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嶺的防區擴大後,趙振山把各中隊的駐防重新劃分了一遍。鐵算盤的三中隊駐雙山堡,
兼顧北面公路;周明的二中隊駐趙家堡和興隆鎮之間,負責南面通道;王老四的一中隊留在營地整訓新兵,同時兼顧柳樹溝。李長河的副大隊長駐南口東岸,盯著湖面。蘇勇帶著偵察排居中策應。
防區大了,巡邏路線也長了。白秀蘭把偵察排分成四組,每組五天一輪,沿著防區邊界走一圈。蘇勇每隔幾天就跟著一組出去,看看地形,查查哨位。右肩的傷在蘇晚的調理下慢慢好了,雖然陰天還會酸,但不影響行動。
九月中的一天,蘇勇跟著白秀蘭的一組沿東面邊界巡邏。走到柳樹溝東面的時候,他們在一處山脊上發現了一行腳印。腳印很新,是膠鞋底,踩在濕泥上清清楚楚。從方向看,是從東面來的,往西走,穿過了他們的防區。
「不是我們的人。」白秀蘭蹲下來看了看,「我們的鞋底都是布鞋和皮靴。這種膠鞋,是日軍和偽軍才穿的。」
蘇勇看了看腳印的深淺。走路的人不多,大概三四個,步子很急,沒有停留的痕跡。從時間上判斷,應該是昨天夜裡過去的。
「跟上去看看。」蘇勇說。
他們沿著腳印往西追。走了大半天,腳印穿過一片松林,最後消失在雙山堡南面的一條小路上。小路通往一個叫石嘴子的小村子,村里住著十幾戶人家,都是獵戶和採藥人。蘇勇帶人進村一問,果然有人看見昨天夜裡有三個人從東面過來,在村口的老鄉家裡討了水喝,又往南走了。
「什麼樣的人?」蘇勇問。
「穿著便衣,但腰裡別著槍。」老鄉說,「說話是本地口音,但聽著不對味。其中一個臉上有麻子,看著凶。」
蘇勇讓白秀蘭把情況記下來。三個人,便衣,帶槍,從東面來,往南走。可能是日軍的偵察兵,也可能是偽軍的便衣隊。不管是哪種,他們都摸進了大青嶺的防區,這說明東面的邊界有漏洞。
回到營地後,蘇勇把情況報告給趙振山。趙振山聽完,皺起眉。
「東面是我們防守最薄的地方。柳樹溝哨所只駐了一個排,巡邏路線也拉得長。如果日軍從東面滲透進來,我們不一定能及時發現。」
「得加強東面的巡邏。」蘇勇說,「另外,石嘴子那個村子位置太靠外,容易被敵人利用。我想在那裡設一個觀察哨,放兩個人,專門盯著東面的動靜。」
趙振山同意。蘇勇讓白秀蘭從偵察排里抽了四個人,兩人一組,輪流駐在石嘴子。白天在村口乾活,晚上在村後的山坡上觀察。如果發現異常,就放煙火報警。
安排完之後,蘇勇又帶著人在東面邊界走了一遍。他發現柳樹溝哨所的位置偏北,東面還有一條小路從山脊上繞過來,完全沒有覆蓋。他讓王老四從一中隊抽了一個班,在柳樹溝東面的山脊上加設了一個臨時哨位,白天晚上都有人盯著。
新哨位設好後的第三天,石嘴子的觀察哨就發現了情況。白秀蘭帶回來消息:東面山脊上出現了幾個陌生人,穿著便衣,背著包袱,正在朝西面移動。觀察哨的人沒有打草驚蛇,一直盯著他們走到柳樹溝東面的山脊附近,然後原路返回了。
「他們在踩點。」蘇勇說,「東面確實有人在打我們的主意。」
趙振山想了想。
「東面是哪個方向?」
「安平以東。那裡有一個叫青山鎮的地方,駐了日軍一個中隊和幾百偽軍。如果他們想從東面滲透,青山鎮是最近的出發地。」
「先不動。」趙振山說,「讓他們來。來了就吃掉。」
蘇勇明白趙振山的意思。如果主動去打青山鎮,動靜太大,反而可能引來更多的日軍。不如在東面設一個口袋,等他們鑽進來再打。
接下來的幾天,蘇勇把偵察排的主力調到了東面邊界。白秀蘭帶著兩個組在柳樹溝和石嘴子之間來回巡邏,小梁帶一個組在更南面的山脊上盯著。蘇勇自己在柳樹溝哨所坐鎮,每天早晚兩次查看東面的動靜。
第五天傍晚,石嘴子的觀察哨放起了煙火。蘇勇立即帶人趕過去。觀察哨的人報告:東面山脊上出現了十幾個人,穿著便衣,但背著長槍,正朝西面移動。前面有三個探路的,後面跟著大隊。
「十幾個人,可能是偽軍的便衣隊。」白秀蘭說。
蘇勇看了看地形。那些人正朝柳樹溝東面的山脊走過來,那條路正好經過他們新設的臨時哨位。
「放他們進來。」蘇勇說,「等他們過了山脊,再打。」
他讓白秀蘭帶人從兩側包抄,自己帶著小梁從正面堵住退路。天黑之後,那支便衣隊翻過了山脊,進入了柳樹溝東面的谷地。他們走得很小心,但顯然對地形不熟,隊形散亂,前後拉得很長。
