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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不一樣的競爭

2026-06-08 22:50:38 作者: 小熊呀

  夜裡,圖書館外的槐樹下很安靜。

  阿硯到得比約定時間早,懷裡抱著紙和筆,坐得筆直。看見李觀寰來,他立刻站起。

  「不用行禮。」

  李觀寰在他對面坐下。

  阿硯又慢慢坐回去。

  樹上的燈很柔,照在紙面上,不刺眼。

  李觀寰先讓阿硯把白日的問題重新念一遍。

  阿硯念得很慢。

  「這裡也有競爭。這裡也有名額。這裡也會有人偏心。為什麼這裡不會變成神府?」

  念完,他抬頭。

  「我知道學宮比神府好。可是我想知道為什麼。不是因為這裡的人更好這種答案。」

  李觀寰點頭。

  「那就不用這個答案。」

  他在紙上畫了兩列。

  神府。

  學宮。

  「先寫相同點。」

  阿硯愣了一下。

  「相同點?」

  「對。都有規則,都有人管,都有資源分配,都有競爭,都有人害怕落後。」

  阿硯低頭寫。

  這些詞擺在一起時,他臉色有些難看。

  李觀寰繼續道:「再寫不同點。」

  阿硯想了很久。

  「學宮規則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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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

  「可以問。」

  「對。」

  「可以申訴。」

  「對。」

  「輸了還有別的路。」

  「對。」

  「先生不能隨便把人拖走。」

  「這條很重要。」

  阿硯筆尖停了停。

  「人不是材料。」

  李觀寰看著他。

  「寫上。」

  阿硯把這五個字寫得很重。

  李觀寰指著紙上的兩列。

  「競爭本身不會自動變成神府。真正危險的是,競爭沒有邊界,失敗沒有退路,規則不公開,權力不能被問責,人被當成工具。」

  阿硯一字一句記下。

  「那如果這裡以後壞了呢?」

  「那就要有人發現它哪裡開始壞,留下證據,告訴別人,按程序改。如果程序也壞,就要先修程序。」

  阿硯問:「如果修不了?」

  李觀寰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更大的事。歷史課會講。你現在先學會判斷哪裡壞,怎麼證明它壞,以及正常情況下該走哪條路。」

  阿硯點頭。

  他得到的不是「世界永遠不會壞」這種保證。

  但他得到了一套能看世界的尺。

  這比保證更有用。

  李觀寰又給他布置了一個小練習。

  「以後遇到問題,先分三欄寫。」

  他在紙上寫:

