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點。
何慰慰推開門的時候，周身帶著一種被資本主義毒打後、想與世界同歸於盡的低氣壓，連鞋都沒換，聲音先炸開了。
「我老闆的腦迴路里絕對都是麻醬拌麵！就那麼濃稠，就那麼死板，糊得連特麼筷子都攪不動！」
章凜噗嗤笑出聲，並且完成了形勢評估：當前的何慰慰，需要的不是建議、不是安慰、不是邏輯分析。她需要的是他百分之一百的注意力帶寬。他整個人、所有感官、全部算力，都必須朝向她，全開放，零延遲。
她把背包甩在了地板上，大步走進客廳。
「你知不知道我老闆是個什麼東西？他是一坨被困在西裝里的、靠KPI供養的、半人工半反智的碳基廢料！他今天幹了什麼你猜？還是別猜了，正常人類的腦溝回里長不出這種毒蘑菇！他居然讓我……我何慰慰……一個活生生的人，去寫一份《社群活動情緒價值量化評估報告》。你聽聽這幾個字！情——緒——價——值——量——化——評——估。你告訴我怎麼量化？你拿什麼量化？拿心率帶嗎？拿你們實驗室那個測應力的玩意兒嗎？Fuck！」
章凜張了張嘴，一個音節還沒發出來。
「別回答！這是反問！」
他閉嘴，靜靜看著她在客廳里來回走。那是帶有明顯情緒驅動的、不規則的布朗運動。從沙發走到廚房，轉身走回來，繞到沙發前，再急轉彎，走到陽台……每一次轉身的時候她的手臂都會大幅度甩動。
她突然急停，俯身湊近他的臉，眼睛裡燃著明晃晃的火。
「然後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他說'慰慰啊，你是我們team里最有能力的，這個事情非你不可'。你聽聽！'非你不可'！這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沒有別的倒霉蛋願意接這坨爛攤子了，所以只好塞給你』！他以為我聽不出來？我何家祖上三代就沒出過智商欠費的！」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他居然讓我給那個邏輯死掉的方案寫個『靈魂升華』？靈魂？他那種連審美溢價都算不明白的人，靈魂大概也就是個404報錯頁面吧！」
他沒見過，一個人可以長著一張這麼好看的臉，用這樣驚人的肺活量，完成這樣的跌宕起伏、詞彙量驚人的暴走輸出。
「你評評理，這是陽間人幹的事嗎？」
她坐到他旁邊，試圖拖著他加入這場老闆消滅計劃。
他只是維持著她剛進門時，他站起來想要迎接她的姿勢，叉手在胸前，嘴角掛著一個清晰的弧度。
她忽然就發現了他在笑。「你笑什麼？」
聲音依舊兇巴巴，但他覺得，她的攻擊力已經從剛進門的10點下降到了約7.5點。
笑意反而因為她的質問而擴散開來。
她嗓門更大了，「敢情是把你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了？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多巴胺過載的快樂捏？」
「不是的。」
這一句低聲的回答，換來她更高昂的怒氣。
「不是個什麼不是？」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看著他這罕見的、誠懇的困惑，「蛤？」
她的腦子因為過於高速運轉的爆發，智商情商雙雙掉線，此時竟無法以她看破人類百態的功力來看破眼前人。
「我就是控制不住。」
她不想猜了，沒好氣，「你就笑吧！笑一笑十年少。」
「就……聽你說話，不管說什麼，我都很開心，像是我的獎勵函數，被你直接硬編碼成了正反饋。無論輸入值是什麼，輸出永遠是正的。」
她滿腔的怒火，被這記真誠殺當頭澆滅。
「你犯規了你知道嗎？」
他仍含笑看她。
「你這是直接往我的獎勵機制里塞糖？」
他的眼神越發赤誠、坦蕩，像是要把整顆心都端到她面前。
她被這樣的目光籠住，心口發熱。
過了半秒，她才想起來呼吸。
她扛不住了，大手一揮，試圖掩飾那種無處安放的羞意。
她嘟囔道：「慢慢來，機器人大大……你這樣，系統閾值會被拉高得太快。根據邊際效用遞減規律，你馬上就會對我產生抗藥性，然後就會膩了。」
她突然停住，眼睛亮了。
「對哦！閾值！這玩意兒也是個玄學！」
她蹦起來，一把抱住他，音量同時回滿。
「我知道了！」
章凜前一秒還被衝擊式擁抱糊了一臉，後一秒人就被她毫不留情地丟開了。
他認命，他就是碰巧成了她發現新大陸時最近的人類，所以必須承受她此刻的全部興奮！承受完，也就……完結撒花，拜拜了您嘞。
他苦笑著默默存檔：這種模式在何慰慰的作業系統里，叫做：靈感過境，請合理避讓。
他眼前的她，已經像一台被按了緊急啟動按鈕的機器，所有系統同時上線。
她包里挖出了筆記本電腦，放在了吧檯上，雙腿岔開站著，噼里啪啦地開始在手機上和電腦鍵盤上瘋狂操作。
她時而抬頭思索，嘴裡念念有詞，間或爆幾句粗口。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他不知道她腦子裡剛才閃過了什麼樣的念頭鏈條，他不知道「閾值」這個詞在她大腦里經過了怎樣的高速碰撞和變異，最終裂變成了什麼樣的新物種。
她反正從來不按照線性邏輯運轉，跳躍式的、聯想式的、從A跳到M再折回D然後突然降落在Z上。普通人覺得她在胡言亂語的時候，她的大腦可能已經跑完了十七條支線劇情，最後在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點上，找到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連接。
她就是這樣的系統，混沌的、不可預測的，在崩潰和崩潰之間的某個瞬間，會爆發出驚人的創造力。
他的視線就這樣粘在了她身上。
她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抬頭看他。
「明天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 Hyrox（室內障礙賽跑）看場地？」
「看場地？」
「新款褲子要打場景測試，光跑步多沒勁，它也不是為了跑步設計的。Hyrox剛好能打破原有閾值。但我得先去肉身踩點。」
他微微挑眉，欠欠地問：「我有什麼好處？」
她看著他那張出廠設置的、不帶任何表情波動的、好看的臉，「體驗一次280塊，我請客。」
「那行。」
他答應得太快，她嫌棄地斜了他一眼。
「你到底一個月賺多少錢？這麼摳門的嘛？兩百八就收買了？」
他沒回答，知道她接下來肯定還有長篇大論，她不會放過任何調侃他的機會。
果然……
「也是哦，畢竟要供養你這個『蜈蚣精』，供養你那博物館一樣的鞋櫃，溢價去收那些限定配色的戰靴，確實得省著點，要多開源節流。」
「可不是嘛。」
他嘟了嘟嘴。
她捧住他臉，捏了捏，」這麼可愛的小狗，姐姐來養。」
「去兜風嗎？」
半秒鐘不到，何慰慰就反應過來章凜在說什麼。
「人民路隧道？」
他心裡一動。
這種默契對他來說幾乎有點不可思議，沒有坐標、沒有提示詞、也沒有任何路徑信息，只一個關鍵詞，她就能直接命中他們共享的那段記憶，像兩套系統之間建立了一條私有通道。
他嘴角噙著一抹縱容的笑，「我想看看，能把老闆罵成404的嘴，在實戰中是什麼輸出功率。」
「我發現你這人有點不對勁。你是不是看我剛才罵老闆看上癮了？覺得我那個『鍵盤俠』模式特別……？」
「Super hot！」他替她說完。
她親他一下。
「敷衍。」
他拉她過來，認認真真演示什麼叫不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