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獨自回到了何慰慰的領地。
他在玄關脫了鞋,併攏放好。鞋尖朝向門口,鞋跟貼著牆線,左右間距約三厘米。
直起身的那一刻,他的視線本能地開始了全域掃描。那顆被邏輯、算法、依賴關係和錯誤日誌餵養長大的大腦,根本不受主觀意志管轄,不接受「忽略」這種指令。
眼前的景象,與他而言,簡直是在用自虐的方式挑戰視覺容錯率。
他閉了閉眼。
她在的時候還好,她是全系統最高優先級的搶占式信息源。她的聲音、動作、氣味,以及隨時跳出來的古怪念頭,會瞬間占滿他的全部感知帶寬,環境噪聲會自動進入後台降級處理。
但現在,干擾源消失,視覺界面上的紅色報錯嘆號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彈出。
他在心裡罵了句髒話。
但視覺輸入已經自動觸發了分析模塊,分析模塊自動生成結論,結論自動生成可優化事項待辦清單,並且自動完成了優先級排序。
這不是選擇,這是該死的出廠設置。
他深知,這個系統的底層架構完全是按何慰慰的直覺搭建的。貿然重構,等同于越權寫入。後果輕則系統衝突,重則她炸毛,再重一點,把他連人帶箱子一鍵清除。
他站在原地,試圖進行高強度的自我約束。但就像你無法命令瞳孔不在強光下收縮,他也沒法讓自己不做點什麼。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廚房那台油膩的抽油煙機上。
找到了。
基礎設施,低感知模塊,邊緣插件。
他給自己劃定了邊界:只做底層維護,靜默優化,無痕介入。不改變外觀生態,不移動生活動線,不產生冗餘代碼。
他敢打包票,她絕對發現不了。
他拿出手機,掃型號,查說明書。然後,拆濾網,熱水浸泡,加清潔劑,等待油污分解。
等他把抽油煙機恢復到幾乎出廠狀態,看了一眼手機,只有十點半,距離她午休,還有至少一個半小時。
他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到沙發上。
他刷了幾個網頁,盯上了路由器。
路由器被放在玄關鞋櫃下面,和拖鞋、跑鞋、涼鞋們混居一處。
他幾乎不需要思考,這是收益明確、風險極低的操作。
等她晚上回家刷視頻不再轉圈圈,大概只會覺得是老天爺終於開眼,對她這位升職牛馬降下了神跡,而不會想到是他登錄了後台、切換了信道、規避了鄰居家那台信號強得像違法基站一樣的路由器。
他蹲下去,開始操作。
然後,他的手碰到了一隻人字拖。它孤獨地、鞋底朝天地躺在路由器旁邊,和它能配成對的另一隻,則倒扣在一隻跑鞋下面。
他的太陽穴跳了跳。
我沒有整理,我只是讓它們恢復配對關係。
一分鐘後,玄關鞋區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鞋子們依然散著,但每一雙,至少找到了彼此。
他看著這個成果,覺得自己已經表現出了令人肅然起敬的克制。
如果她問:「你動了我的鞋?」
他可以說:「沒有。你的鞋產生了量子糾纏,自發配對了。」
她會眯起眼睛:「你胡扯。」
他會一本正經科普:「量子糾纏在宏觀尺度上雖然概率極低,但理論上不為零。」
她會笑著叫他滾。
他意識到自己又在預演對話了。
在何慰慰之前,他從來不會預演與任何人的對話。
沒有必要。
他對社交對話的期待值很低,別人說什麼,他要麼回應,要麼不回應。不存在「希望對方做出某種特定反應」這個變量。
但何慰慰不一樣,她的反應構成了一套高權重的正向反饋系統。
她的笑,她那些毫無規律可循的語氣詞輸出,她翻白眼時的眼球運動軌跡,她被逗急時語速的非線性躍遷……所有這些行為特徵,被他的神經系統自動編碼為一組離散但高敏感度的獎勵信號。
而這個被預測的獎勵,本身就足以觸發多巴胺的提前釋放。有時候,滿足感還會超越真實交互。
他冷峻的大腦告訴他:這在強化學習中,屬於典型的過擬合跡象,你正在失去你的客觀性。
但他對此甘之如飴。
他甚至想為她建立一個長期緩存區,在這個名為「何慰慰」的訓練集裡,持續採樣,持續更新,不做清理,不設上限。
就在這個時候,何慰慰的電話來了,他一嚇,竟有種被抓了現形的心虛和慌亂。
「幹嘛呢?」
她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聽上去太光明正大、太人間正道了。
「想你。」
「你這嘴是設定了自動回復?還是被AI接管了?」
「你想我嗎?」
「可太想了。」
他被暖到。
她的話總是這樣,在被大腦審核之前就已經蹦出了口,帶著毫不掩飾的熱力。
「零延遲,你的更像是自動回復。」
她知道他是在感動,不和他鬥嘴,「我中午能溜出來半小時,要不要一塊兒吃碗麵?」
「幾點哪裡碰頭?」他急急問出口。
她被他的搶答逗笑,「這麼迫不及待的嘛?」
「當然。」
「嚯,不枉我一早上都在瘋狂輸出,就為了省出這三十分鐘來面基。」
「那見面先親一下。」
「哦莫!」
章凜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誇張的倒吸氣。
「你這人機,撩起來不是人。」
「Learn from the b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