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圖書館外的槐樹下很安靜。
阿硯到得比約定時間早,懷裡抱著紙和筆,坐得筆直。看見李觀寰來,他立刻站起。
「不用行禮。」
李觀寰在他對面坐下。
阿硯又慢慢坐回去。
樹上的燈很柔,照在紙面上,不刺眼。
李觀寰先讓阿硯把白日的問題重新念一遍。
阿硯念得很慢。
「這裡也有競爭。這裡也有名額。這裡也會有人偏心。為什麼這裡不會變成神府?」
念完,他抬頭。
「我知道學宮比神府好。可是我想知道為什麼。不是因為這裡的人更好這種答案。」
李觀寰點頭。
「那就不用這個答案。」
他在紙上畫了兩列。
神府。
學宮。
「先寫相同點。」
阿硯愣了一下。
「相同點?」
「對。都有規則,都有人管,都有資源分配,都有競爭,都有人害怕落後。」
阿硯低頭寫。
這些詞擺在一起時,他臉色有些難看。
李觀寰繼續道:「再寫不同點。」
阿硯想了很久。
「學宮規則寫出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❶0❶🅚🅚🅢.🅒🅞🅜超靠譜 】
「對。」
「可以問。」
「對。」
「可以申訴。」
「對。」
「輸了還有別的路。」
「對。」
「先生不能隨便把人拖走。」
「這條很重要。」
阿硯筆尖停了停。
「人不是材料。」
李觀寰看著他。
「寫上。」
阿硯把這五個字寫得很重。
李觀寰指著紙上的兩列。
「競爭本身不會自動變成神府。真正危險的是,競爭沒有邊界,失敗沒有退路,規則不公開,權力不能被問責,人被當成工具。」
阿硯一字一句記下。
「那如果這裡以後壞了呢?」
「那就要有人發現它哪裡開始壞,留下證據,告訴別人,按程序改。如果程序也壞,就要先修程序。」
阿硯問:「如果修不了?」
李觀寰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更大的事。歷史課會講。你現在先學會判斷哪裡壞,怎麼證明它壞,以及正常情況下該走哪條路。」
阿硯點頭。
他得到的不是「世界永遠不會壞」這種保證。
但他得到了一套能看世界的尺。
這比保證更有用。
李觀寰又給他布置了一個小練習。
「以後遇到問題,先分三欄寫。」
他在紙上寫:
我看見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是真的。
我能做什麼。
阿硯看著這三欄。
「像查案。」
「也像學習。」
「也像活著。」
李觀寰笑了笑。
「對。」
阿硯把紙收好,神情比來時輕了些。
「我以後每天都能來問嗎?」
李觀寰想了想。
「不能每天。你先問先生,查書,自己寫三欄。每三日來一次,把你仍然想不明白的問題帶來。」
阿硯認真地點頭,神色比剛才還穩。
「這樣更像規矩。」
「是。」
「那我能叫你先生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李觀寰看著他。
阿硯立刻說:「不是學宮那種正式先生。我知道你沒有收我,也沒有拜師。我就是……不知道怎麼叫。」
李觀寰遲疑了一下。
正式師徒在這個世界可能有制度和人情重量,他不能隨口給一個孩子名分。
「先叫李先生吧。」
阿硯眼睛亮了。
「李先生。」
這三個字落在夜裡,很輕。
卻像一根線,從舊蓮村的灰暗裡伸出來,接上了青槐學宮的燈。
阿硯離開後,陸衡山從不遠處走出來。
「我不是偷聽,我是路過。」
李觀寰看他。
陸衡山舉起手裡的甜湯。
「順便買了兩碗。」
李觀寰接過。
陸衡山望著阿硯跑遠的背影。
「挺好。」
「什麼?」
「他終於敢要東西了。」
李觀寰低頭看著手裡的甜湯。
阿硯要的超過飯、錢和保護。
他要一個稱呼。
也要一條能繼續提問的路。
課堂上。
黑渠靈田的魔蜥第一次出現在眾人眼前時,幾乎是撲出來的。
