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還是一身小檸檬,像是自家品牌商城海報里走出來的,頭髮隨手編了個麻花辮,甩在腦後。
陳玥換了條灰粉色吊帶裙,長髮披肩,鎖骨線條清晰乾淨。
楊樂樂死活不肯坐副駕駛,非要往後排擠。
陳玥一擺手:「你地頭蛇,你認路,坐前面。」
「有導航,」楊樂樂抗議,「不需要我帶路。」
「不管。你坐前面。」
楊樂樂轉頭盯著章凜,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倒是識相點,主動點啊。
章凜當沒看到,他就偏不想識相、偏不想主動了。
僵持了大約五秒,誰都沒動。
何慰慰湊到楊樂樂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剛才你發第一下聲音的時候,就是陳玥發現你在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捋了下頭髮。」
楊樂樂的嘴角被釣起來了,肉眼可見,「女為悅己者容。」
「對啊,」何慰慰大力拍他肩,「章凜那點陳年舊帳,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這醋勁兒沒必要。」
她看他一眼,溫柔補刀,「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寶寶最討厭吃酸的。」
楊樂樂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副駕駛,拉開門,坐進去,扣上安全帶。動作一氣呵成,像是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坐那裡的。
新場古鎮。
梅雨剛退,青石板是深色的,水汽沒有散盡,黏黏糊糊的。
章凜下意識放慢了呼吸,這裡有1500年歷史,作為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他居然第一次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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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了嗎?」何慰慰拽住他胳膊。
「什麼?」
「味道啊。」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檢索這個詞條。
空氣里懸著一層低飽和度的氣味,河水的輕微腥甜、苔蘚的冷、老木門被泡過後的發酵感,還有遠處某家廚房裡剛起鍋的油煙。
這些味道沒有邊界,像一張沒有建模完成的網,緩慢地、持續地覆蓋過來。
「不可量化,」他說。
楊樂樂對何慰慰擠眉弄眼,「你對象太抽象了。」
何慰慰一掌推開楊樂樂,「給你翻譯一下,就是好聞,但解釋不出來。人家是在建立新的感官資料庫。」
楊樂樂懶得再鬥嘴,自動肩負起導遊的重任,「這裡是《色戒》的取景地。歡迎二位來到何慰慰和楊樂樂的挨打勝地。」
「主要是他傻,挨揍的都是他,我就……」她雙手插兜里,閒閒地,「這裡的邏輯很簡單:橋多、巷深、死胡同多。非常適合和爸媽們玩捉迷藏,也適合毀掉一個蠢蠢少年的自尊心。」
楊樂樂一臉委屈看著陳玥,那表情分明是:你要替我做主。
陳玥張開雙臂,滿臉慈愛,「寶寶受委屈了……air hug。」
何慰慰直接一頭撞進這個美麗的臂彎里,「我這個寶寶抱起來比較舒服。」
陳玥被她撞得踉蹌了一步,笑著摟住她,兩個人在古鎮的石板路上摟摟抱抱地往前走。
楊樂樂看著空蕩蕩、無處安放的雙臂,轉頭看章凜。
章凜面無表情。
楊樂樂自討沒趣,趕過去追上陳玥和何慰慰,長臂一伸,一左一右攬住兩人的肩,尤其摟緊了何慰慰,像是要故意氣背後的章凜。
章凜無奈搖頭,一個何慰慰,一個楊樂樂,再加一個陳玥,全是戲精。他看著他們走在夕陽里,已經氣不起來了。
巷子變窄,光被屋檐切碎,落在地上,一塊亮一塊暗。
何慰慰自動啟動了導航功能,急轉彎進了一條窄巷子,「抄近道。」
楊樂樂的拆台如期而至,「你們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她小時候在這兒躲她媽,結果躲著躲著,睡著了。醒來發現天黑了,以為自己被遺棄了,哭得跟世界末日一樣。」
何慰慰翻白眼:「那你呢?是誰一邊安慰我一邊也跟著哭?」
「那是共情能力強。」
「那叫共振失控。」
陳玥笑得不行:「你們倆小時候像一對……出廠就沒調試好的設備。」
章凜輕聲說了一句:「但一直在運行。」
三個戲精同時看向他。
他卻是一點沒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麼特別,只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陳述。
何慰慰走慢一步,走到他身邊,伸手攬住他的腰,頭往他胳膊上靠了靠,「怎麼樣,遠道而來的上海朋友?」
「還在學習。」
「進度如何?」
「誤差很大。」
「那又怎樣?這地方,本來就不講精度。」
她說完,拉著他手往前走,「聞到臭豆腐味道沒?出去就是新場頭牌店鋪。」
四個人擠在河邊的木凳上,圍著一份臭豆腐。
