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何慰慰下班回到家,就看到章凜站在廚房裡,面對著她站在吧檯後面,正抓著一把羽衣甘藍丟進大碗裡。
她踢飛了鞋子,跑過去,翻了幾個抽屜,挖出條圍裙。
「國際慣例,性感 chef都是光膀子直接穿圍裙的。」
他本能地抗拒,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我不要。」
「乖嘛。」
「你黃色廢料太多,待會正餐吃不下了。」
何慰慰不爭氣地咽了口口水,心想:正餐哪有你好吃。
「洗手去,」章凜低頭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極其殺人,「十分鐘出菜。」
他轉身擰開煤氣,三文魚劃入平底鍋,激起一陣治癒的滋滋聲。接著他往大碗裡倒入橄欖油,擠了半顆檸檬,直接下手開始揉搓那碗綠葉子。
「Chef你在給菜馬殺雞?」
「這樣纖維會軟一點。」
她調侃他,「對哦,矽谷標配。」
「洗完手了?你來接手。」
蘆筍出爐,三文魚裝盤,動作利落。
「這是下午茶還是正經晚飯?」
「還有個湯。管飽。」
「感謝大大貢獻廚藝,這軟飯我先干為敬。」
「你也出了力的。」
「你那是技術活,我頂多算個可取代的無差別勞動力,」她叉起羽衣甘藍塞嘴裡,「誒,口感是好一點啊。羽衣甘藍要按摩,青菜能不能按摩?我得告訴我外公去,他燒的豬油渣炒青菜,打耳光都不放。再有你這個按摩大法加持,那還不得好吃到上天了?!」
「你小時候都在南匯長大的?」
她點頭,「我們那兒可是千年古鎮。」
他露出羨慕。
「咦?你這表情啥意思?小時候都在做好學生,乖乖讀書?」
「好學生是的,乖乖讀書……就沒有。」
「展開說說?」
「我小時候其實挺抽象的。」
她嚼著蘆筍,「你媽還懷疑你多動症。」
「她還和我打賭,只要我能三分鐘不動,她就讓我……」他停了一下,「讓我幹嘛我忘了。」
她已經開始笑了,「然後呢?」
「然後我就坐在我爸書房裡的那個轉椅上,原地一直轉,轉了三分鐘。結果暈菜了,一路走一路吐,我媽氣死了,說我是存心的。」
何慰慰笑得往後仰,差點從高腳凳上折下去,「我外公家的阿黃,有次拉肚子,一路跑一路拉,而且還是在我媽家裡,把我媽氣得,只好揍我爸,說都怪他沒第一時間把狗抱起來。」
「一邊炫飯一邊說這個話題,咱倆可真抽象到一塊兒去了。」
「也算對齊了顆粒度不是?還有呢?」
「課本上有兵臨城下,我就在所有空白的地方畫滿了小兵,直到城牆被淹沒。」
「那草船借箭畫滿了箭?」
「有這一課嗎?」
「我怎麼知道?」她吃一口三文魚,「好吃耶!我小時候的抽象都是硬體故障。我的大腦分區里,無用插件占了80%,剩下的20%,根本不夠我去闖蕩成年人的複雜世界。」
「你闖蕩得挺好,到哪兒都是團寵,這說明你的插件兼容性極高。」
「團寵啊,」她笑了一下,那種笑里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澀,「團寵怎麼來的?就是你得讓每個人都覺得你有趣、你開朗、你正能量、你活力四射。你得一直輸出情緒價值,一直在線,一直轉。」
章凜沒有說話。
「我一直很怕,」她聲音輕了,「你看到我對別人的樣子之後,會覺得我對你不夠熱情,不夠高漲,不夠……那個。」
她做了一個含混的手勢,表示「那個」涵蓋了很多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後來我也和自己和解了。你不是別人。我當然會花力氣讓你開心,但不是那種……行活。」
「你的遣詞造句,也是讓我內耗的一大因素。」
「聽得懂就行了,沒文化的人是這樣的。」
章凜把盤子推開,身體前傾,壓迫感瞬間上來了。
」我不喜歡你在我這裡患得患失。那種無謂的內耗會降低我們的溝通帶寬。有什麼不爽,直接給我下指令,我會執行。」
「這個真做不到。」
「難點是?」
「在乎的人,喜歡的人,就是會這樣。我腦子裡那堆小人每天都在開閉門會議,吵架、投票、決定今天要為你哪個表情、哪個反應焦慮。我只是個旁聽的,管不住他們。」
他想反駁,但他找不到邏輯支點。因為他自己也一樣,只是他的版本叫:反覆校驗參數。
何慰慰精準地抓住了他沉默里那一絲鬆動,立刻發起進攻:「你呢?說說。你在我這裡都耗了點什麼?別告訴我你這台人機永遠運行流暢。」
章凜坐直了,假裝去拿手機,「我把備忘錄打開讀給你聽,條目有點多。」
何慰慰愣了一秒,被他這副裝模作樣要寫萬字檢討的架勢逗笑了,配合演出,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開始你的表演。」
他清了清嗓子,「我先是怕自己太慢了。不管是反應還是腦迴路,都怕跟不上你,怕被你這個高頻處理器嫌棄。後來,我怕嘴皮子跟不上。我經常在處理你上一句話的時候,你已經說了第四句。還有,我很難處理別人的情緒,甚至連自己的情緒都經常標記錯誤。這不是不想,是能力上有局限。我最怕的……是你在我這裡受到怠慢,而我甚至沒有察覺。」
她心尖一顫,傾身向前,「這麼喜歡我啊……」
「嗯。」