水鏡剛亮,講堂前方的整面白牆便被夜色吞沒。
濕冷的渠水從畫面深處湧來,靈田邊的青苗倒伏一片,泥水裡鼓起一道道長線。下一瞬,十幾隻灰黑色魔蜥破泥而出,鱗片掛著污水,爪子撕開田埂,細長的舌頭卷過一束靈稻嫩芯。
有人低低吸氣。
畫面猛地晃了一下。
一名巡田人的聲音從水鏡里傳出:「往後退!別踩渠眼!」
話音剛落,田埂下方的黑泥炸開,一隻體型明顯更大的魔蜥從暗渠邊翻出,背脊上生著幾塊渾濁的晶斑。它撞上護田小陣,陣光亮了一瞬,隨即裂出幾條細紋。
講堂里徹底安靜下來。
這堂課原本叫外務實踐課。
青槐學宮高年級每旬都有一次,內容從城務協作、靈田巡護、低階魔物識別,到居民求助處理和任務記錄規範都有。大多數時候,先生會拿舊案例講解,學生在陣圖里推演,最後交一份判斷書。
今日不同。
講堂前站著的先生叫許照瀾。
他穿深灰衣袍,袖口束得利落,腰間掛著一枚短令和一隻封印匣。比起課堂先生,他更像剛從城外回來的外務人員。
水鏡定格在那隻晶斑魔蜥撞陣的一瞬。
許照瀾抬手,畫面旁邊浮出幾行簡明文字。
黑渠靈田魔蜥異常聚集處置。
地點,青槐城東南黑渠靈田外緣。
目標,查明異常聚集原因,協助驅離或圍捕,保護靈田渠線和附近居民。
參與範圍,練氣後段學生、高年級築基資格預備學生、部分特批旁聽者。
計入平時成績、綜合評價、外務協作記錄和築基推薦參考。
最後一行浮出來時,講堂里響起細碎的動靜。
築基推薦參考。
這幾個字比魔蜥更鋒利。
司南舟坐在前排,背脊微微繃直。林若晴翻開記錄板,第一時間把任務目標和風險點抄下。邵臨川抱著手臂,目光在畫面和許照瀾之間來回移動。
顧眠生坐在靠牆的位置。
他的視線停在「築基推薦參考」上,比別人都久。
李觀寰也看著那行字。
他現在更清楚這幾個字的重量。
在東極,學宮承擔撫養、教育和分流。學生不需要誰砸錢供讀,也不背負家族翻身的舊帳。可壓力並沒有因此消失,它被壓進另一個更硬的窗口裡。
十六歲畢業前拿不到築基資格,很多人後續就會被普通分流帶走。
再想從社會渠道一點點碰築基丹,難度陡然升高。練氣普通民眾的壽命大約一百二十年,築基卻能到一百八十年左右。差的不是一次成績,是幾十年壽命,是深造、結丹和更高崗位的入口。
顧眠生會盯著那一行。
許照瀾也沒有把那一行藏起來。
他看著學生們,語氣平穩。
「這次課,轉為真實外務實踐。」
沒人說話。
許照瀾繼續道:「魔蜥不算高階災害。單只魔蜥,對練氣後段學生來說不難。但真實任務從來不只看單只魔物。你們會遇到泥水、傷口、誤判、隊友分歧和現場變化。」
他點了點水鏡。
畫面切換。
靈田外緣出現一條黑色渠線,像一道裂在大地上的舊疤。渠邊有臨時搭起的燈架,幾個農事修士站在護陣後面,臉色發白。遠處驛道被木柵臨時攔住,一輛貨車停在路邊,車上蓋布被咬破,露出半筐發亮的靈根。
「你們看到的是昨夜巡護玉片傳回來的影像。」許照瀾道,「城務府已經壓住第一波。現在需要查明魔蜥為什麼聚在黑渠外緣,以及暗渠里是否還有更深的異常。」
陸衡山低聲說:「這就不像課堂了。」
李觀寰道:「所以是實踐。」
陸衡山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亮了。」
「有嗎?」
「很明顯。」
許照瀾聽見了,視線掃過來。
陸衡山立刻坐正。
講堂里有人舉手。
是司南舟。
「先生,導師會全程隨隊嗎?」
「會。」許照瀾道,「我帶隊。」
司南舟又問:「如果現場出現超出學生能力的危險?」
「我會出手。」
許照瀾停了一下。
「但你們也記住:我負責安全兜底,不代替學生完成核心目標。若我被迫解決主要問題,任務評價下調。安全高於成績,命比推薦重要。」
沒人笑。
邵臨川問:「特批旁聽者也參加?」
他的語氣比上次平穩許多。
許照瀾看向李觀寰。
「可參加。任務評價單列,不占普通學生丹額推薦。但若組隊,現場貢獻照實記錄。」