蘇勇等他們全部進入谷地後,一聲令下。兩側的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從高處掃下來,把便衣隊壓在山谷里。小梁帶人從正面衝上去,堵住了他們往東的退路。便衣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幾個人當場倒地,剩下的慌忙尋找掩體,但谷底光禿禿的,沒有藏身之處。不到一刻鐘,戰鬥就結束了。十幾個人里,死了五個,剩下的全部舉手投降。
蘇勇讓人把俘虜押回營地審問。審下來才知道,這些人果然是青山鎮派出來的偽軍便衣隊,任務是摸清大青嶺東面的防禦情況,為下一步的進攻做準備。他們已經在東面活動了好幾天,把柳樹溝到石嘴子之間的路線摸了個大概。
「青山鎮要動手了。」蘇勇對趙振山說。
趙振山看著俘虜的口供。
「他們的中隊長姓魏,是個鐵桿漢奸。手底下有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抓來的壯丁,但也有幾十個老兵。」
「打不打?」
趙振山想了想。
「打。趁他們還沒準備好,先下手。如果等他們把兵調齊了打過來,我們就被動了。」
蘇勇點頭。兩個人商量了一夜,定下了方案:蘇勇帶偵察排和一中隊的一個連,從正面佯攻青山鎮,吸引守軍的注意力。鐵算盤帶三中隊從側翼繞過去,趁亂突襲。周明的二中隊作為預備隊,隨時增援。
出發前,蘇晚把蘇勇叫到衛生所,給他換了藥,又塞了一隻鼓鼓的藥包。
「這次別又拖半個月。」
「打完就回。」
蘇晚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每次都說打完就回。」
蘇勇笑了一下,把藥包背在身上。
「這次是真的。」
他轉身走出衛生所。外面的天已經暗了,營地里點起了火堆。鐵算盤帶著人已經在集合了,趙三在檢查彈藥,白秀蘭在給偵察排的人交代任務。蘇勇走到隊伍前面,看了看這些跟著他打了無數次仗的人。然後他轉過身,朝東面走去。青山鎮打下來之後,東面的局勢穩了將近一個月。王老四的一個排駐在鎮子裡,把原來的偽軍兵營改成了據點,圍牆加固了一圈,角樓上架了機槍。從青山鎮往東,每隔十里設一個觀察哨,一直延伸到安平縣的邊界。白秀蘭的偵察排每個月沿東面邊界巡邏兩趟,確保沒有縫隙可鑽。
十月初,地里的玉米和土豆全收完了。南坡的場院裡堆滿了金黃的玉米棒子,周明帶著人日夜打場、曬糧。蘇勇抽空去幫了兩天忙,肩膀酸了就歇一歇。蘇晚每天往地里送水和飯,有時候也留下來幫著掰玉米。她的手雖然拿慣了藥瓶,掰起玉米來也不比旁人慢。
收完秋,趙振山把各中隊的主官召集到大隊部開總結會。會上定了幾件事:第一,冬訓從十一月開始,各中隊利用農閒時間整訓;第二,偵察排擴編為偵察連,白秀蘭任連長,小梁任副連長;第三,在石谷湖南岸和東岸各建一個固定觀察哨,盯著湖面和南面方向。
「還有一件事。」趙振山最後說,「根據地的指示,大青嶺獨立大隊要選送一批骨幹去南面根據地的軍政學校學習。時間三個月,回來之後擔任各中隊的副職。你們各中隊推薦人選。」
鐵算盤推薦了趙三,周明推薦了小梁,王老四推薦了自己手下最能打的排長。蘇勇想了想,推薦了陳遠舟。
「他懂日文,會寫會算,在軍政學校能學到東西。」蘇勇說。
趙振山點頭同意。四個人選很快定了下來,月底出發去南面。
十月中旬的一天,蘇勇正在大隊部整理情報,孫良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南面根據地轉來的。」孫良把信遞給他,「韓代表親筆寫的。」
蘇勇拆開信。信不長,內容卻讓他愣住了。韓代表在信里說,根據地的歷史檔案部門經過多方核實,確認了蘇老錘的交通員身份。同時,他們還查到一件事:蘇老錘當年藏的那份情報,是一份日軍在石谷一帶的兵力部署圖。那份圖後來被交通員送到了南面支隊,對當時的一次反掃蕩作戰起到了關鍵作用。為此,南面支隊曾經給蘇老錘記過一次功,但因為石谷很快被日軍占領,蘇老錘帶著家人轉移,這份功勞一直沒有正式頒發。
信的最後,韓代表說:「根據地的意見,在適當的時候,為蘇老錘同志補發烈士證書和獎章。請轉告蘇勇同志,他的父親為抗日事業做出了貢獻,組織上不會忘記。」
蘇勇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放進口袋。他站起來,走到大隊部門口,看著遠處的石谷湖。秋天的湖水藍得發深,岸邊的蘆葦已經黃了,風一吹,蘆花滿天飛。
