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青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個舊布袋,肩膀還在疼。
疼得很實在。
王道靈那張黑符擦過肩頭,灼出來一大片傷,血肉都險些燒糊了。
白素貞剛才給他上藥時,藥粉一碰傷口,他差點沒忍住叫出聲。
可現在,他顧不上疼。
乾坤袋就在手裡。
王道靈貼身帶著的東西,絕不可能只是普通錢袋。
許長青盯著布袋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往裡掏。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打不開,而是一打開就出事。
王道靈這種野道士,連給他的吐納法里都要埋坑,誰知道這袋子上有沒有什麼陰毒手段?
萬一他手一伸進去,裡面彈出一道符火,把他半隻手燒沒了,那才叫蠢。
許長青把布袋放在床上,先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急。
越是好東西到手,越不能急。
他先把門閂插好,又把窗戶留了一道細縫。
不是為了通風,是為了聽外面的動靜。
前堂那邊還有人說話。
許仙在問白素貞:「娘子,長青當真無事?」
白素貞道:「他傷得不算輕,但只要好好修養幾日便能無礙。」
許仙嘆了一口氣:「這孩子也是苦命,先前我還以為他膽小,今日才知道,他心裡藏了這麼多事。」
小青的聲音很快響起:「膽小是真的,他要是早說,那臭道士早被我打趴下了。」
許仙道:「他一個半大少年,被王道靈嚇住也正常,小青,你別總嚇他。」
小青不服:「我什麼時候嚇他了?我看他就是太笨,所以才會被人騙。」
許長青聽著這話,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許仙信他。
小青雖然還罵,但語氣里已經沒有剛才那股殺氣。
最關鍵的是白素貞。
她沒立刻拆穿,也沒過來追問。
這說明他剛才那一套半真半假的說法,暫時撐住了。
許長青低頭看向乾坤袋。
現在,他得想辦法把這玩意處理掉。
不能一直放身上。
白素貞要是突然進來查看傷口,隨手一探,他就完了。
他先拿起王道靈給過的那張隱息符。
這符他一直沒用,就是怕有後手。
可眼下,倒是可以反過來用。
許長青把隱息符攤開,仔細看了一遍。
符紙發黃,上面的硃砂線條有些亂,但中間有一處紋路很明顯,跟吐納法里提過的「斂氣」二字有點關係。
他不敢直接催動,只把符紙壓在乾坤袋下面。
等了一會兒。
沒動靜。
他又把王道靈給的妖毒丹拿出來,放在遠處。
還是沒動靜。
許長青心裡有了點判斷。
這袋子就算有禁制,也不是碰一下就炸的那種。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擠出一點血,沒有直接滴在袋子上,而是滴在一塊破布上,再用破布輕輕碰了碰袋口。
袋口微微一熱。
許長青立刻把手縮回來。
「果然有反應。」
他心裡發緊。
王道靈還沒死。
這袋子八成跟王道靈的氣息有聯繫。
如果強行認主,說不定會驚動王道靈。
許長青皺著眉,心裡罵了一句。
東西到手,卻不能隨便用,這滋味真難受。
但他也不是沒辦法。
王道靈現在重傷,反噬纏身,又被小青打得半死。
短時間內,未必顧得上這袋子。
許長青要做的,是先把袋子裡的東西取出來,再把袋子本身藏好,或者毀掉。
他伸手按住丹田那一縷氣,小心地運到指尖。
這點氣很弱,弱到連燭火都吹不動。
但它是他自己的真氣。
許長青把真氣貼在袋口,慢慢探進去。
袋口一開始很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過了片刻,那層阻力鬆了一點。
許長青心頭一跳。
能開。
他不敢一下子全開,只開了一點點縫,然後把袋子倒過來,輕輕一抖。
啪嗒。
一枚銅錢掉了出來。
許長青盯著那枚銅錢,愣了一下。
就這?
他不信邪,又抖了一下。
這次掉出來一個小瓷瓶。
瓶口用蠟封住,上面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聚氣丸」。
許長青眼睛一亮,但馬上把瓶子放到一邊。
丹藥不能亂吃。
王道靈的東西,十顆里有九顆都可能有坑。
他繼續抖。
接著掉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三張黃符。
一把短木劍。
一本薄冊。
兩塊碎銀。
一小包硃砂。
一枚黑色令牌。
還有幾張折起來的紙。
許長青看著床上這些東西,心跳越來越快。
真貨。
這才是王道靈的家底。
雖說不一定是什麼大寶貝,可對現在的他來說,全都是救命東西。
他先拿起那本薄冊。
封皮上寫著四個字。
《符法初解》。
許長青差點沒控制住呼吸。
他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不只是修煉法門,還有護身手段。
吐納法只能讓他慢慢鍊氣,可真遇到危險,難道靠丹田那點熱氣去撞人?