「你別看何慰慰現在穿得像個辣妹,懂心理學,還滿口網際網路大廠黑話,」楊樂樂慢條斯理,「她小時候可是這一片的混世魔王。」
「哦?」章凜側過頭。
何慰慰直接用牙籤戳了塊臭豆腐堵進楊樂樂嘴裡,轉頭對陳玥撒嬌:「他才是新場頭號魔丸,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楊樂樂嘴裡含著臭豆腐,含混不清但毫不影響敘事節奏。
「五歲那年,她為了證明自己是浦東小哪吒,試圖翻過那座石拱橋的欄杆,結果被卡在石頭縫裡。」他邊說邊比劃,」最後是動用了三個鄰居大伯,抹了整整兩斤菜籽油當潤滑劑,才把她從石頭縫裡拔出來的。她當時哭得鼻涕泡都吹出來了,還一邊哭一邊喊:我要踩著風火輪過黃浦江,到上海去。」
「楊樂樂你還有臉說?是誰八歲的時候為了逃避數學補習班,躲進那邊的水井裡,結果全鎮的人都以為他失蹤了,連派出所都出動了。」
「那叫策略性隱蔽。」
「隱蔽到最後是你媽用一根烤香腸把你給勾出來的。」何慰慰無情戳穿他,「我現在這種注意力障礙,在當年看來,其實是由於長期被你這種豬隊友降智造成的後遺症。」
她也一副寶寶受委屈了的表情看著章凜,叉腰,「都是這貨害的。」
章凜很識趣地攬過何慰慰的肩,在她背後捋了兩下。
何慰慰扭頭對他笑,「嘻嘻!」
楊樂樂的白眼赤裸裸明晃晃翻過去。
何慰慰視而不見,伸個懶腰:「這開胃菜給我整餓了,乾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啊兄弟姐妹們。」
楊樂樂大手一揮,「走,帶你們嘗嘗新場赫赫有名的招牌……」
何慰慰無縫接上,「昂刺魚菜飯。」
「這是啥?」陳玥問。
何慰慰看一眼章凜,他的表情清楚無誤寫著:這個菜名不在他的已知資料庫里。
「南匯版黯然銷魂飯。」
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隨即掛上介紹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嚴肅表情。
「昂刺魚掛鍋蓋上蒸,魚汁一滴一滴落進菜飯里,米飯裹著魚香加菜香,配鍋巴,打耳光都不肯放的人間美味啊。」
陳玥非常配合地也咽了口口水,
何慰慰趕緊識時務地拽著她,大步流星往前走。
楊樂樂和章凜落在後面。
楊樂樂收起了玩世不恭,「雖然我看你不順眼,覺得你這人冷得像個伺服器,配不上何慰慰。」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後半句話找一個合適的位置。
「但是……你是那種難得讓她不需要活躍氣氛也不會想走的人。她在你那邊省下來很多能量。在她那些前男友們里,你算是翹楚了。」
章凜咀嚼著「那些」,咀嚼著「前男友們」,很快意識到楊樂樂是故意的。
楊樂樂確實是故意說的,他就是不想誇他誇得太明顯。他萬一飄了怎麼辦?萬一真覺得何慰慰好拿捏了怎麼辦?
章凜意識到楊樂樂就是要看他聽到這兩個詞的反應,他選擇不反應。
「你怎麼沒成為前男友們之一?」
楊樂樂沒料到他問這個,「你好奇這個?」
「何慰慰說我吃你的醋,」章凜停了一步,「她說的倒也沒錯。」
楊樂樂「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回答。
「我和她都對骨科沒半點興趣。幸好我們倆都有眼無珠,要不然我和何慰慰好了,你就只好和陳玥好了。」
章凜下意識搖頭,一時消化不了這個邏輯。
他停下,站在一個光線被屋檐切成兩半的地方。
「何慰慰的大腦里有很多不穩定的插件,她總是擔心自己的內存不夠用,擔心自己會因為不夠熱情而被世界拋棄。」
章凜的語速讓楊樂樂著急,但他的每一句話都是他認真想過之後再說出來的。
他停下來,耐心聽他講。
「我原本以為,她那種強大的自愈能力是天賦。但今天,我發現不是,是因為在那段bug最多的童年裡,一直有個穩定的參數在支撐她。那個參數,是你。」
楊樂樂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要不然,她可能會是另一個人。」
楊樂樂看著他,他覺得他甚至看到了近乎肅穆的認真。
他在心裡嘆氣,這人機,就是這樣把何慰慰撩成傻姑娘了。
人機繼續輸出,「她可能就是個焦慮的人了,或者更防禦,更早地學會用那種……行活式的套路。」
「行活?何慰慰說的這詞?」
章凜點頭,沒想到他的長篇大論里,楊樂樂只抓住了這兩個字。
楊樂樂笑了笑,「何慰慰對人,不會是行活的。她那麼說,可能只是想讓你輕鬆一點,別那麼多負擔。她是我見過的人里最認真,認真到較真的那種。她對每一個人都是真的在用力。只不過她用力的方式太像不用力了,所以大部分人看不出來。」
「謝謝你,」章凜說。
「謝我幹嘛,她是什麼人你自然早就知道了,用不著我來說。」
「就算這樣,還是謝謝你,」章凜停了一下,「雖然醋可能還會繼續吃。」
「哈哈哈!」笑完,楊樂樂正色,像是在完成某種鄭重的交接,「永遠不要試圖把她這個野蠻生長的物種,收編進你那套完美的算法裡,好嗎?」
「哪怕我想,我也做不到吧?」
「但是如果何慰慰喜歡你,她會想要成全你,她會試著去適配你的系統,然後……」
他拍了拍章凜的肩,算是點到為止。
前面,何慰慰和陳玥同時回頭,「你們兩個在磨嘰什麼?」
兩個人同時跑回來,一人拽住一個,推著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