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沿著松林南側的淺溝向石谷深處狂奔。身後,日軍北面中隊的槍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追著他們。子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打斷松枝,掀起雪泥。蘇勇跑在最後,不時回頭點射,用短促的火力壓住最近的一股追兵。
白秀蘭扶著負傷的鐵算盤,小山東和趙三一左一右押著坂田。通信兵跑在最前面,懷裡的軍號撞得叮噹響。他的呼吸聲像風箱一樣粗重,卻一步也沒停。
石谷里的地面被水壩下泄的水泡得鬆軟,踩下去像陷進泥沼。一行人跑得跌跌撞撞。馬六被兩個後生抬著,蘇晚在後面扶著輸血軟管。她的臉色發白,膝蓋上的血已經凝固,但每跑一步都扯得厲害。
「前面就是舊井架!」趙三喊了一聲。
蘇勇抬頭看去。谷底前方隆起一片高台地,上面立著一座半塌的木結構井架,像一根折斷的手指刺向天空。井架周圍有幾間早已廢置的工棚,屋頂全被積雪壓塌,只剩幾面黑乎乎的矮牆。
「上去!」蘇勇喊道。
眾人連滾帶爬地攀上高台。蘇勇一上來就轉身趴在一塊石頭後,架起輕機槍朝谷口方向掃射。他看見日軍的散兵線已經追進石谷,幾個人跳進淺溝,另外幾個繞過燃燒的卡車,正向井架兩側運動。
「他們不追了。」白秀蘭忽然說。
蘇勇看過去。追來的日軍確實在石谷中段停住了,沒有繼續深入。他們似乎接到了命令,重新向南北兩翼收縮,只在谷口留了兩個火力組。
「他們不想進石谷。」鐵算盤靠在一截矮牆上,「這裡地勢太低,他們怕被包。」
「不是怕被包。」蘇勇擦掉臉上的泥,「他們知道我們出不去。石谷三面都是坡,只有南邊一條小路。」
「所以他們想圍死我們?」趙三問。
「他們想等重炮。」蘇勇看向北面。公路上,日軍確實在集結。雖然兩門步兵炮被摧毀,但還有迫擊炮和重機槍。一旦他們從高處架起火力,井架附近將無處可藏。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蘇勇轉身看向舊井架。木架搖搖欲墜,上面覆著黑色的煤灰和冰凌。井口被半塊鐵板蓋著,周圍散落著生鏽的絞盤和斷裂的鋼索。
「這井有多深?」他問趙三。
「這是老風井,早廢了。」趙三喘著氣,「但下面連著一段舊巷道,可以通到石谷西坡底下。不過聽說早就被水灌了。」
「水現在退了一些。」蘇晚走上來,「剛才水壩下泄,水往低處流,如果下面有斜巷,現在可能只沒過腿。」
蘇勇看了她一眼:「你想進井?」
「不是我想。」蘇晚指著馬六,「他已經等不了了。如果再拖,血漿不夠,退燒藥也快用完。井下的舊巷道可以避炮。」
鐵算盤探頭朝井口裡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冷風從下面直往上涌,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水汽。
「真要下去?」鐵算盤咽了口唾沫。
「誰留?」白秀蘭問。
蘇勇沉默了一瞬,抬頭看她。
「我留。還有你、趙三和通信兵。」他看向鐵算盤,「你帶其餘人下去。」
鐵算盤急了:「你肩膀有傷,要留也是我留。」
「你下去更合適。」蘇勇語氣很硬,「蘇晚要照顧馬六,你帶著幾個能抬能背的,路上比我能做得多。」
鐵算盤還想爭,白秀蘭開口了:「聽他的。他留上面,本來就不是想活。」她看了蘇勇一眼,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看穿的事。
蘇勇沒接話。
他讓趙三和兩個後生把井口鐵板撬開。鐵板翻開的一瞬,一股陰濕的風從井底噴出,帶著輕微的硫磺味。蘇勇用手電往下照,井壁上有鐵梯,下到二十來米處被一塊橫向石板截斷,石板旁邊有條斜道,黑漆漆地不知通向哪裡。
