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做得很豐盛。
林氏殺了雞,炒了雞蛋,又切了臘肉。
趙家小院很久沒這麼熱鬧過。
趙前坐在桌邊,吃得很慢。
他心裡有事。
秦月璃也吃得拘謹。
顧山河倒是端著碗,吃了兩大碗飯。
林氏原本還怕宗師大人嫌棄鄉下飯菜,見他吃得香,心裡放鬆不少。
許長青坐在主位,照舊吃得不快不慢。
沒人提魏家。
也沒人提木牌木簪。
但那件事就壓在每個人心裡。
飯後,林氏拉著秦月璃去灶房說話。
趙前本想跟著,被許長青喊住。
「你留下。」
趙前立刻坐回去。
顧山河也沒走。
屋裡只剩三人。
許長青問:「你現在是四境煉血?」
趙前點頭:「剛突破不久。」
許長青道:「根基穩嗎?」
趙前道:「師父說還算穩。」
顧山河接話:「不是還算穩,是很穩,趙前雖然進境快,但我一直壓著他的修行根基,不許他貪功冒進。」
許長青點頭:「多謝顧宗師。」
顧山河道:「趙兄不必客氣,趙前是我的弟子,我自然會教好他。」
趙前看著許長青:「爹,你不問魏家的事?」
許長青道:「剛才不是說過了?」
趙前道:「我剛才還沒有全部說完。」
許長青道:「那就慢慢說。」
趙前沉默了一下,把自己和秦月璃的關係也說了。
說到這裡,他有點不敢看許長青。
「爹,我和月璃……我們……」
許長青道:「你喜歡她?」
趙前耳根發熱:「嗯。」
「她喜歡你?」
趙前遲疑一下:「應該……喜歡吧。」
顧山河聽得差點笑出來。
許長青道:「這種事別用應該,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連這個都弄不清楚,談什麼喜歡?」
趙前被訓得低頭。
顧山河咳了一聲:「趙兄,兩個孩子年紀還小,倒也不急。」
許長青看他:「不急歸不急,話要說清楚,拖泥帶水,容易害人害己。」
顧山河點點頭:「這倒是。」
趙前低聲道:「我知道了。」
許長青又問:「魏長風就是因為秦月璃針對你?」
趙前道:「是。」
許長青道:「他和秦月璃有婚約?」
趙前搖頭:「沒有,只是魏家和秦家長輩說過玩笑話。」
許長青道:「秦月璃怎麼說?」
趙前道:「她說她從沒答應過。」
許長青點頭:「那問題不在你。」
趙前心裡一下舒服了很多。
他最怕爹覺得他在武院不好好修煉,反而惹這種麻煩。
許長青看出他的心思,道:「喜歡一個人沒錯,錯的是有人拿身份和家世壓人,還想殺你。」
趙前抬頭:「爹,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惹事。」
許長青道:「這事是你惹的嗎?」
趙前想了想:「不是。」
「那就別把別人的錯往自己身上攬。」
趙前心裡一熱。
三年沒回家,他以為爹會變得生疏。
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壓得住他心裡的慌亂。
顧山河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感慨。
他終於明白趙前的性子從哪裡來了。
不是天生倔。
是這個家裡有人給他撐著骨頭。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馬蹄聲。
顧山河臉色一沉:「來得真快。」
趙前站起身:「魏家?」
許長青道:「坐下。」
趙前沒動。
許長青看他:「你現在出去能做什麼?」
趙前咬牙坐下。
許長青起身走到院中。
顧山河跟了出去。
院門外,停著六匹馬。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著黑色武袍,氣息沉厚。
他身後跟著幾名先天武者。
其中一人,正扶著臉色蒼白的魏長風。
魏長風看見趙家小院,眼裡恨意很重。
中年男子看向院內,開口道:「魏家魏承岳,前來拜見趙前之父。」
顧山河走到院門口:「魏承岳,你來得倒快。」
魏承岳看見顧山河,臉色並不意外。
「顧宗師,魏家死了一位九境護道者,我自然要來。」
顧山河道:「魏通壞武院規矩,對我弟子下殺手,死了也是他自找的。」
魏承岳道:「此事武院還未定論。」
顧山河冷笑:「你來這裡,韓烈沒攔著你?」
魏承岳道:「我不是來鬧事,我只是想見見趙前的父親。」
許長青這時走了出來。
他還是粗布衣,手裡還拿著劈柴用的斧頭。
魏承岳看見他,眉頭微微一皺。
「你就是趙厚道?」
許長青道:「是。」
魏承岳打量他片刻,道:「魏通是被你給趙前的護身之物所殺?」
許長青道:「他要殺我兒子,已有取死之道。」
魏承岳道:「所以你承認了?」
許長青點頭:「沒錯。」
趙前從屋裡聽到這話,心裡發緊。
顧山河也皺了皺眉。
魏承岳卻笑了。
