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何慰慰站在陽台上吹夜風,章凜從背後環住他。
「之前那段時間,我狀態很差。」
何慰慰往後靠了一點點。
他很少用這種詞,「很差」對他來說,已經是情緒詞典的極限輸出了。換成她,大概早哀嚎出崩潰、焦慮、怎麼不直接讓我去死啊。
「機器人馬拉松不是我一個人的KP I,連著公司股價,連著所有供應商的股價。我早就不是只要自己高興就行的中二少年了,別人投了那麼多錢,給了那麼多資源,如果做砸了……」
他停了一下。
風灌過來,灌滿了那個停頓。
「我過不去。」
他的作業系統不允許未閉合的錯誤存在,哪怕代價是把自己當作需要被debug的對象。
她轉過身,剛一抬頭,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他吻得很慢,透著小心。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抬手替她撥開,指尖從顴骨滑到耳後。
他低頭,又吻了一下,這次只落在她唇角。
「你在杭州的那一個星期,本來應該是我這兩年最難的時候。」他的語速慢下來,「但因為你在……」
何慰慰太了解這種節奏了,他不是在猶豫,他是在做極其精密的語義校準,逐詞稱量,確保每一個字的權重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別人斟酌措辭是怕說錯話,他斟酌措辭是因為他對不精確這件事有生理性的不適。
「我在絕不可能放鬆的時候,放鬆了。」
她眼眶發熱。
「你一直說你是個大bug,但你是那個著名的良性bug。雖然偏離了所有標準模型,最後卻偏偏也是它,讓整個系統跑通了。不是bug,是feature。」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把整個人嵌到他身上。
他沒再說話。
她感覺到他的胸腔輕微震顫了一下。
她知道他是在笑,無聲的,只有肩膀微微參與的、一場小型的、被嚴格控制了振幅的喜悅。
章凜隱瞞了一個關鍵參數。
這場馬拉松對他而言,真正的溢價從來不在履約本身,而是只有做成了,他才有籌碼對老闆提辭職。他需要先把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證明到無可辯駁,然後再親手把這張底牌丟掉。
「如果我到上海來工作,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她從他的懷抱里抬頭,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剛被撥到耳後的頭髮,隨著夜風揚起,這次兩個人都沒管。
她忽然想起,他在煲仔飯店裡用一種匯報實驗失敗案例的語氣,客觀、冷靜、不帶情緒波動地講完了他那兩段被長距離終結的感情後,是有那麼一刻的沉默的。
很短,短到老闆端著砂鍋走過來就把那個空白填滿了。
她沒有追問。
他也沒有繼續。
她明白了,他在用過去兩次因為異地導致的失敗案例,推導未來的方案。他的解決路徑,永遠直接得讓人心驚:既然距離是變量,那就消除變量。
「什麼意思?」她確認,「為了我來上海?」
他只是看著她。
他確實就跟她想的一樣,像寫代碼,發現bug,定位根因,部署補丁。
補丁就是他搬回上海。
何慰慰腦子裡的小劇場,已經自動開始排演「戀愛腦導致事業崩盤」的苦情連續劇了。
第一集就是男主為了女主放棄大好前程,大結局是兩個人在出租屋裡吃泡麵互相怨恨,最後一拍兩散,留下最醜陋的回憶。
她把小劇場強制關停了。
「你問的是,我會不會有心理負擔?」
「是這個意思。」
在這樣沒有包裝,沒有任何防禦性修辭的、全然的坦然面前,那些習慣性用來覆蓋真實情緒的俏皮話,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她只能沉默,任何套路、任何話術,都是在犯罪。
她鬆開了環抱住他的手,「不知道。」
這不是他預設的答案。
她怕他誤判,怕他以為她又在轉移話題,怕他以為這是她慣用的那種笑著滑過去的防禦機制。
她不想讓他在這種事上存疑,不想讓他不安。
她趕緊解釋,「沒發生的事情我沒法判斷,今天的我,也沒辦法替未來的我做承諾。」
她看著他。
他的表情沒有變,看上去他只是在接收信息。
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焦慮。
「我不想騙你說沒關係你來吧,因為我不確定到時候會不會有壓力。」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她平時說話的速度慢了很多,「我也不想說你別來了,因為我不想你因為距離再分一次手。」
風又吹過來。
她發現自己的鼻腔有一點酸。
她又想到了煲仔飯館裡那個被砂鍋填滿的沉默,想到他用失敗案例四個字概括掉的那些她不知道細節的、被距離殺死的感情。
他講的時候那麼平靜,但平靜本身就是傷疤吧?
她心疼他,心裡生出一種在她來說很新鮮的責任感,以及隨之而來的保護欲。
她把飛到嘴邊的頭髮扯開。
「等不是如果的時候,我們再來說好不好?到時候才是真實數據,現在說的,都是預測模型。」
最後那句話她是故意的,她在用他的語言,轉化成他能無損解析的格式,這是她能想到的最誠實的方式。
「你能接受這種到時候再說的不確定性嗎?」
章凜看著她。
腦子裡跑了一整套決策樹:輸入變量、權重分配、容錯區間、最優解。
「可以。」
「沒有附加條件?」
「不需要。」
何慰慰又一次被他這種毫無冗餘的真誠擊中了,她往他那邊靠了靠,環住他腰的手收緊了。
他攏住她的肩,把她兜進懷裡,下巴擱回她的頭頂。
她不知道的是,白天他已經去面試了一家上海的機器人實驗室。
他沒有提,他不會在實驗結果出來之前發布預告,他只是習慣性地按部就班消除變量。
對他來說,決定早就做完了。
他只是在採集一份關於「她是否舒適」的反饋,至於風險……
他就沒打算走最優路徑,他只想走她在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