他想起他爹的樣子。不高,很壯,手上全是老繭。說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很重。他想起小時候趴在石鋪的台子上看他爹打石磨,鏨子一下一下地鑿,石屑飛濺。他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那些事。沒有說過自己送過情報,沒有說過自己記過功。他只是帶著兒子跑,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把兒子養大。
蘇勇站在門口很久。蘇晚從衛生所出來倒水,遠遠看見他,走過來。
「怎麼了?」
蘇勇把信遞給她。蘇晚看完,把信還給他。
「你爹的事,組織上記著。」
蘇勇點頭。他把信收好,從懷裡摸出那個粗布袋,在手裡握了握。
「我想去湖邊走走。」
蘇晚看了他一眼。
「去吧。別走太遠。」
蘇勇沿著山路向下,走到石谷湖東岸。湖水拍打著岸邊的碎石,發出輕柔的響聲。他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來,把粗布袋解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石頭上。木頭、舊布、油布包里的三張紙。
木頭上的字已經磨得看不見了,布上的「蘇記石鋪」也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三張紙上的字還很清楚。他爹的名字寫在名單上,端正、清楚。地圖上的線條和標記也還能辨認。這些都是他爹留下的東西。
他把東西收好,放回布袋裡,貼身收著。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營地走去。
回到營地時,趙振山正在找他。
「根據地來人了。」趙振山說,「韓代表親自來了,還帶了一個人。」
蘇勇走進大隊部。屋裡除了韓代表,還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舊軍裝,臉上有燒傷的疤痕。
「蘇勇同志。」韓代表站起來,「這位是南面根據地檔案部門的秦同志。他曾經是你父親的交通員聯繫人。」
蘇勇愣住了。他走過去,和秦同志握了握手。秦同志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你爹的事,我欠他一個交代。」秦同志說,聲音有些沙啞,「當年是我安排他做交通員的。那份情報是他冒著生命危險送出來的。後來石谷被占,我派人去找過他,但沒有找到。再後來,聽說他犧牲了。」
蘇勇請秦同志坐下。秦同志從包里取出一隻舊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枚銅質的獎章和一張泛黃的證書。證書上寫著「蘇老錘同志,抗日交通員,記功一次」。落款是南面支隊的番號和日期。
「這枚獎章和證書,本來應該早些年就頒發的。」秦同志把木盒遞給蘇勇,「拖了這麼多年,對不住。」
蘇勇接過木盒,看著裡面的獎章和證書。銅質獎章已經有些氧化,但上面的字還很清楚。他用手指摩挲著獎章的表面,沒有說話。
蘇晚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她看著蘇勇手裡的木盒,沒有進來。
秦同志又說了一些當年的事。蘇老錘怎麼送情報,怎麼掩護游擊隊員,怎麼在石鋪里藏東西。蘇勇聽著,偶爾問一兩句。他爹的事,他從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卻覺得好像一直都知道。
秦同志走後,蘇勇把木盒放在大隊部的桌上。趙振山拍了拍他的肩。
「你爹是個好樣的。」
蘇勇點頭。他把木盒和粗布袋放在一起,收好。然後走出大隊部,朝衛生所走去。蘇晚在門口等著他。
「獎章呢?」
「在裡面。」
蘇晚看了看他的臉,沒有問更多。她轉身走進衛生所,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水。
「喝了。」
蘇勇接過去喝了。熱水從喉嚨里淌下去,暖融融的。他坐在門口的凳子上,蘇晚坐在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遠處,鐵算盤在訓練場上喊口令,趙三在彈藥庫里清點物資,王老四在湖邊洗衣服。大青嶺的松林在秋風中輕輕搖晃,石谷湖的水面映著午後的陽光。