  我看見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是真的。

  我能做什麼。

  阿硯看著這三欄。

  「像查案。」

  「也像學習。」

  「也像活著。」

  李觀寰笑了笑。

  「對。」

  阿硯把紙收好,神情比來時輕了些。

  「我以後每天都能來問嗎?」

  李觀寰想了想。

  「不能每天。你先問先生,查書,自己寫三欄。每三日來一次,把你仍然想不明白的問題帶來。」

  阿硯認真地點頭,神色比剛才還穩。


  「這樣更像規矩。」

  「是。」

  「那我能叫你先生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李觀寰看著他。

  阿硯立刻說:「不是學宮那種正式先生。我知道你沒有收我,也沒有拜師。我就是……不知道怎麼叫。」

  李觀寰遲疑了一下。

  正式師徒在這個世界可能有制度和人情重量,他不能隨口給一個孩子名分。

  「先叫李先生吧。」

  阿硯眼睛亮了。

  「李先生。」

  這三個字落在夜裡,很輕。

  卻像一根線,從舊蓮村的灰暗裡伸出來,接上了青槐學宮的燈。

  阿硯離開後,陸衡山從不遠處走出來。

  「我不是偷聽,我是路過。」

  李觀寰看他。

  陸衡山舉起手裡的甜湯。

  「順便買了兩碗。」

  李觀寰接過。

  陸衡山望著阿硯跑遠的背影。

  「挺好。」

  「什麼?」

  「他終於敢要東西了。」

  李觀寰低頭看著手裡的甜湯。

  阿硯要的超過飯、錢和保護。

  他要一個稱呼。

  也要一條能繼續提問的路。

  課堂上。

  黑渠靈田的魔蜥第一次出現在眾人眼前時,幾乎是撲出來的。

  水鏡剛亮,講堂前方的整面白牆便被夜色吞沒。

  濕冷的渠水從畫面深處湧來,靈田邊的青苗倒伏一片,泥水裡鼓起一道道長線。下一瞬,十幾隻灰黑色魔蜥破泥而出,鱗片掛著污水,爪子撕開田埂,細長的舌頭卷過一束靈稻嫩芯。

  有人低低吸氣。

  畫面猛地晃了一下。

  一名巡田人的聲音從水鏡里傳出:「往後退!別踩渠眼!」

  話音剛落,田埂下方的黑泥炸開,一隻體型明顯更大的魔蜥從暗渠邊翻出,背脊上生著幾塊渾濁的晶斑。它撞上護田小陣,陣光亮了一瞬,隨即裂出幾條細紋。

  講堂里徹底安靜下來。

  這堂課原本叫外務實踐課。

  青槐學宮高年級每旬都有一次,內容從城務協作、靈田巡護、低階魔物識別,到居民求助處理和任務記錄規範都有。大多數時候,先生會拿舊案例講解,學生在陣圖里推演,最後交一份判斷書。

  今日不同。

  講堂前站著的先生叫許照瀾。

  他穿深灰衣袍,袖口束得利落,腰間掛著一枚短令和一隻封印匣。比起課堂先生,他更像剛從城外回來的外務人員。

  水鏡定格在那隻晶斑魔蜥撞陣的一瞬。

  許照瀾抬手,畫面旁邊浮出幾行簡明文字。

  黑渠靈田魔蜥異常聚集處置。

  地點,青槐城東南黑渠靈田外緣。

  目標,查明異常聚集原因,協助驅離或圍捕,保護靈田渠線和附近居民。

  參與範圍,練氣後段學生、高年級築基資格預備學生、部分特批旁聽者。

  計入平時成績、綜合評價、外務協作記錄和築基推薦參考。

  最後一行浮出來時,講堂里響起細碎的動靜。

  築基推薦參考。

  這幾個字比魔蜥更鋒利。

  司南舟坐在前排,背脊微微繃直。林若晴翻開記錄板,第一時間把任務目標和風險點抄下。邵臨川抱著手臂,目光在畫面和許照瀾之間來回移動。

  顧眠生坐在靠牆的位置。

  他的視線停在「築基推薦參考」上,比別人都久。

  李觀寰也看著那行字。

  他現在更清楚這幾個字的重量。

  在東極,學宮承擔撫養、教育和分流。學生不需要誰砸錢供讀,也不背負家族翻身的舊帳。可壓力並沒有因此消失,它被壓進另一個更硬的窗口裡。


  十六歲畢業前拿不到築基資格,很多人後續就會被普通分流帶走。

  再想從社會渠道一點點碰築基丹,難度陡然升高。練氣普通民眾的壽命大約一百二十年,築基卻能到一百八十年左右。差的不是一次成績,是幾十年壽命,是深造、結丹和更高崗位的入口。

  顧眠生會盯著那一行。

  許照瀾也沒有把那一行藏起來。

  他看著學生們,語氣平穩。

  「這次課,轉為真實外務實踐。」

  沒人說話。

  許照瀾繼續道:「魔蜥不算高階災害。單只魔蜥,對練氣後段學生來說不難。但真實任務從來不只看單只魔物。你們會遇到泥水、傷口、誤判、隊友分歧和現場變化。」

  他點了點水鏡。

  畫面切換。

  靈田外緣出現一條黑色渠線,像一道裂在大地上的舊疤。渠邊有臨時搭起的燈架,幾個農事修士站在護陣後面,臉色發白。遠處驛道被木柵臨時攔住,一輛貨車停在路邊,車上蓋布被咬破,露出半筐發亮的靈根。

