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球場。
何慰慰和陳玥已經對拉了兩盤,如果沒有計分、沒有裁判、沒有規則的底線暴力對攻也能叫「盤」的話。
這是她們的周期性情緒排毒,用時速過百的正手抽球,把積攢的班味、甲方的降智需求、以及各自男人製造的零碎煩躁,全部拍碎在球網上。這比心理諮詢高效,還經濟實惠。
她們走向場邊,陳玥喘著氣開啟了毒舌模式。
「我當年為了撩他,把這輩子甚至下輩子的尊嚴都預支光了。裝電腦中病毒、裝迷路、裝看不懂代碼……我一個學運動康復的人,什麼時候需要看懂代碼?」
何慰慰扔了一瓶冰水過去,精準命中陳玥的懷抱。
「結果呢?那個大冰山,硬生生把我從康復界一姐逼成了康復界笑話。他倒好,原來好的是你這一掛。」
陳玥拿冰瓶貼著發燙的臉,斜睨著何慰慰,換來她一個鬼臉。
「瘋批辣妹亂碼流。」
何慰慰笑,不顧渾身是汗,貼到陳玥身上撒嬌,討好地把自己的水餵到她嘴邊。
陳玥推開何慰慰,在長椅上坐下。
「他這口味,也是硬核得沒誰了。」
何慰慰仰頭喝了半瓶水,用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側過頭看陳玥。
陳玥正在重新紮頭髮,雙臂抬起來的時候露出精瘦的三角肌線條,皮膚被運動後的血液循環蒸得微微發紅,顴骨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們都長大了,當年在球場上對拉到抽筋、攤在地上狂笑的小女孩,現在一個成了社群運營的搞事精,一個成了康複診所里的關節獵人。
但坐在長椅上灌水的樣子,一點沒變。
「你個死Bitch,你變了你知道嗎?」
陳玥長腿一跨,朝著何慰慰轉了90度。
「我哪兒變了?」
她脖子一梗。
「以前你說男的,用的詞是'這貨'、'那逼'、'不是人'。現在你說那人機男神的時候……」
「我用什麼詞了?」
何慰慰學陳玥樣子,也轉了90度,跨坐在長椅上,正對著她。
陳玥想了想。
「你什麼詞都沒用,」她聳聳肩,「你就顧著笑了,一直在笑,從頭笑到尾,你自己沒發現?」
何慰慰愣了,她確實沒發現。
「哼,原來你就是那種他會喜歡上的人。」
何慰慰竟然在陳玥臉上看到了看破紅塵後的釋然……是啊,誰沒在青春期做過些自作多情的傻事?誰沒在年輕時發過些無傷大雅的瘋呢?
「我沒有不高興,」陳玥搶在她開口之前就先給自己續上了,「真的。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他不是沒有情感模塊,他只是需要一個足夠高頻、足夠獨特、足以擊穿他背景噪音的信號,標記為『唯一有效輸入』。而你……」
她攤了攤手。
何慰慰搶白,」喂!跟楊樂樂學壞了是不是?陰陽誰呢!」
「誰敢陰陽你?你這種只要進屋就能讓全場頻率同步的生物,他那種系統如果不崩潰才叫不科學。」
何慰慰不置可否地撇嘴,「反正楊樂樂那貨,你隱身他都能發現你。他的天線對你獨家開放。」
她伸手去扣陳玥的手腕,這是她們在球場上的習慣,賽前賽後,握一下手腕,好像十幾歲就這樣了。
陳玥笑著又對何慰慰惡作劇,把冰水瓶往她手背上貼。
「反正,別人撩不動的人機冰山,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人的注意力全給劫持了。只能是你了!」
「那我們家楊樂樂,還不是被你這斯坦福假甜心撩得五勞七傷?在你們那該死的曖昧期,他就像個更年期婦女,情緒全被激素控制,太可憐了。」
「哈哈好姐妹,各取所需,絕不內卷。」
何慰慰叉腰大笑。
楊樂樂到的時候,陳玥和何慰慰正從更衣室出來。
陳玥還在跟何慰慰自曝黑歷史,「我跟你說最絕的是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那門課!他是TA的。」
「《機械系統導論》!我為了跟他搭上話,選了一門工程系的通識課,我一個學運動康復的人,去學機械系統導論。」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荒誕感充分擴散。
「第一堂課老師在黑板上畫自由體受力分析圖,我坐在第一排,腦子裡唯一的受力點就是:章凜什麼時候能看我一眼?」
「嘁,那不是就差那麼一點點嗎?你姐姐我這輩子都沒拿過C減。」
「可是當時你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你說的可是好歹課後問上問題了,好歹和他說上話了。他趕時間,還是一路和你走到圖書館,一路回答的你的問題。當時你可是偷笑到原地打滾,恨不得要在視頻里跟我開香檳慶祝了。」
「嘻嘻……」
何慰慰一把挽住陳玥胳膊,「我們Joyce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呀,cuuuuuute!」