「承認便好,魏通雖有錯,但他畢竟是魏家之人,你殺了魏家的人,總要給魏家一個交代。」
許長青問:「你想要什麼交代?」
魏承岳道:「第一,趙前向魏長風賠罪。」
屋裡的趙前猛地站起。
許長青沒回頭,只是問:「第二呢?」
魏承岳道:「第二,你要交出所有的護身之物,向我魏家賠罪。」
許長青道:「第三?」
魏承岳盯著他:「第三,隨我去魏家一趟,把這門煉製護身之物的法門交出來。」
顧山河怒了:「魏承岳,你魏家的胃口倒是不小!」
魏承岳淡淡道:「顧宗師,這是魏家和趙家的事。」
顧山河道:「趙前是我的弟子。」
魏承岳道:「他是你的弟子,可他爹趙厚道不是。」
氣氛一下冷了。
魏承岳今日敢來,自然有底氣。
魏家不止一位宗師。
他本人也是十境金身。
顧山河同為十境,他壓根不懼。
至於趙厚道,他一開始確實有些忌憚。
可親眼見到後,他反而疑心少了些。
此人身上沒有強大氣血。
也沒有先天真氣。
更沒有宗師金身氣象。
或許只是得了某位高人的遺物,能煉製幾件護身物罷了。
這種機緣,魏家當然要拿到。
許長青聽完,點點頭:「說完了?」
魏承岳道:「說完了。」
許長青道:「那我也說幾句。」
魏承岳看著他。
許長青道:「第一,魏長風設局害我兒子,欠我兒子一個交代。」
魏長風怒道:「你放屁!」
許長青看了他一眼。
魏長風忽然胸口一悶,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魏承岳皺眉:「你做了什麼?」
許長青沒理他,繼續道:「第二,魏通要殺我兒子,死了活該,魏家若不服,可以繼續講理。」
魏承岳臉色冷下:「第三呢?」
許長青道:「第三,我不喜歡別人來我家門口嚇我妻兒。」
魏承岳笑了:「你想威脅我?」
許長青搖頭:「不是威脅,我是給你們一個機會。」
魏承岳身上氣血緩緩升起。
金身宗師的氣息壓向小院。
林氏臉色發白。
趙前一步衝出來,擋在林氏前面。
秦月璃也站在門口,心裡緊張得厲害。
顧山河上前一步,身上金身氣血同樣升起。
兩位宗師氣機碰撞,院牆上的灰土都落了下來。
許長青皺了皺眉。
「牆別弄壞了。」
魏承岳愣了一下。
顧山河也愣了一下。
許長青提著斧頭,走出院門。
「要打架,去村外。」
魏承岳盯著他:「你確定?」
許長青道:「嗯。」
說完,他沿著土路往村外走。
魏承岳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不安。
但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他不可能退。
顧山河低聲對趙前道:「留在這裡,護住你娘和秦月璃。」
趙前急道:「師父,我爹他……」
顧山河看向許長青背影,道:「你爹,比你想的更加深不可測。」
村外有一片空地。
平日村民曬穀用。
此刻天色已晚,空地上沒人。
許長青站在空地中央,手裡提著斧頭。
魏承岳站在他對面,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他本以為趙厚道會找藉口避戰。
可對方沒有。
一個看起來毫無氣血修為的樵夫,面對十境金身宗師,還能這麼平靜。
這不正常。
魏承岳心裡提醒自己,不要大意。
可他又不願承認自己怕一個樵夫。
顧山河站在一旁,沒有插手。
趙前、秦月璃、林氏也跟了過來。
林氏臉色很白。
她抓著趙前的袖子,小聲問:「前兒,你爹不會有事吧?」
趙前不知道怎麼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會擔心。
可木牌和木簪的事之後,他已經不敢拿普通人的眼光看父親了。
秦月璃低聲道:「趙叔一定有把握。」
趙前看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秦月璃道:「他一點都不慌。」
趙前心裡苦笑。
爹一直都這樣。
你光看他臉色,根本看不出什麼。
魏承岳開口:「趙厚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交出護身之物的煉製法門,跟我去魏家解釋,今日可以不動手。」
許長青道:「你們魏家的人,這麼喜歡說廢話?」
魏承岳臉色一沉:「看來你是不識抬舉了。」
許長青道:「別浪費時間了。」
魏承岳眼中怒意升起。
他一步踏出,氣血轟然爆發。
十境金身宗師,氣血已經不是尋常武者可比。
一層淡金色光澤浮現在他皮膚之上,整個人氣息拔高。
趙前呼吸一緊。
這就是金身宗師。
他在師父身上見過這種氣勢。
但真正作為旁觀者看宗師出手,還是第一次。
魏承岳沒有用兵器。
他抬手一掌拍向許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