蘇晚走到井邊,探頭看了一眼。
「能下去。」她說。
「你確定?」蘇勇看向她。
「不確定。但總比被炮彈炸死強。」蘇晚回頭看他,「我們下去以後,你怎麼辦?」
「我會帶他們從井架東側的小路往南引。」蘇勇說,「等你們下到巷道,就把井口重新蓋上。我們在上面打得越久,你們越安全。」
蘇晚看著他,沒有哭,也沒有再說「你要回來」。她只是把懷裡那支手槍塞到他手裡。
「裡面還有三發子彈。」她說。
蘇勇點頭,把槍插進後腰。
「趙三,你在前面探路。」蘇勇說,「白秀蘭和我留最後。」
趙三應聲,第一個下了鐵梯。鐵算盤指揮兩個後生把馬六用繩子綁在簡易抬架上,又從井口慢慢放下。幾個老人和年輕人依次下去。蘇晚在井邊最後看了蘇勇一眼,轉身攀住鐵梯,動作利落地向黑暗裡沉去。
井邊只剩下蘇勇、白秀蘭、趙三和通信兵,還有被按在一塊石頭旁的坂田。
通信兵一直沒說話。他坐在井邊,軍號放在膝蓋上,臉上被炮火熏得烏黑。
「你也可以下去。」蘇勇對他說。
通信兵抬起頭,似乎有些意外。
「我已經帶你到這裡。你要是不想死,就跟著他們走。」蘇勇說,「下面沒有日本人,你沒必要再裝成誰。」
通信兵嘴唇動了動,過了幾秒,低聲說:「我下去,他們會信我嗎?」
「信不信,就看你自己了。」
通信兵沉默著,最終站起來,朝井口走去。經過坂田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用日語說了一句什麼。坂田偏過頭,沒有回應。
通信兵下去了。
井架旁安靜下來。槍聲遠了一些,但北面山路上又出現了車輛,是增援的日軍。他們正在高台地下方展開,像撒開的鐵網,慢慢往井架方向逼近。
「你留我,是想讓我打多長時間?」白秀蘭問。
「到他們不敢上來。」蘇勇說。
「他們人多,不會不敢。」
「那就打到他們以為我們不止四個人。」
白秀蘭沒再說話,開始清點彈藥。她有一支步槍和兩枚手雷。趙三拿著一支從哨卡搶來的衝鋒鎗,還有兩個彈匣。蘇勇有輕機槍、手槍、匕首和半箱子彈。
「這個傢伙呢?」趙三指著坂田。
蘇勇走過去,把坂田拉到井架旁的一根木柱後,用繩子將他綁在柱子上。繩子勒得很緊,坂田悶哼一聲。他的左臂仍在滲血,臉色比剛才更白。
「你不殺我。」坂田說。
「你還有用。」蘇勇蹲下,用一塊髒布塞住他的嘴,「等我們打完,你會被你們自己人看見。然後他們會想,為什麼你還活著。」
坂田瞪大了眼睛。
蘇勇沒再理他,對白秀蘭和趙三打出手勢。三人沿高台地邊緣散開,各自找好掩體。蘇勇把輕機槍架在兩塊石頭之間,目光緊盯著下方日軍的移動方向。
第一批日軍慢慢摸上來了。他們很謹慎,三個一組,借著矮樹和石頭交替推進。蘇勇沒有開槍,一直等他們進入高台地邊緣三十米左右,才猛地扣動扳機。
輕機槍噴出一串長點射。最前面那組日軍像被鐮刀掃過,兩個倒地,一個滾到石頭後。白秀蘭的步槍隨即響起,將那滾到石頭後的日軍一槍打翻。趙三的衝鋒鎗朝右側猛掃,把另一組人壓進溝里。
日軍開始還擊。子彈從幾個方向飛來,打在井架木樁和地上,濺起一片片木屑和碎冰。蘇勇沒有戀戰,朝白秀蘭做了個手勢。三人同時後撤,利用井架和工棚殘牆變換陣地。
「他們要是用迫擊炮呢?」趙三喘著氣問。
「會用的。」蘇勇說,「所以我們不能一直在井邊。」
他看向東側山坡。那裡有一條極窄的舊路,貼著石谷東壁向上延伸。路的一側是山石,另一側是深溝,僅容一人通過。如果能把日軍引到那裡,就能利用地形拖更久。
「你帶趙三先去東側路口,把幾個石頭推下去堵住下面。」蘇勇對白秀蘭說,「我在這裡再壓一輪。」
白秀蘭點頭,和趙三貓腰向東側跑去。蘇勇換了個彈匣,繼續射擊。日軍越來越近,有幾發子彈擦過他的肩膀,把早已破損的衣領撕開。他咬緊牙,將輕機槍端起來,一梭子掃向左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