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前十分鐘,是標準的四人社交開場,話題自動滑進了最安全、也最容易出笑點的區域:家長。
何慰慰和楊樂樂幾乎不用對視,就同步切進同一套敘事系統。
「我們兩家的爸,」何慰慰先來,「不是普通的愛種地。」
「農業極客,」楊樂樂補充,「就科學怪人。」
「弗蘭肯斯坦農業版。」
「蠶豆種出來不是賣的,」她抬頭看陳玥。
陳玥專業捧哏,「哦?那是幹嘛的?」
「直接鏟了,當綠肥,原地養地力。」
「桃膠,」楊樂樂說,「也不是賣高價的。」
這次陳玥還沒來得及捧哏,楊樂樂和何慰慰就異口同聲,「餵鴨子!」
陳玥已經開始笑:「桃膠餵鴨子?這是寵物級精養了吧?!不對,外公家的大黃是不是也沒吃得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
何慰慰點頭,「問題是……他們自己生活極簡到不行。」
「有多簡?」陳玥再度上演捧哏擔當。
楊樂樂面無表情,「我爸一件T恤能穿七八年。」
「我爸……能自己組裝的,絕不買,」何慰慰同樣面無表情。
「但……」
兩人同時頓住,然後同時抬頭。
「鴨子要聽音樂,」楊樂樂說。
「蝦要控光周期,」何慰慰說。
「螃蟹換水要看月相,」楊樂樂說。
「水蜜桃要做壓力測試,」何慰慰說。
「壓力測試是什麼鬼啦?」陳玥已經笑到崩潰,「你們這個生態園到底是農場還是科研所?!」
章凜一直在聽,忽然接口,「順著自然的脾氣來,是經驗模型。不可完全量化,但穩定。」
楊樂樂「嘖」了一聲:「你這人,說話是另一種好笑。」
何慰慰大笑著一把攬過章凜的肩,又是得意又是驕傲的,「是不是?我就說跟我爸一樣,冷麵滑稽!」
章凜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腰背,一副被媳婦誇了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服務員把一大鍋昂刺魚菜飯端了上來,鍋蓋掀開的瞬間,熱氣撲出來。
吃著吃著,何慰慰忽然想起什麼,桌下踢了楊樂樂一腳,「快跟他們說說你爸最近的瘋狂。」
「我爸是實幹派。他一大愛好,就是做實驗。」
章凜的興趣是被激發了,無意識地接過了陳玥的捧哏擔當,「實驗?」
「嗯吶!他最近開始搞新花樣了,為了驗證雞的運動量是否影響雞蛋口感,他在院子裡搞了三組對照實驗。」
陳玥插嘴,「等等,我有點跟不上了……」
「第一組,」楊樂樂伸出手指,「圈養,不運動。第二組,半散養,限定活動範圍。第三組,全散養,自由奔跑。」
何慰慰急脾氣催,「快說重點。」
「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追那群雞。」
陳玥笑到破音,「為什麼啊?!」
「我引用他老人家的原話是:人為增加運動變量,」何慰慰一本正經。
「然後他追,雞飛,」楊樂樂繼續,「我媽在後面罵,我在旁邊拍視頻。」
章凜嘴角明顯往上提了一下,「結果呢?」
「結果是,」楊樂樂攤手,「雞更會飛了,但蛋沒什麼區別。但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章凜變成了捧哏擔當,「什麼結論?」
「樣本量不夠,需要擴大規模。」
陳玥眼淚橫飛,「救命,我滴老天奶!」
「農業朋克,」楊樂樂舉杯。
「南匯土特產,可以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何慰慰和他碰杯。
陳玥撐著臉看他們,「難怪。」
終於輪到楊樂樂接梗,「難怪什麼?」
「難怪你們倆,一個瘋……一個更瘋!」
何慰慰又舉起了酒杯:「謝謝誇獎,」。
「刻在了DNA里,」楊樂樂又和她碰杯。
章凜慢悠悠來一句,「你們的家庭,允許複雜性存在。」
三個人又是一愣。
「翻譯一下?」何慰慰習慣性讓他落地。
「就是……很支持試錯。」
楊樂樂瞥一眼何慰慰,揶揄著,「這個總結也太學術了吧?」
「就是……允許失敗。」
何慰慰看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她知道他說的不是農產品,也不是雞。
楊樂樂對著章凜舉起盛滿了米酒的杯子,「冷麵滑稽,穩穩拿捏!南匯歡迎你。」
幹了杯中酒,章凜站起身,說要去一下洗手間。
何慰慰看他一眼,眼神詢問「還OK?」
她知道,連續社交十五分鐘,對他來說已經接近負荷上限,他的社交電池亮紅燈了,他需要五分鐘的獨處時間來充電。
「他變了,」陳玥說。
楊樂樂斜她一眼,陰陽怪氣,「變什麼了?整得你多了解似的。」
陳玥一掌拍死楊樂樂,轉過頭甜甜對著何慰慰。
何慰慰撐下巴看著百變女郎陳玥,「什麼?」
陳玥伸手跨過桌子,把何慰慰的腦袋揉了一把,「就被這個bitch給整成活人了唄。」
她的手落回桌面,覆在了楊樂樂放在那裡的手背上,他翻過手,和她十指相扣。
動作絲滑,不需要語言。
陳玥側頭,嘴角的弧度是:你是個傻瓜,但你是我的傻瓜。
楊樂樂剛剛還一臉小情緒,就這麼被哄好了。
何慰慰看著他們眼裡根本藏不住的對彼此的喜愛,忍不住舉杯。
「感恩有你大妹子,終於把這妖孽收了,四海八荒都太平了!」
陳玥豪爽幹了杯中酒。
楊樂樂貼到陳玥身上,「何慰慰你不該敬敬我嘛?要不是我激起了你那人機的領地意識,能這麼快讓你得手?」
何慰慰同樣豪氣干雲,倒滿酒,再舉杯,「敬我最偉大的助攻之神楊大樂子君!」
兩人幹了杯中酒,楊樂樂又倒酒,又舉杯,對著陳玥撒嬌。
「寶寶我們要一起敬這位小祖宗,要不是她,我們那該死的曖昧期也不知會綿延到猴年馬月……」
「好嘞!」陳玥嗲嗲發出夾子音,「謝謝歪歪頭小姐姐!」
章凜回來了,坐下來。碗筷在他習慣的位置上,水杯里的水被續滿了,酒杯里的酒也倒上了。
章凜把腳再往她那邊移了移,和她的並排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