「說說,為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以為她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剛想檢索詞庫,卻聽見她長舒一口氣。
「我也是誒。」
「邏輯推導不出結論,但系統已經報錯並強行運行了,就喜歡了。」
「嗯。」
「大概,」他找補了一個解釋,「趨利避害是人類本能。我的系統判定,靠近你是最高收益項。」
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哼,你的遣詞造句,讓人一秒下頭。」
「你覺得不對?」
「建議你把這句話記進備忘錄,」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文件夾名字就叫女朋友面前生存手冊。」
「我沒有這個文件夾。」
「現在有了。」
吃完飯,兩個人挪到了沙發上。
何慰慰半躺著,腳擱在章凜大腿上。
她問:」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又強又純粹。」
「說我力氣大?」她故意歪解。
「你是暴力正手選手,」他平鋪直敘,陳述事實。
「其實我小時候,那些親戚小孩,包括楊樂樂,都可羨慕我了。因為我每天只要上兩節課就能放學,不用去輔導班,不用寫卷子。他們的爸媽會帶他們來看我訓練,看完,那群小孩就集體閉嘴了。」
「坐在教室里讀書省力多了。」
「沒錯!」
「後來怎麼不打了?」
「後來我的膝蓋撐不住了,大腦也告訴我,我不需要這種對抗性的證明了。」
「你大學讀的什麼專業?」
「心理學,想自救。」
「心理學不是也要學統計學的?」
她警惕,「啥意思?你可別讓我統計任何東西,我在公司已經統計得 emo了。」
他摸摸她頭。
她揚了揚手機,「剛才回來路上,Lisa還給我發了個嘉里中心那邊的方案,讓我給優化優化。托您的福,現在全上海的門店,都覺得我是方案結構優化大師了。」
他笑,真心為她高興。
她忽然想起什麼,「給我看看你這一周給你爹媽發的照片?」
「突然好奇潛水了?」
「嗯。沒潛過。」
她看著那些風景照,撇嘴,「沒點私房照?」
「私房照,不宜對父母開放。」
她坐起來,戳他,意思是:那我呢?
「我找找,」他翻了翻手機相冊,拿給她看。
「斯哈斯哈……」
他難掩得意,嘴角又被她釣起來。
「這孤獨感……太絕了喂!」她靠到他身上,「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我太吵了?」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從來不發朋友圈,而我一天要發那麼多朋友圈,楊樂樂說我這也是噪音,是對微信好友的信息轟炸。」
章凜眼神一冷,「你把我設置成了『僅聊天』?」
何慰慰表情一僵。
完犢子了。
一月份在杭州那會兒,她順手就把這個高冷機器人教父給屏蔽了,後來……就忘了。
「但是楊樂樂能看?」
她張口想解釋,他沒給機會。
「你為什麼不屏蔽楊樂樂?」
她已經不敢直視他了。
他的執拗勁兒上來了,「他能看,我不能看?」
「能一樣嗎大哥?」她坐起來,「我又不睡楊樂樂。」
「你一天提楊樂樂八百遍。」
「那我在他面前提你八百零一遍!你別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找平衡。你還是做你的人機,別在這兒做醋精。」
她跳起來,氣勢如虹地大步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氣泡水,猛灌。
「你先把權限給我開了,」他不依不饒,直接把手機塞進她手裡。
她拿他沒辦法,一通操作猛如虎,手機懟他臉上:「開了開了!這下不生氣了吧?大工程師。這下你的訪問權限是Level 1,最高級,滿意了?」
「騙人。哪有什麼最高級。」
她把氣泡水拍他胸口,一屁股在沙發重新坐下。
章凜確認了一下,看著那一條條生動的、亂七八糟的碎片生活,臉色終於緩和了點。
他也坐回去,眼神里明晃晃地在索賠,「哄人,也不親一下的?」
她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慢慢挨到他邊上,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像小孩賣萌撒嬌。然後把他的手舉到嘴邊,親了一下指節。再湊到他脖子邊上,嗅了嗅,親一下。貼上他的臉,親一下。鼻尖,親一下。
每一下都很輕,很短。
他就這麼看著她,沒動,讓她玩。
她玩夠了,最後才湊到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同樣很短,很輕。
她退開一點,笑嘻嘻地看他,眼睛裡全是促狹,意思很明顯了:我已經哄完了,怎麼著吧?
一直處於被動接收狀態的他長臂一伸,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過來坐在了腿上。
「好好親。別用這種『行活』敷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