符法才是他目前最適合學的東西。
能提前準備,能借材料發力,關鍵時候還能裝成普通人。
許長青翻開第一頁,裡面寫的是符紙、硃砂、咒語、步罡、敕令的基礎。
字不多,但都是乾貨。
他越看越覺得王道靈該死。
這老東西明明有正經法門,卻只給他一本摻坑的吐納法,後面又拿採補邪術騙他送死。
許長青把《符法初解》壓在枕頭下,又拿起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不大,入手有點涼。
正面刻著「茅山」二字,背面刻著「王」字。
許長青看了一眼就放下。
這東西危險。
王道靈身份相關的物件,不能用,也不能讓白素貞看見。
一旦看見,就不好解釋為什麼在他手裡。
他又拿起那幾張紙。
第一張是欠條。
第二張是藥方。
第三張上面寫著幾處地名。
許長青看了兩遍,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城北義莊,三更取陰土。」
城北義莊?
王道靈在那裡藏過東西?
許長青心裡一動。
可很快,他又壓住這個念頭。
現在不能去。
他剛受傷,白素貞和小青都盯著他,這時候跑去義莊,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許長青把東西分成三份。
能學的,藏在床板下面。
危險的,暫時包起來。
可能有毒的,單獨放進藥罐底下。
至於乾坤袋本身,他想了想,沒有繼續留在床邊,而是塞進牆角一塊鬆動的磚後面。
剛藏好,外面就傳來腳步聲。
許長青立刻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裝作疼得睡不著。
門外,許仙輕輕敲門。
「長青,睡了嗎?」
許長青壓著嗓子道:「沒。」
許仙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白素貞也跟在後面。
許長青心裡一下子繃緊。
來了。
白素貞走到床邊,看了他一眼:「傷口還疼嗎?」
許長青苦著臉:「疼。」
這是真話。
許仙把藥遞給他:「先喝藥,娘子說能退符火。」
許長青接過藥碗,沒有半點猶豫,一口一口喝下去。
他不怕白素貞的藥。
至少在救人這件事上,白素貞比王道靈可靠一百倍。
藥下肚後,肩膀那股火辣感慢慢減輕。
許長青鬆了口氣:「多謝白姐。」
白素貞坐在一旁,語氣不重:「長青,王道靈說你拜他為師。」
許長青手指一頓。
他知道這關躲不過。
「我沒有正式拜師。」
白素貞沒說話。
許仙也看著他。
許長青低下頭,慢慢道:「他讓我跪過土地廟,說要教我護身法門,我那時候害怕,真以為保和堂里有危險,就稀里糊塗聽信了他,他給過我一本吐納法,我看不懂,也沒練出什麼。」
這話又是半真半假。
他確實跪過土地廟。
也確實有吐納法。
只是「沒練出什麼」是假的。
白素貞問:「書呢?」
許長青心裡一緊,但馬上道:「藏在床下,白姐要看,我拿給你。」
他不能不交。
吐納法這東西被王道靈說出來後,必須拿出來。不然白素貞會覺得他還藏著大事。
許長青吃力地下床,從床底摸出早就準備好的舊冊子。
這是王道靈最初給他的那本。
裡面可疑的地方,他沒有動過,也沒留下標記。
白素貞接過,翻了幾頁。
許仙看不懂,只能幹著急:「娘子,這書有問題?」
白素貞道:「前半部分是入門吐納,後面有幾處會傷身。」
許仙臉色一變:「王道靈真是在害人!」
小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就說那臭道士沒安好心。」
許長青轉頭,發現小青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
他立刻露出後怕:「我沒敢亂練,我怕練壞了。」
小青哼道:「算你膽小有點用處。」
白素貞把書合上:「這書我先收著。」
許長青心裡疼了一下。
但他臉上不敢有半點捨不得。
吐納法他已經背熟了,收走就收走。
只要《符法初解》還在,他就不虧。
「白姐拿去吧。」許長青道,「我本來也不敢再留著了。」
白素貞看了他一會兒:「以後王道靈再找你,立刻告訴我。」
許長青點頭:「我一定說。」
小青插話:「他還敢找來?讓姑奶奶我再見到他,打斷他兩條腿。」
許仙嘆道:「小青,別總喊打喊殺。」
小青不樂意:「姐夫,他差點害了你,還騙這呆子,你還替他說話?」
許仙無奈:「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怕你惹麻煩。」
許長青聽著他們說話,心裡慢慢穩下來。
這場審問,過了。
至少明面上通過了。
白素貞走前,又看了他肩頭一眼:「這幾日別碰水,也別亂跑。」
許長青乖乖應下:「我哪也不去。」
小青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呆頭青。」
許長青看她:「青姑娘?」
小青道:「以後再有人讓你偷我頭髮,你先告訴我。」
許長青趕緊道:「我真沒偷。」
小青盯著他:「我知道。」
許長青愣了一下。
小青別過頭:「你要真偷了,我早聞出來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許長青坐在床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小青信他了。
這不是壞事。
可他懷裡藏著王道靈的家底,牆角還塞著乾坤袋。
他不能心軟。
在這個世界,心軟可以有,但不能先於保命。
等外面徹底安靜後,許長青慢慢躺下,閉上眼。
肩膀疼,腦子卻清醒得很。
明天開始,他要養傷。
也要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