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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行活

2026-06-09 01:47:14 作者: 楊柳拖刀

  周五,何慰慰下班回到家,就看到章凜站在廚房裡,面對著她站在吧檯後面,正抓著一把羽衣甘藍丟進大碗裡。

  她踢飛了鞋子,跑過去,翻了幾個抽屜,挖出條圍裙。

  「國際慣例,性感 chef都是光膀子直接穿圍裙的。」

  他本能地抗拒,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我不要。」

  「乖嘛。」

  「你黃色廢料太多,待會正餐吃不下了。」

  何慰慰不爭氣地咽了口口水,心想:正餐哪有你好吃。

  「洗手去,」章凜低頭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極其殺人,「十分鐘出菜。」

  他轉身擰開煤氣,三文魚劃入平底鍋,激起一陣治癒的滋滋聲。接著他往大碗裡倒入橄欖油,擠了半顆檸檬,直接下手開始揉搓那碗綠葉子。

  

  「Chef你在給菜馬殺雞?」

  「這樣纖維會軟一點。」

  她調侃他,「對哦,矽谷標配。」

  「洗完手了?你來接手。」

  蘆筍出爐,三文魚裝盤,動作利落。

  「這是下午茶還是正經晚飯?」

  「還有個湯。管飽。」

  「感謝大大貢獻廚藝,這軟飯我先干為敬。」

  「你也出了力的。」

  「你那是技術活,我頂多算個可取代的無差別勞動力,」她叉起羽衣甘藍塞嘴裡,「誒,口感是好一點啊。羽衣甘藍要按摩,青菜能不能按摩?我得告訴我外公去,他燒的豬油渣炒青菜,打耳光都不放。再有你這個按摩大法加持,那還不得好吃到上天了?!」

  「你小時候都在南匯長大的?」

  她點頭,「我們那兒可是千年古鎮。」

  他露出羨慕。

  「咦?你這表情啥意思?小時候都在做好學生,乖乖讀書?」

  「好學生是的,乖乖讀書……就沒有。」

  「展開說說?」

  「我小時候其實挺抽象的。」

  她嚼著蘆筍,「你媽還懷疑你多動症。」

  「她還和我打賭,只要我能三分鐘不動,她就讓我……」他停了一下,「讓我幹嘛我忘了。」

  她已經開始笑了,「然後呢?」

  「然後我就坐在我爸書房裡的那個轉椅上,原地一直轉,轉了三分鐘。結果暈菜了,一路走一路吐,我媽氣死了,說我是存心的。」

  何慰慰笑得往後仰,差點從高腳凳上折下去,「我外公家的阿黃,有次拉肚子,一路跑一路拉,而且還是在我媽家裡,把我媽氣得,只好揍我爸,說都怪他沒第一時間把狗抱起來。」

  「一邊炫飯一邊說這個話題,咱倆可真抽象到一塊兒去了。」

  「也算對齊了顆粒度不是?還有呢?」

  「課本上有兵臨城下,我就在所有空白的地方畫滿了小兵,直到城牆被淹沒。」

  「那草船借箭畫滿了箭?」

  「有這一課嗎?」

  「我怎麼知道?」她吃一口三文魚,「好吃耶!我小時候的抽象都是硬體故障。我的大腦分區里,無用插件占了80%,剩下的20%,根本不夠我去闖蕩成年人的複雜世界。」

  「你闖蕩得挺好,到哪兒都是團寵,這說明你的插件兼容性極高。」

  「團寵啊,」她笑了一下,那種笑里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澀,「團寵怎麼來的?就是你得讓每個人都覺得你有趣、你開朗、你正能量、你活力四射。你得一直輸出情緒價值,一直在線,一直轉。」

  章凜沒有說話。

  「我一直很怕,」她聲音輕了,「你看到我對別人的樣子之後,會覺得我對你不夠熱情,不夠高漲,不夠……那個。」

  她做了一個含混的手勢,表示「那個」涵蓋了很多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後來我也和自己和解了。你不是別人。我當然會花力氣讓你開心,但不是那種……行活。」

  「你的遣詞造句,也是讓我內耗的一大因素。」

  「聽得懂就行了,沒文化的人是這樣的。」


  章凜把盤子推開,身體前傾,壓迫感瞬間上來了。

  」我不喜歡你在我這裡患得患失。那種無謂的內耗會降低我們的溝通帶寬。有什麼不爽,直接給我下指令,我會執行。」

  「這個真做不到。」

  「難點是?」

  「在乎的人,喜歡的人,就是會這樣。我腦子裡那堆小人每天都在開閉門會議,吵架、投票、決定今天要為你哪個表情、哪個反應焦慮。我只是個旁聽的,管不住他們。」

  他想反駁,但他找不到邏輯支點。因為他自己也一樣,只是他的版本叫:反覆校驗參數。

  何慰慰精準地抓住了他沉默里那一絲鬆動,立刻發起進攻:「你呢?說說。你在我這裡都耗了點什麼?別告訴我你這台人機永遠運行流暢。」

  章凜坐直了,假裝去拿手機,「我把備忘錄打開讀給你聽,條目有點多。」

  何慰慰愣了一秒,被他這副裝模作樣要寫萬字檢討的架勢逗笑了,配合演出,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開始你的表演。」

