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 5:57,何慰慰從床上彈起。
章凜隨即睜眼,這是身邊熱源突然撤離引發的感官警覺,「這麼早?」
她一邊扎頭髮一邊說:「平常我 5:55就自然醒了。」
他撐起上身,第一反應是去確認客觀世界是否與她的陳述一致。他盯著手機屏幕三秒,表情罕見地出現了裂縫。
「現在是 5:57。」
在他的資料庫里,何慰慰的時間單位通常以「差不多」「馬上」「過會兒再說」為最小顆粒度。他從未想過,這個混沌系統里居然還藏著精確到±2分鐘的時間戳。
此時的何慰慰已經完成了換裝:運動bra,跑步背心,短褲。
「我去跑步,你怎麼樣?」
「陪一個。」
「哦」字還沒在空氣里散盡,她已經瞬移到了客廳。
他再一次領略到,她是生命里沒有延遲插件的人。
咖啡機按下。
坐到馬桶上的同時,電動牙刷開始震動。
冷水撲面,爽膚水、面霜、防曬霜依次暴力拍打上臉,對自己沒半點憐香惜玉。
等她沖回到客廳,咖啡剛好出杯。兩塊冰塊投進去,溫度恰好適合大口吞咽。
章凜看著她多線程並行處理,沒有一秒鐘的資源浪費,嘆為觀止,這大概是他見過的最高效的非工業環境預熱流程。
「為什麼是每天 5:55?」
她彎腰繫鞋帶,「整點起床讓我覺得一天已經被這個世界安排好了,但5:55讓我覺得,我比這個世界早了五分鐘,而且我討厭被鬧鐘喊醒。」
他笑,對她這充滿了反骨的時間哲學,再度嘆為觀止。
「跑哪裡?」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果然,她原地跳了幾跳算是熱身:「跑了再說。」
兩人沿著南昌路切入襄陽路,再折進淮海路。五月的清晨,上海的街頭還帶著夜晚殘留的潮氣,梧桐樹葉在頭頂搭起一條深綠色的隧道。他們穿過復興路、華山路,最後從長樂路繞回來。
六十分鐘,差不多十二公里。
「待會我上班走了,你也別在家裡待著了。」
「怕我趁你不在,格式化你的生態系統?」
被說穿,何慰慰心虛地強詞奪理,「我是擔心你在我的狗窩裡憋出內傷,到時候還得我陪醫就診,再搭一筆醫藥費。」
「你已經說服我了,我的有序對你來說,並不是最優解。」
她心裡的戀愛小人已經快樂地原地打了三百個滾,自動把他硬核的工程語言進行了同聲傳譯:我不需要你變成我,你做你自己就很好,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
她忽然加速,在越過他的瞬間,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這種非禮突襲,步頻亂了一拍,隨後笑著加速追了上去。
最後一個路口,紅燈亮了。
何慰慰撐著膝蓋喘氣,抬頭的時候看到章凜已經恢復了正常呼吸。
「嚯嚯,大神果然是大神,心肺恢復速度快得令人髮指呢!」
他笑,被她夸,總是這麼受用。他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肩。
綠燈亮,她順勢靠過去。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三角肌的輪廓。
「打網球打出來的?」
「嗯。」
「手感很好。」
她伸出手,從背後繞過去,攬住了他的腰。
走了兩步,她側過頭,踮起腳,吧唧一聲,親在他嘴上,「真喜歡你啊。」
他的腳步停住了。
語義被瞬間解析完成,沒有歧義,沒有緩衝空間,沒有撤迴路徑。
他甚至能精確地拆分這句話的結構:主語明確,動詞直接,沒有任何修飾詞降低強度,也沒有任何玩笑成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本能地想說點什麼,但語言模塊像是被強制降級,調用失敗。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
心率在不合理地上升,呼吸節律被打亂。
那幾個字像一條沒有預警的高優先級指令,直接搶占了全部算力。
她已經抽身,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衝出去。
「先到先洗澡!」
用了兩秒鐘,他才做完遲到的系統恢復。
然後才笑著追上去,「不能一起洗嘛?」
「會耽誤我上班,牛馬不配。」
「現在才七點十五。」
「還要吃早飯呢!」
章凜很快知道了這句話的含金量,再度嘆為觀止。
何慰慰在洗澡前,手勢巨快地切了四片吐司,塞進烤箱。
她十分鐘洗完澡出來,問章凜,「你喜歡吃什麼樣的蛋?」
「你能做什麼樣的?」
「都行啊,除了溏心蛋。」
「你吃什麼?」
「Sunny-side up,你OK?」
「嗯。」
「生點還是老點?」
「跟你一樣。」
「歐了。」
等他洗完澡出來,他看到廚房和客廳中間,只能容得下兩個人對面對坐著的吧檯上,堆滿了食物:牛油果、獼猴桃、藍莓、黑莓;兩杯分層清晰的隔夜燕麥;兩杯熱咖啡;兩個盤子裡各有兩枚單面煎蛋和厚切吐司;花生醬、開心果醬、黃油、車達芝士。
擺盤毫不講究,出品和精緻也沾不上邊,但這絕對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夯的早飯。紮實,生猛,充滿了碳水、脂肪和蛋白質帶來的原始生命力。