  「你們看到的是昨夜巡護玉片傳回來的影像。」許照瀾道,「城務府已經壓住第一波。現在需要查明魔蜥為什麼聚在黑渠外緣,以及暗渠里是否還有更深的異常。」

  陸衡山低聲說:「這就不像課堂了。」

  李觀寰道:「所以是實踐。」

  陸衡山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亮了。」

  「有嗎?」

  「很明顯。」

  許照瀾聽見了,視線掃過來。

  陸衡山立刻坐正。

  講堂里有人舉手。

  是司南舟。

  「先生,導師會全程隨隊嗎?」

  「會。」許照瀾道,「我帶隊。」

  司南舟又問:「如果現場出現超出學生能力的危險?」

  「我會出手。」

  許照瀾停了一下。

  「但你們也記住:我負責安全兜底,不代替學生完成核心目標。若我被迫解決主要問題,任務評價下調。安全高於成績,命比推薦重要。」

  沒人笑。

  邵臨川問:「特批旁聽者也參加?」

  他的語氣比上次平穩許多。

  許照瀾看向李觀寰。

  「可參加。任務評價單列,不占普通學生丹額推薦。但若組隊,現場貢獻照實記錄。」

  邵臨川點頭。

  「明白。」

  林若晴問:「允許攜帶自備器具嗎?」

  「申報後可以。禁用高危險、污染性和不明來源器具。」

  顧眠生聽到「不明來源」四個字,手指輕輕壓住舊銅環。

  李觀寰看見了。

  那動作很輕,像一個人下意識護住某個秘密。

  許照瀾把課程板翻到最後。

  「報名今日開始,明日午前截止。學務府會根據修為、煉心記錄和實踐表現篩選。能不能去,不只看分數,也看你們能不能在真實環境裡聽懂人話、守住邊界、保護隊友。」

  他說完,水鏡重新亮起。

  這一次畫面放慢。

  魔蜥群從暗渠邊湧出,泥水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推開。李觀寰盯著畫面深處,看見黑渠邊緣有一閃而過的淡色碎光。

  很短。

  像晶屑。

  也像被水衝散的骨片。

  幻米在視野邊緣標出三個不穩定點。




  陣法腐蝕可能性。

  非魔蜥源頭可能性。

  李觀寰垂下眼,把這三個判斷暫時壓住。

  課後,學生們從講堂湧出去。

  興奮、緊張、計算、遲疑,全都混在一起。有人討論魔蜥弱點,有人估算任務分,有人已經開始找熟悉的隊友。

  司南舟走到李觀寰身邊。

  「你會報吧?」

  「會。」

  「如果分到一隊,希望你能把判斷及時說出來。」司南舟道,「真實任務里,隱瞞判斷很危險。」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司南舟坦然回望。

  這不是挑釁。

  是一個臨場協調者提前劃線。

  李觀寰點頭。

  「可以。」

  林若晴也走過來,手裡還拿著記錄板。

  「如果你看到異常,最好告訴我一份。我負責記錄和傷情觀察,信息越早越好。」

  「好。」

  邵臨川在幾步外站著,聽完才道:「我負責前探的話,不想被人臨場指揮得團團轉。你有判斷,可以說理由。」

  陸衡山笑了。

  「這話比上次順耳多了。」

  邵臨川瞥他一眼。

  「我上次也不是每個字都難聽。」

  「你確定?」

  邵臨川不理他。

  氣氛反而鬆了一點。

  顧眠生走得最慢。

  他經過李觀寰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瞬,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觀寰把問題按下。