  他清了清嗓子,「我先是怕自己太慢了。不管是反應還是腦迴路,都怕跟不上你,怕被你這個高頻處理器嫌棄。後來,我怕嘴皮子跟不上。我經常在處理你上一句話的時候,你已經說了第四句。還有,我很難處理別人的情緒,甚至連自己的情緒都經常標記錯誤。這不是不想,是能力上有局限。我最怕的……是你在我這裡受到怠慢,而我甚至沒有察覺。」

  她心尖一顫,傾身向前,「這麼喜歡我啊……」

  「嗯。」

  「說說,為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以為她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剛想檢索詞庫,卻聽見她長舒一口氣。

  「我也是誒。」

  「邏輯推導不出結論,但系統已經報錯並強行運行了,就喜歡了。」

  「嗯。」

  「大概,」他找補了一個解釋,「趨利避害是人類本能。我的系統判定,靠近你是最高收益項。」

  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哼,你的遣詞造句,讓人一秒下頭。」

  「你覺得不對?」

  「建議你把這句話記進備忘錄,」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文件夾名字就叫女朋友面前生存手冊。」

  「我沒有這個文件夾。」

  「現在有了。」

  吃完飯,兩個人挪到了沙發上。

  何慰慰半躺著,腳擱在章凜大腿上。

  她問:」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又強又純粹。」

  「說我力氣大?」她故意歪解。

  「你是暴力正手選手,」他平鋪直敘,陳述事實。

  「其實我小時候,那些親戚小孩,包括楊樂樂,都可羨慕我了。因為我每天只要上兩節課就能放學,不用去輔導班,不用寫卷子。他們的爸媽會帶他們來看我訓練,看完,那群小孩就集體閉嘴了。」

  「坐在教室里讀書省力多了。」

  「沒錯!」

  「後來怎麼不打了?」

  「後來我的膝蓋撐不住了,大腦也告訴我,我不需要這種對抗性的證明了。」

  「你大學讀的什麼專業?」

  「心理學,想自救。」

  「心理學不是也要學統計學的?」

  她警惕,「啥意思?你可別讓我統計任何東西,我在公司已經統計得 emo了。」

  他摸摸她頭。

  她揚了揚手機,「剛才回來路上,Lisa還給我發了個嘉里中心那邊的方案,讓我給優化優化。托您的福,現在全上海的門店,都覺得我是方案結構優化大師了。」

  他笑,真心為她高興。

  她忽然想起什麼,「給我看看你這一周給你爹媽發的照片?」

  「突然好奇潛水了?」

  「嗯。沒潛過。」

  她看著那些風景照,撇嘴,「沒點私房照?」


  「私房照,不宜對父母開放。」

  她坐起來,戳他,意思是:那我呢?

  「我找找,」他翻了翻手機相冊,拿給她看。

  「斯哈斯哈……」

  他難掩得意,嘴角又被她釣起來。

  「這孤獨感……太絕了喂!」她靠到他身上,「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我太吵了?」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從來不發朋友圈,而我一天要發那麼多朋友圈,楊樂樂說我這也是噪音,是對微信好友的信息轟炸。」

  章凜眼神一冷,「你把我設置成了『僅聊天』?」

  何慰慰表情一僵。

  完犢子了。

  一月份在杭州那會兒,她順手就把這個高冷機器人教父給屏蔽了,後來……就忘了。

  「但是楊樂樂能看?」

  她張口想解釋,他沒給機會。

  「你為什麼不屏蔽楊樂樂?」

  她已經不敢直視他了。

  他的執拗勁兒上來了,「他能看,我不能看?」

  「能一樣嗎大哥?」她坐起來,「我又不睡楊樂樂。」

  「你一天提楊樂樂八百遍。」

  「那我在他面前提你八百零一遍!你別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找平衡。你還是做你的人機,別在這兒做醋精。」

  她跳起來,氣勢如虹地大步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氣泡水,猛灌。

  「你先把權限給我開了,」他不依不饒,直接把手機塞進她手裡。

  她拿他沒辦法,一通操作猛如虎,手機懟他臉上:「開了開了!這下不生氣了吧?大工程師。這下你的訪問權限是Level 1,最高級,滿意了?」

  「騙人。哪有什麼最高級。」

  她把氣泡水拍他胸口,一屁股在沙發重新坐下。

  章凜確認了一下,看著那一條條生動的、亂七八糟的碎片生活,臉色終於緩和了點。

  他也坐回去,眼神里明晃晃地在索賠,「哄人,也不親一下的?」

  她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慢慢挨到他邊上,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像小孩賣萌撒嬌。然後把他的手舉到嘴邊,親了一下指節。再湊到他脖子邊上,嗅了嗅,親一下。貼上他的臉,親一下。鼻尖,親一下。

  每一下都很輕,很短。

  他就這麼看著她,沒動,讓她玩。

  她玩夠了,最後才湊到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同樣很短,很輕。

  她退開一點,笑嘻嘻地看他,眼睛裡全是促狹,意思很明顯了:我已經哄完了,怎麼著吧?

  一直處於被動接收狀態的他長臂一伸,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過來坐在了腿上。

  「好好親。別用這種『行活』敷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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