他笑著走過去,心想這就是她的生態系統了,混亂,卻是蓬勃的,每一個元素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存在。
這和他的世界是完全相反的。
但好奇怪,現在,此刻,他既不想把滾落的藍莓撿回碟子裡,也不想重烤一片完美美拉德反應的吐司,更不想把煎蛋居中擺正。
「你昨天來得太突然了,沒來得及問你愛吃啥。就委屈你先跟我吃一天,或者你待會自己解決。」
何慰慰已經換好衣服了,扎了個沖天丸子頭。
這個一早上都二倍速在運行的人,到了吃早飯這個環節,忽然降成了 0.5倍速。
她永遠像開了一百個網頁的瀏覽器的、隨時在切換的、不可控的注意力,此刻卻全部聚焦在了面前的食物上。
拿起、觀察、放入、咀嚼、吞咽……每一個動作都是完整的,每一步都被給予了充分的時間和注意力。
章凜忘了要對食物下手,他在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何慰慰。
她被他看了很久,才意識到吃得太過沉浸,都忘了房間裡多了個大活人。
「你是不是不愛吃這些?」她問他,「楊樂樂就愛吃熱的鹹的,我這冷的甜的,他一口都來不了。」
他搖頭,「你吃東西太有感染力,看著你,好像我已經在吃了。」
「厲害了,這是直接跟我共感上了?鏡像神經元工作挺積極。」
一個念頭忽然在他那顆常年被邏輯和算法占據的大腦里冒了出來:她是活在身體裡的人,而他,是活在大腦里的人。
「楊樂樂說,」何慰慰顯然沒察覺到他深沉的哲思,她咽下嘴裡的食物,「我哪天要是真在職場混不下去了、吃光了老本,完全可以去做吃播,主打一個六親不認。」
他又聽到楊樂樂三個字,按下心裡的不爽,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這現場直播中。
何慰慰抓住了章凜細微的表情變化,知道他還在介意上回楊樂樂和她表演親熱。
她決定主動解釋。
「楊樂樂就我赤膊兄弟……小時候赤膊……現在他赤膊,我不赤膊……」她試圖組織語言,「哎呀,反正就……親人,赤膊睡一塊兒,也不會有壞心思。」
他臉色沒一絲絲變好的跡象。
她又繼續找補,「我不是說我和他赤膊睡一塊兒過。媽的,越說越不對……反正我,我對你滿腦子壞心思,對他,就沒一點兒,從小到大,沒一點兒。」
章凜其實早想笑了,但就是想看她急眼,想看她詞不達意,想看她努力要在他面前表現清白。
畢竟,他對她,也是滿腦子壞心思。
但他偽裝得太好了,那張常年冷峻的臉,完美地掩蓋了此刻他內心的愉悅。
她忽然發現,她又著了他的道兒了。這個腹黑的男人根本就沒有真的生氣,他就是在欣賞她的窘態!
她慢慢坐直了身體,歪著頭看他。
「我幫你辦張瑜伽館的7天卡?」
語氣輕快,表情無辜,嘴角勾著一個弧度,只要認識她夠久,就會知道這個弧度的學名叫:我在憋一個很大的壞。
「為什麼?我從來沒上過瑜伽課。」
「與其在這兒擺張臭臉,不如去和楊樂樂當面撕,當面雄競。」
章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托腮看她,「你胳膊肘往外拐,讓我以己之短去博人之長。」
她伸手,越過堆滿食物的吧檯,誇張地做了一個把手臂往裡狠狠拐攏的動作。然後,她的手掌落在了他還沒完全乾透的頭髮上,用力地揉了兩把。
「寶寶不哭,姐姐疼你。」
他看著她這副囂張又欠揍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把她的手拉到了嘴邊。
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的眼睛。
她看到他眼睛裡翻湧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暗流。
他沒有放開她的手腕,而是微微偏過頭,嘴唇順著她的手背滑到了她的手腕內側,在那個脈搏跳動的地方,又深深地親了一下。
「姐姐太壞了。」
吃完早飯,9點,何慰慰在房間裡走了一圈。
轉頭看了一眼章凜,掛件一樣掛到他身上。
他下意識托住她的腰。
她仰頭親他。
他努力咽下笑意,「不急著上班了,牛馬小姐?」
「剛才光顧著跟你搶浴室了,忘了拉伸。」
她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像只小奶狗似地蹭了蹭。
「多出來十五分鐘。」
他低笑,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放在剛剛收拾乾淨的吧檯上。她的腿自然分開,環住他的腰,腳踝在他背後扣住。
「要不要先設個鬧鐘?」
他逗她,手掌順著她後背往下,停在腰窩處,指腹隔著T恤似有若無地畫圈。
「可以,倒計時 20分鐘。」
「不是 15分鐘?」
「我可以跑著去。」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再次吻上去,一點點探入,勾纏,反覆磨搓。
她喉嚨里溢出細碎的嚶嚀,聽得章凜心跳失速,他的手掌滑進了她的T恤,貼著她的皮膚,沿著肋骨的弧線緩緩往上。
她吐息溫熱,「還剩……十八分鐘。」
「夠了。」
他手臂一用力,抱起她,走去了沙發。
邊走邊吻她頸側,牙齒輕輕啃咬她耳垂,舌尖舔過那片敏感的軟肉。
「多三分鐘,我陪你跑過去,保證不遲到。」
她扭頭吻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