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徐匯濱江走到了黃浦濱江,差不多兩公里,誰也沒說話。
章凜的手臂橫在何慰慰肩頭,這個動作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成了他們並肩移動時的默認配置。
他知道她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了,全堵在腦子裡。
他都能想到此時她腦子裡一百個網頁同時打開了,都在加載,誰都還沒跑完。
她的嘴巴只負責輸出結論,不負責提供中間態的直播。
他低下頭,稍微偏了一下角度,嘴唇很輕地擦過她的太陽穴,輕得幾乎不算一個吻,像是一次不留痕跡的系統路過。
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帶來潮濕的涼意和遠處的船鳴。
何慰慰伸手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自己往他身上貼了貼。她並沒有去想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做了,像是植物趨向了光。
走出了濱江的步道,等紅燈的時候,她仰起頭看他,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綠燈亮,兩人同時回歸原位,穿過了斑馬線。
他們一人掃了一輛共享單車。
「想不想吃煲仔飯?」她問。
他點頭,「你不用每次都問我,你想吃的,我都可以。」
「那咋成?」她挑眉,「回頭又投訴我單方面霸凌你的腸胃。」
「我沒你想的那麼挑食。」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因為都想到了剛認識的時候,在杭州,她說要吃炸雞,默認他的飲食管控體系里不存在炸雞這個選項,連個禮貌性的假客氣都沒給,吃獨食去了。
他當時說不出什麼,但他什麼都記得。並且,在他的存檔里,被高亮標記。
感覺到他還在氣鼓鼓,她斜眼瞄他,「炸雞你也吃?」
「偶爾可以吃。」
「偶爾?」
「偶爾你想吃的時候。」
「那煲仔飯呢?也是在這個偶爾的範疇里?」
「我還以為上次在阿衛那裡,在炫飯這件事上,我們已經完成參數對齊了。」
「真是學霸,腦子轉得可真快。」
他笑,不和她爭這一時短長。
煲仔飯館開在一家拳擊館裡,老闆是拳擊館老闆的爹,原本只是想給兒子補點碳水,沒想到做成了一門好生意。
才過六點,門口已經有一排人在等位。
老闆眼尖,一眼瞅見何慰慰,笑呵呵地撥開人群迎上來。
「小歪頭,不介意在廚房門口加個座位?」
何慰慰看向章凜,在這種充滿市井喧囂和油煙干擾的環境裡,她總會下意識監測他的「過載指標」。
他搖頭,「我不介意。」
老闆這才注意到他們牽著的手,笑得意味深長:「哦喲,新男朋友啊?」
章凜的大拇指,下意識地在何慰慰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她心裡一動,知道一定是「男朋友」前的「新」字,戳到他的系統警報了。
她決定裝傻,笑得可可愛愛,「嗯。」
老闆不著痕跡地打量章凜,「老帥的嘛。送你們兩杯凍檸茶,甜甜蜜蜜。」
一邊說著話,老闆動作奇快地從牆角抽出一張摺疊小桌,支起來,又拿了兩把塑料小矮凳過來,紙巾盒、調料架、茶杯被拍在桌面上。
何慰慰根本不用看菜單,「我和楊樂樂來,標配是一人吃兩個煲。你呢?份量你自己看。」
章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瞟一眼近在咫尺的半開放式廚房,卻是答非所問,「楊樂樂吃多少,我沒興趣知道。」
「我就是給你個參考值,意思我是肯定兩個打底,你按照你的量來點。」
她語氣里,明晃晃地帶著「我知道你在幹嘛但我假裝不知道」的敷衍。
章凜只好把小情緒挑明,「舊男朋友點幾個?」
「舊男朋友……」
她頭一歪,明顯察覺到某人後台又在悄悄跑舊數據。