邵臨川點頭。
「明白。」
林若晴問:「允許攜帶自備器具嗎?」
「申報後可以。禁用高危險、污染性和不明來源器具。」
顧眠生聽到「不明來源」四個字,手指輕輕壓住舊銅環。
李觀寰看見了。
那動作很輕,像一個人下意識護住某個秘密。
許照瀾把課程板翻到最後。
「報名今日開始,明日午前截止。學務府會根據修為、煉心記錄和實踐表現篩選。能不能去,不只看分數,也看你們能不能在真實環境裡聽懂人話、守住邊界、保護隊友。」
他說完,水鏡重新亮起。
這一次畫面放慢。
魔蜥群從暗渠邊湧出,泥水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推開。李觀寰盯著畫面深處,看見黑渠邊緣有一閃而過的淡色碎光。
很短。
像晶屑。
也像被水衝散的骨片。
幻米在視野邊緣標出三個不穩定點。
陣法腐蝕可能性。
非魔蜥源頭可能性。
李觀寰垂下眼,把這三個判斷暫時壓住。
課後,學生們從講堂湧出去。
興奮、緊張、計算、遲疑,全都混在一起。有人討論魔蜥弱點,有人估算任務分,有人已經開始找熟悉的隊友。
司南舟走到李觀寰身邊。
「你會報吧?」
「會。」
「如果分到一隊,希望你能把判斷及時說出來。」司南舟道,「真實任務里,隱瞞判斷很危險。」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司南舟坦然回望。
這不是挑釁。
是一個臨場協調者提前劃線。
李觀寰點頭。
「可以。」
林若晴也走過來,手裡還拿著記錄板。
「如果你看到異常,最好告訴我一份。我負責記錄和傷情觀察,信息越早越好。」
「好。」
邵臨川在幾步外站著,聽完才道:「我負責前探的話,不想被人臨場指揮得團團轉。你有判斷,可以說理由。」
陸衡山笑了。
「這話比上次順耳多了。」
邵臨川瞥他一眼。
「我上次也不是每個字都難聽。」
「你確定?」
邵臨川不理他。
氣氛反而鬆了一點。
顧眠生走得最慢。
他經過李觀寰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瞬,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觀寰把問題按下。
有些東西追得太早,只會讓人把門關得更緊。
午後,課程報名板在各自書板上開放。
李觀寰填了黑渠靈田任務。
陸衡山卻沒有填同一項。
他把自己的書板轉過來。
上面是另一門同期實踐:安置回訪協助。
內容包括舊蓮村安置、成人補學和醫養複查。
李觀寰看向他。
陸衡山道:「你去看魔蜥,我去看人。總不能所有眼睛都盯著泥坑裡那幾隻東西。」
「你想查築基丹壓力?」
「想看它怎麼落到普通學生、畢業分流和被救者身上。」陸衡山收起書板,「如果有人賣希望,最容易從這些縫裡賣。」
李觀寰點頭。
「很好。」
「別又說這是課題。」
「本來就是。」
陸衡山嘆氣。
「行吧,陸課題也報名。」
傍晚前,第一輪篩選結果發到個人書板。
李觀寰入選,身份欄寫著特批旁聽者。
同組學生有司南舟、林若晴、邵臨川、顧眠生。
帶隊導師:許照瀾。
阿硯站在修煉場邊,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他還不能參加。
李觀寰走到他身邊。
「想去?」
「想。」阿硯說,「但我知道我現在不該去。」
李觀寰說:「等我回來,給你講能講的部分。」
阿硯點頭。
「我會把問題寫好。」
遠處的講堂燈一盞盞熄滅。
水鏡里的魔蜥影像已經消失,可黑渠邊那一點淡色碎光仍留在李觀寰腦中。
這堂外務實踐課,從課堂開始。
但它真正要講的東西,顯然不在課堂里。
出任務前夜,青槐學宮比平時安靜。
參加黑渠靈田任務的學生都被要求提前檢查裝備、確認醫養記錄、簽署外務安全書。非任務學生也被這股氣氛帶得收斂了些,飯堂里少了許多玩笑,多了許多低聲討論。