「嘁,你現在一把年紀了,還是一頭栽進去,我看你是徹底淪陷了。」
何慰慰老臉一紅。
「不過不怪你,畢竟我們說的可是神顏,值得我當年改變人格、扭曲取向、犧牲GPA的顏覇。」
「你那時純粹是讀書讀傻了,產生的移情作用。」
楊樂樂幽靈般的聲音忽然從後面冒出來,兩個人都嚇得虎軀一震。
陳玥獅子吼,「楊樂樂你怎麼偷聽別人講話?」
「兩位這音量,我還用偷聽?你那是異國他鄉的濾鏡,看到個中國同胞就產生的生理性思鄉。」
陳玥斜一眼楊樂樂,一本正經一字一句,「我是思春。」
何慰慰精準同步:「她是思春。」
楊樂樂氣結,不敢對陳玥發作,炮火直轟何慰慰,「你對得起你大學專業課老師嗎?」
何慰慰懶洋洋抬眼:「你這屬於典型的投射性防禦機制過載,我大學專業課老師會建議你先做個認知重構,再來討論我對不對得起他們。」
陳玥笑得一點不給他留情面。
但他仍不打算放棄最後的體面,試圖通過貶低情敵來挽回戰略高地:「神顏?顏覇?還好吧?這種高冷禁慾風在矽谷一抓一大把,放在人堆里,充其量就是個平均水平……」
陳玥和何慰慰異口同聲,動作整齊劃一地翻了個白眼。
「你懂個屁啊。」
最後一個「啊」,口水都噴他臉上。
楊樂樂剛要爆發……陳玥一聲嗲到拉絲的「師兄」讓他原地石化。
兩個字,尾音上揚,像是加了個日漫軟萌少女擴音器插件。
章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推門而入。
楊樂樂回過神,緊接著便經歷了瞳孔地震,她那無所畏懼的、運動康復界鐵娘子的女朋友陳玥女士,上一秒還在罵她的陳玥女士,下一秒已經搖曳著迎向了章凜。
他大步跨過去,用自己一米八三的身板物理性地擋在陳玥和章凜的視線之間。
「不是一個系的,」他說,聲音里的醋酸濃度已經嚴重超標,「為什麼要叫師兄?」
「同一個學校畢業的就是師兄師妹啊,」陳玥眨了眨眼睛,「這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
「那你問什麼?」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了,「斯坦福的社交規範。Common sense來說,這頂多就是校友。」
他轉頭對章凜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對吧?」
章凜不明所以。
在他看來,楊樂樂的敵意來得毫無邏輯,甚至有些信號干擾的嫌疑。
於是,他也冷著一張臉,拿出了對待bug的嚴謹態度,沒給半分好臉色。
於是,現在的局面是:楊樂樂站在陳玥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章凜。章凜站在何慰慰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楊樂樂。
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隔著兩個女人對峙著。
何慰慰憋著笑,湊到陳玥耳邊,「這是什麼雄性領地爭奪的Discovery紀錄片嗎?」
陳玥無辜地眨巴著眼睛,背過身去,在何慰慰耳邊悄聲,「就差David Attenborough的旁白了。」
何慰慰也背過身,「此刻,兩隻雄性靈長類,正在通過持續的目光接觸來建立領地邊界。注意觀察,它們的表情肌完全靜止,但肩部肌群已經進入了微妙的預備收縮狀態。」
說完,兩人同時爆發出大笑。
再轉回身,動作整齊劃一地抱臂胸前,好整以暇看著各自一臉茫然的男朋友。
何慰慰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我說你們兩個,乾脆原地組個CP算了。名字我都想好了……老陳醋。」
「我又沒吃醋。」
章凜和楊樂樂同時脫口而出。
「哎喲喂!這默契,簡直了!」
陳玥也笑得折起來,再也顧不得在章凜面前要強撐她斯坦福時代的甜妹嗲精人設。
「二位兄台,在剛才展現出了你們在所有其他領域都不可能擁有的、驚人的默契。這CP是沒跑了。」
「兩位應該去實驗室研究一下什麼叫同頻共振下的口是心非,」何慰慰拇指食指比了個托下巴思考的手勢,轉身對著章凜,「你平時跟我都沒有這種毫秒級的同步率,連音調都一毛一樣呢!這下輪到我吃醋了!」
陳玥使出了賽場上都沒有的意志力才忍住了笑,轉頭對楊樂樂撒嬌:「哎呀寶貝,我們在一起這麼久好像也沒有這麼默契過耶?你要不認真考慮一下換個賽道?我看師兄這種高壓測試機的風格還挺適合你的。」
何慰慰一把拽過章凜的手臂,「那我可捨不得讓。」
楊樂樂看著何慰慰護犢子似地把章凜拽到身後,而陳玥卻著急忙慌要把自己推銷出去……
又輸一城。
他也只能在嘴上強撐一把最後的體面了,「看你們倆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