她故意若無其事,「他小雞胃,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都進我肚子了。」
「什麼人給人吃自己剩下的?」口氣像是土味短劇里沒啥好心眼的綠茶女二。
「好人。」
「你家的?」
「別人家的。我家地方小,裝不下那麼多人。」
章凜看著她。
她看菜單。
他知道自己再彆扭下去,沒有好結果,何慰慰已經餓得目露凶光了。
他決定還是先中斷進程,「你平時都點什麼?」
「很糾結的。」
給台階就下是何慰慰眾多優點之一,此刻她已經切換回了吃貨頻道。
「這裡啥都好吃,全都不踩雷。」
「那你說四個最想吃的。」
她連人帶凳子滑向他,兩隻手像樹袋熊一樣掛上了他胳膊,腦袋貼到他肩上。
「真的?可以點四個?」
快樂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忽然覺得自己被騙了,「你剛故意說楊樂樂?」
她一臉無辜,「我只是陳述事實。」
看他安全不信,她獻出畢生的諂媚功力。
「你選嘛。你第一次來,得盡興。四個全都你選,挑你最愛吃的,我請客。正好我也了解了解你的口味,看看是不是能吃到一塊兒去。」
「如果吃不到一塊兒去呢?」
「那下次來,老闆又要請我喝飲料慶祝有新男朋友了。」
她故意加重了「新」。
頓了頓,又學起了老闆的八卦樣子。
「喲,小歪頭,上次那個是不是因為胃口太小,和你沒法做飯搭子,才被你甩了?」
戲精版何慰慰,永遠超出他的處理能力,但他從來不討厭這種無能,甚至挺樂在其中。
她搬著凳子,橫著往旁邊挪了十厘米。
他伸手,把她連凳子一起撈回來。
她又挪。
他又撈。
她再挪。
他再撈。
他們玩著幼兒園小朋友的角力拉扯遊戲,旁若無人。
他心裡哀嘆著「真是服了她了」,臉上不自知地笑起來。
「這樣好了,成年人不做選擇,每樣來一份,雨露均沾,不留遺憾。我請客,菜單擼一遍。」
「求生欲還挺強。」
「小狗不想被拋棄啊。」
她忽然瞪他一眼,又很快親他一下,「乖啦乖啦」,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先點單好不好?」
他覺得她是在安撫一隻剛從焦慮中緩過來的狗,但他居然又樂在其中了,眼底帶笑,「好!」
章凜轉頭想要喊老闆……自己先笑場,何慰慰跟著哈哈大笑。
老闆叉手在胸前,一副已經看了半天好戲的樣子。
「菜單沒必要擼一遍,以後還要再來的呀,今天就腊味,白鱔,松板肉,牛肉……」
「牛肉里加個生雞蛋,」何慰慰舉手發言,「再加個魚香茄子煲。」
「多點鍋巴?」
「老闆懂我!嘻嘻謝謝老闆!」
菜點完了,老闆進了廚房。
章凜連人帶著凳子,朝何慰慰那邊挪了挪,「你有幾個前男友?」
何慰慰心想你小子終於憋不住了,我也想知道你有幾個前女友啊,就這麼猝不及防要坦白局了?
「你先定義一下前男友。」
「什麼意思?」
「就有些人吧,」她慢悠悠說,「我覺得是前男友,楊樂樂跟我說根本不算,那都不叫失戀;有些人吧,我覺得才哪兒到哪兒呢,咋能算,楊樂樂說我渣女,玩弄人家感情。」
章凜的嘴角動了一下,楊樂樂,又是楊樂樂。他決定暫時對楊樂樂這三個字按下不表。因為「有些人吧」這數量模糊的說法,把他的注意力全都劫持了。
「什麼叫有些人吧?」
「不就字面意思,就有那麼些人……」
她覺得自己真夠變態的,就喜歡看他急,看他一急就不管邏輯了,就被她帶著走了。
「那這樣,那些人,你一個一個說一下,我來判斷是不是符合我的定義。」
「這問題很燒腦耶,我記性沒你那麼好。」
「這種事情上,不需要記性特別好,也能記得。」
「哦?那你幾個?說來聽聽。」
「兩個。」
她撐頭看他,一臉求知慾,像是在八卦親閨蜜,而不是親男朋友。
他知道又被她繞進去了,但怎麼辦呢?就當拋磚引玉吧,誰讓他先沒忍住的。
「一個是高中時候,後來我去美國讀書,就分了。還有一個是我斯坦福同學,後來她要去耶魯讀研,就分了。」
「咋的大哥,你的愛情都經受不住距離的考驗呢?」
「小心燙……」
老闆的聲音掩蓋了章凜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