李觀寰的裝備很簡單。
學宮發的基礎護身符。
一隻記錄玉片。
一包止血藥。
兩枚低階淨水符。
一把普通短刀。
這些東西都經過登記。
幻米和納米系統當然不在登記之列。
它們也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器具表上。
李觀寰把短刀拔出一寸,確認刃口,再收回鞘中。
陸衡山在旁邊看著。
「你拿刀的樣子還是不像修仙學生。」
「像什麼?」
「像去拆設備前檢查工具。」
「差不多。」
陸衡山也在整理自己的安置回訪資料。表格、名單和回訪路線,被他按顏色分好。相比魔蜥任務,他那邊看起來不危險,卻更瑣碎。
「明天我們不同路。」
他說。
「你跟許照瀾出東南門,我跟學務府去西安置區和兩個外來工坊。」
李觀寰點頭。
「注意灰色渠道傳聞。」
陸衡山停手。
「你也聽出來了?」
「築基丹名額壓力已經浮到學生層面。若有資源缺口,就可能有人賣希望。」
「賣希望最賺錢。」
陸衡山把最後一張表壓平。
「我會留意。但你也別把低階任務當低風險。舊蓮村不也是個村?」
李觀寰看向他。
陸衡山難得收起玩笑。
「外面正常,不代表沒有事。你現在身上秘密太多,別什麼都自己頂。」
「我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我都需要再聽一遍。」
李觀寰笑了一下。
「我會按學生身份行動,不搶導師職責,不主動暴露底牌。」
「這還差不多。」
門外有人敲門。
來的是許照瀾。
他站在廊下,把一份隊伍確認書遞給李觀寰。
「明日卯正,學宮東門集合。隊伍六人,我帶隊。司南舟負責臨場協調,林若晴負責醫養記錄,邵臨川負責前探和陣符輔助,顧眠生負責材料採樣,你負責現場判斷和異常記錄。」
李觀寰接過。
「我負責異常記錄?」
「溫知衡推薦的。」許照瀾說,「他說你看東西細。」
陸衡山在後面低聲:「何止細。」
許照瀾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李觀寰。
「我不管你過去經歷多少,也不管蓮客身份有多特殊。出城後,你是隊員,不是旁觀者。能說清的判斷要及時說,不能說清的直覺也要標明不確定。不要為了顯得穩,就把風險壓在自己手裡。」
李觀寰正色。
「明白。」
許照瀾點頭。
臨走前,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條,所有人都記住。若我出手解決核心目標,任務扣分。若我來不及出手,扣掉的就不是分。」
這話很冷。但比漂亮鼓勵有用。
許照瀾離開後,陸衡山把門關上。
「這老師靠譜。」
「是。」
夜更深時,李觀寰去了一趟圖書館外。
阿硯果然等在槐樹下,手裡抱著一疊紙。
「我不是來問任務細節。」他先說,「我知道不能亂問。」
「那你來做什麼?」
阿硯把最上面一張紙遞給他。
上面是三欄。
我看見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是真的。
我能做什麼。
每一欄下面都寫了東西。
阿硯說:「你出任務時,我在學宮裡也練這個。等你回來,我給你看。」
李觀寰接過紙,又還給他。
「好。」
阿硯抿了抿唇。
「李先生,平安回來。」
李觀寰看著他。
「會的。」
遠處,修煉場最後一盞燈熄滅。
學宮安靜下來。
同一夜,顧眠生站在宿舍窗前,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舊銅環。
銅環暗著。
可他耳邊像是有人低低說了一句話。
很輕。
輕得幾乎像他自己的念頭。
明天,別浪費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