蘇勇把木盒從懷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他打開蓋子,把那枚獎章拿出來,在陽光下看了看。銅質的表面有些斑駁,但五角星的輪廓仍然清晰。他把獎章放回去,合上蓋子。
「你爹要是活著,看到這些東西,會說什麼?」蘇晚問。
蘇勇想了想。
「他什麼都不會說。」蘇勇把木盒收好,「他會去打石磨。」
蘇晚笑了一下。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去地里看看。周明說今天收最後一批白菜。」
蘇勇站起來,跟著她朝南坡走去。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松林染成金紅色。地里的白菜已經收了大半,周明帶著人正在裝筐。鐵算盤從訓練場上過來幫忙,趙三也來了。王老四挑著一擔水從湖邊走過來。蘇勇走進地里,彎腰抱起一棵白菜,放進筐里。
收完菜,天已經黑了。營地里點起了火堆,食堂里飄出飯菜的香味。蘇勇在食堂里吃了飯,然後走到那棵老松下。他把木盒和粗布袋從懷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月光從松林間漏下來,照在木盒的銅扣上,泛著淡淡的光。
他坐了很久。直到夜深了,火堆一盞盞熄滅,哨位上只剩下微弱的燈光。他才站起來,把東西收好,朝自己的棚子走去。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睡得很安穩。第二天早上,蘇勇起得比平時晚了些。走出棚子時,太陽已經升到松林上面了。營地里的火堆重新點起來了,食堂飄著粥香。他端著碗坐在火邊吃,鐵算盤湊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
「聽說你爹的事了。」鐵算盤說,「根據地給補了獎章?」
蘇勇點頭。
「你爹當年在石谷開石鋪,我爹在雙山堡給人扛活。」鐵算盤啃著饅頭,「那時候他們可能見過面。石谷和雙山堡隔得不遠。」
蘇勇想了想。他爹的石鋪在南口路邊,來往的人多,鐵算盤的爹如果去石谷趕過集,說不定真在他爹的鋪子前歇過腳。
「你爹後來呢?」蘇勇問。
「死了。」鐵算盤說,「鬼子占了雙山堡之後,我爹給游擊隊送過一次糧,被鬼子知道了。抓去審了三天,放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沒撐過那個冬天。」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火堆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
「所以你才打鬼子。」蘇勇說。
「所以你才打鬼子。」鐵算盤迴了一句。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再說什麼。鐵算盤站起來,把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去訓練場了。那幫新兵蛋子,一天不盯著就偷懶。」
蘇勇吃完早飯,走進大隊部。趙振山正在和孫良商量冬訓的事。蘇勇在旁邊坐下,聽他們討論了一陣,提了幾個建議。冬訓的重點是巷戰和夜戰,蘇勇把石谷突圍和青山鎮戰鬥的經驗總結了一下,讓各中隊照著練。
中午,白秀蘭從東面巡邏回來,帶回來一個消息:青山鎮東面二十里,發現了一個日軍的小據點,大約有一個班的兵力,駐在一個叫棗林莊的村子裡。他們剛剛進駐,還沒有修完工事。
「打不打?」白秀蘭問。
蘇勇想了想。青山鎮剛穩住,東面的哨位才設好,如果現在去打棗林莊,可能會把日軍的注意力重新引過來。但如果不打,讓他們站穩腳跟,以後又是一顆釘子。
「先不動。」蘇勇說,「讓觀察哨盯著。如果他們增兵,我們就打。如果不增兵,就讓他們待在那就行。一個班翻不起浪。」
白秀蘭點頭,轉身去安排。
下午,蘇勇去了南坡。地里的白菜和蘿蔔已經收完了,周明帶著人正在翻地,準備種冬麥。蘇勇接過一把鋤頭,跟著翻了兩壟。右肩有點酸,但還能撐。翻到地頭時,蘇晚正好來送水。她把水壺遞給他,又遞了一條毛巾。
「有人找你。」蘇晚說。
「誰?」
「陳遠舟。明天要去南面軍政學校了,想跟你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