  有些東西追得太早,只會讓人把門關得更緊。

  午後,課程報名板在各自書板上開放。

  李觀寰填了黑渠靈田任務。

  陸衡山卻沒有填同一項。

  他把自己的書板轉過來。

  上面是另一門同期實踐:安置回訪協助。

  內容包括舊蓮村安置、成人補學和醫養複查。

  李觀寰看向他。

  陸衡山道:「你去看魔蜥,我去看人。總不能所有眼睛都盯著泥坑裡那幾隻東西。」

  「你想查築基丹壓力?」

  「想看它怎麼落到普通學生、畢業分流和被救者身上。」陸衡山收起書板,「如果有人賣希望,最容易從這些縫裡賣。」

  李觀寰點頭。

  「很好。」

  「別又說這是課題。」

  「本來就是。」

  陸衡山嘆氣。

  「行吧,陸課題也報名。」

  傍晚前,第一輪篩選結果發到個人書板。

  李觀寰入選,身份欄寫著特批旁聽者。

  同組學生有司南舟、林若晴、邵臨川、顧眠生。

  帶隊導師:許照瀾。

  阿硯站在修煉場邊,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他還不能參加。

  李觀寰走到他身邊。

  「想去?」

  「想。」阿硯說,「但我知道我現在不該去。」

  李觀寰說:「等我回來,給你講能講的部分。」

  阿硯點頭。

  「我會把問題寫好。」

  遠處的講堂燈一盞盞熄滅。

  水鏡里的魔蜥影像已經消失,可黑渠邊那一點淡色碎光仍留在李觀寰腦中。

  這堂外務實踐課,從課堂開始。

  但它真正要講的東西,顯然不在課堂里。

  出任務前夜,青槐學宮比平時安靜。

  參加黑渠靈田任務的學生都被要求提前檢查裝備、確認醫養記錄、簽署外務安全書。非任務學生也被這股氣氛帶得收斂了些,飯堂里少了許多玩笑,多了許多低聲討論。

  李觀寰的裝備很簡單。

  學宮發的基礎護身符。

  一隻記錄玉片。

  一包止血藥。

  兩枚低階淨水符。

  一把普通短刀。


  這些東西都經過登記。

  幻米和納米系統當然不在登記之列。

  它們也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器具表上。

  李觀寰把短刀拔出一寸,確認刃口,再收回鞘中。

  陸衡山在旁邊看著。

  「你拿刀的樣子還是不像修仙學生。」

  「像什麼?」

  「像去拆設備前檢查工具。」

  「差不多。」

  陸衡山也在整理自己的安置回訪資料。表格、名單和回訪路線,被他按顏色分好。相比魔蜥任務,他那邊看起來不危險,卻更瑣碎。

  「明天我們不同路。」

  他說。

  「你跟許照瀾出東南門,我跟學務府去西安置區和兩個外來工坊。」

  李觀寰點頭。

  「注意灰色渠道傳聞。」

  陸衡山停手。

  「你也聽出來了?」

  「築基丹名額壓力已經浮到學生層面。若有資源缺口,就可能有人賣希望。」

  「賣希望最賺錢。」

  陸衡山把最後一張表壓平。

  「我會留意。但你也別把低階任務當低風險。舊蓮村不也是個村?」

  李觀寰看向他。

  陸衡山難得收起玩笑。

  「外面正常,不代表沒有事。你現在身上秘密太多,別什麼都自己頂。」

  「我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我都需要再聽一遍。」

  李觀寰笑了一下。

  「我會按學生身份行動,不搶導師職責,不主動暴露底牌。」

  「這還差不多。」

  門外有人敲門。

  來的是許照瀾。

  他站在廊下,把一份隊伍確認書遞給李觀寰。

  「明日卯正,學宮東門集合。隊伍六人,我帶隊。司南舟負責臨場協調,林若晴負責醫養記錄,邵臨川負責前探和陣符輔助,顧眠生負責材料採樣,你負責現場判斷和異常記錄。」

  李觀寰接過。

  「我負責異常記錄?」

  「溫知衡推薦的。」許照瀾說,「他說你看東西細。」

  陸衡山在後面低聲:「何止細。」

  許照瀾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李觀寰。

  「我不管你過去經歷多少,也不管蓮客身份有多特殊。出城後,你是隊員,不是旁觀者。能說清的判斷要及時說,不能說清的直覺也要標明不確定。不要為了顯得穩,就把風險壓在自己手裡。」

  李觀寰正色。

  「明白。」

  許照瀾點頭。

  臨走前,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條,所有人都記住。若我出手解決核心目標,任務扣分。若我來不及出手,扣掉的就不是分。」

  這話很冷。但比漂亮鼓勵有用。

  許照瀾離開後,陸衡山把門關上。

  「這老師靠譜。」

  「是。」

  夜更深時,李觀寰去了一趟圖書館外。

  阿硯果然等在槐樹下,手裡抱著一疊紙。

  「我不是來問任務細節。」他先說,「我知道不能亂問。」

  「那你來做什麼?」

  阿硯把最上面一張紙遞給他。

  上面是三欄。

  我看見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是真的。

  我能做什麼。

  每一欄下面都寫了東西。

  阿硯說:「你出任務時,我在學宮裡也練這個。等你回來,我給你看。」

  李觀寰接過紙,又還給他。

  「好。」

  阿硯抿了抿唇。


  「李先生,平安回來。」

  李觀寰看著他。

  「會的。」

  遠處,修煉場最後一盞燈熄滅。

  學宮安靜下來。

  同一夜,顧眠生站在宿舍窗前,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舊銅環。

  銅環暗著。

  可他耳邊像是有人低低說了一句話。

  很輕。

  輕得幾乎像他自己的念頭。

  明天,別浪費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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