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何慰慰帶路跑、充當了三個小時的人形多巴胺,她有限的社交電量已經在「快樂教授」的偽裝下徹底耗盡。
她像一攤爛泥一樣整個人砸進沙發,大腦里鬧哄哄的小人們現在也都累得只想集體癱平。
章凜坐到她旁邊,讓她縮進他的懷抱里。
她閉著眼,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被這種寂靜的溫柔戳中了。
她給自己的社交模式畫像,本質上她就是一台永動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慰慰開心就好」成了所有人的期待?讓別人開心變成了她證明自己開心的唯一方式?
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了這樣的循環?她輸出,別人開心,別人覺得她也開心,她被獎勵,她繼續輸出。
永動機不會停,但永動機會過熱。
在章凜這裡,她不需要輸出。
他對氣氛幾乎沒有太多感知力,他不會因為冷場而不安,他不會因為她連續五分鐘沒說話就投來「你還好嗎」的關心目光,他不會因為她突然變得安靜就以為出了什麼問題。
在他的世界裡,安靜是默認狀態,聲音才是例外。
所以當何慰慰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她腦子裡那個不停運轉的社交雷達,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關機了。不需要掃描每個人的表情來判斷氣氛,不需要實時計算我應該在三秒後插一句什麼來打破沉默,不需要做那個永遠在線的、熱情的、有我在就不會冷場的何慰慰。
她可以做一個安靜的、放空的、甚至喪著的何慰慰。
這省下來的能量是巨大的,巨大到她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消耗了那麼多。就像一個人一直在高海拔地區生活,習慣了缺氧,然後某天突然回到了低海拔地區,原來呼吸可以這麼輕鬆。
原來「不累」是這樣的感覺啊。
她沒跟章凜說這些。
她只是慢慢把腳伸過去,用腳趾勾了一下他的腳踝。
他把他的腳移過去,和她的腳並排放在一起。
「真神奇,家裡明明多了個人,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占道。」
他轉頭面對她,等她說下去。
「去年楊樂樂來住了兩天,我以為頂多就是擠一點。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兩天我覺得空氣都是擠的。我去廚房倒杯水,他在客廳伸個腿,我們就能撞上。我坐沙發上看手機,他從我後面經過去洗手間,我們又撞上。但你就完全不占道耶。你就像個人形Wi-Fi。」
說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剛剛完成的比喻表示認可。
他看著她,沒有給她預想的反應。
他的表情在過去三十秒里經歷了一條複雜的軌跡,從處理中、到解析成功、到準備生成回應,但這條軌跡在某個節點上突然分岔了。因為他的大腦提取出了一個關鍵詞:楊樂樂來住了兩天。
這個信息被標記了高亮。
「楊樂樂為什麼要住你家?他不能去住酒店嗎?」
何慰慰不用抬頭看,都可以知道,他此刻一定是冷著一張臉,因為邏輯無法閉環而神經高度緊繃。
她偏要觸他逆鱗,「他能。」
他被噎住了。
她坐起來,憋著笑,摸了摸他的臉,「乖啦。」
看著他嘴唇抿著,她心情莫名大好。
「別整這些虛的了,既然你對他意見這麼大,明天當面見一見。」
「當面?見一見?」
「我和陳玥先去殺兩盤,你和楊樂樂來匯合,然後去南匯的新場古鎮溜達一圈,吃頓好的。」
