李觀寰看著這四行字。

  這不是孩子的隨口追問。

  這是從舊蓮村里活下來的人,面對新世界時最本能的警惕。

  「晚上有空嗎?」李觀寰問。

  阿硯抬頭。

  「有。」

  「來圖書館外的槐樹下。」

  阿硯立刻點頭。

  「我帶紙。」

  李觀寰笑了一下。

  「好。」

  陸衡山在旁邊看著,等阿硯走遠,才低聲道:「你真要收學生了?」

  李觀寰沉默片刻。

  「先回答問題。」

  「你每次都是這麼開始的。」

  陸衡山說。

  「先回答問題,然後事情就變成長期項目。」

  李觀寰看向阿硯離開的方向。

  也許吧。

  但有些問題,確實值得長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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