「陳玥是誰?」
「楊樂樂女朋友啊!」
章凜又被噎住了,「楊樂樂有女朋友還……?」
「還怎麼樣?」
「沒怎麼樣。我會當面多謝他,照顧我女朋友。」
何慰慰秒穿回一個月前,章凜和楊樂樂的第一次見面……
何慰慰介紹:」章凜。楊樂樂。」
楊樂樂從何慰慰肩上收回手,往前一步,伸出右手。握手的姿勢端正得體,力度恰到好處,眼神裡帶著一種社會人的分寸感和一絲只有何慰慰能識別的蔫兒壞。
「慰慰在杭州多謝你照顧。」
兩個人握手的時間比正常握手略長了半秒。就那半秒,完成了某種古老的、無聲的信息交換。都是聰明人,都沒必要把話說穿。
握完手,楊樂樂乖巧地退回何慰慰身後半步:」寶貝,我低血糖了。」
何慰慰抱一抱章凜,「寶貝,記性不要這麼好。」
「不由我,出廠設置里沒有自動清理緩存這個功能。」
「那這也不由我,誰讓我媽是楊樂樂媽的閨蜜,誰讓我爸是楊樂樂爸的小學同學?楊樂樂就是我一輩子的嫡系閨蜜了,陳玥嘛,是我大半輩子的敵蜜,先敵後蜜。我們十幾歲開始打球就認識了。」
「陳玥?Joyce陳?斯坦福學運動康復的?」
她大叫一聲,脫口而出,「這什麼量子糾纏?」
「什麼量子糾纏?」
何慰慰捂住嘴巴,強行閉麥,「反正你放心,明天的占道指標,我只批給你一個人。」
「嗯。」
「那給姐姐嘻嘻一個。」
章凜撇嘴,「嘻嘻。」
一臉不嘻嘻。
她捏他臉,「這麼難哄的嘛?」
何慰慰趁章凜洗澡的時候,火速摸到陽台,撥通了陳玥的電話。
剛一接通,她就壓低聲音,扔下一枚深水炸彈:「楊樂樂那貨,是不是壓根沒告訴你,我現在的對象,叫章凜?」
「啊?!!!」
陳玥的靈魂顯然已經原地出竅了。
想當年陳玥在斯坦福讀研時,為何慰慰提供的日常電子榨菜,就是她如何在那位機器人實驗室、高冷禁慾系、神顏師兄面前折戟沉沙。
剛剛章凜提到Joyce Chen的時候,何慰慰的大腦皮層迅速調取出了當年陳玥發給她看過的、無數張撩師兄失敗的聊天截圖,並且自動無限放大了那個萬年不變的機器人手微信頭像……
陳玥是什麼人?那是比何慰慰更堅韌、更具有死磕精神的狠角色,連她最後都不得不承認:撩不動,真的撩不動,這人的情感迴路大概是用絕緣材料做的。
何慰慰抬頭望天,心說:命運你可真他媽會寫劇本。
「何慰慰!你個死歪歪頭!你背著我吃這麼好,你良心不會痛嗎?!」陳玥在電話那頭哀嚎,「那可是章凜!那是全實驗室公認的人間乾冰!你是怎麼把他弄成熱平衡狀態的?!」
「冤枉啊,我真的沒想到楊樂樂居然沒跟你同步,」何慰慰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楊樂樂?他那個大腦霧化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記得帶鑰匙出門就算CPU超頻了!」陳玥深吸一口氣,語氣突然變得警覺,「等等,你有沒有跟楊樂樂匯報過我的斯坦福往事?」
「當然沒有!他腦霧,我可沒降智。」
「那就好,穩住!」陳玥咬牙切齒地叮囑,「明天打球,我一定要看看這個把我的自信心打擊成廢墟的男人,在你面前到底是什麼物種。」
「懂了。明天見,Joyce師妹。」
何慰慰掛掉電話,長舒一口氣。
這時浴室門開了,章凜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鬼鬼祟祟站在陽台的何慰慰,眉頭微挑:「在跟誰對齊數據?」
她看著他那張在暖光下格外禁慾的臉,心想:這哪裡是人間乾冰,這分明是她私人訂製的人形外掛。
「在跟明天要被你打擊的對象對齊一下心態,」她嘿嘿一笑,理直氣壯地撲了過去。
「這麼急?」他笑。
她放開他,撇嘴,「怪我不解風情咯?」
「是不解風情,」他把她摟過來,「不過沒怪你。」
她一雙腳踩在了他的腳背上,被他抱著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