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柯扎德
通訊石連通的是深海。
頻率震盪了十幾息後，對面接上了。
卡拉莫那如砂礫碾過的嗓音從石面傳出：「萊蒙親王。」
「狂蛙領主。」
萊蒙控制著語氣中的急切。
「你們在荒原海岸搜索了多久了？」
「大半個月。」
卡拉莫的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吃飽了打盹。
「萊蒙親王，我們狂蛙人一族這一次可是傾巢而出，五千精銳在岸上爬了半個月，腳皮都磨薄了三層。
上次答應我們在洛克林邊境租用一片濕地作為臨時據點的事，可別忘了。」
「我答應的事自然不會忘記。」
萊蒙沉聲道。
「你先告訴我，你們有沒有看到鍊金魔像的痕跡？」
通訊石那頭頓了頓。
卡拉莫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篤定：「是的，我與奧哈倫在海岸線巡了很久。
痕跡標明，確實有大部隊從黑石荒原上船走了。
寬輪距的深痕，間隔均勻，數量不少。
另一邊的海岸，也有大批量巨大物體拖行的痕跡。
方向朝北，奔著你們人類的領地腹地去了。」
萊蒙的呼吸粗重了幾分：「方向確認？」
「確認，我手下的偵察蛙在水下跟了一段，那些物品估計有擾亂魔法元素的能力，留下的魔力真空地帶痕跡一直延伸到近岸淺水區才消失。
從魔力元素擾動方向判斷，目的地是伊斯塔那邊的海域。」
萊蒙深吸一口氣。
魔力真空？
破法者的禁魔領域殘留嗎？
兩條線，同一個方向。
奧哈倫在陸地發現的痕跡指向伊斯塔南境。
卡拉莫在海上追蹤到的痕跡同樣指向伊斯塔方向。
不是巧合。
「夠了。」
萊蒙聲音平靜下來，反而比憤怒時更冷。
「繼續在荒原外圍駐紮，不要撤離。
後續有新任務會通知你。」
「濕地的事————」
「三天內派人去接洽你。」
通訊斷開。
萊蒙將通訊石拍在桌面上，起身走向書房深處的暗格。
他從暗格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圓形金屬牌。
牌面鐫刻著極其精密的符文迴路，中央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藍色晶體。
這是洛克林王室的特權憑證。
可申請借用精靈帝國公開的珂索隆天空王座力量。
他握緊金屬牌，注入魔力。
藍色晶體亮起，符文迴路如水波般擴散，在書房上空投射出一幅淡藍色的光幕。
光幕中央浮現出一行精靈文字，隨即自動轉譯為通用語：「珂索隆天空王座第七觀測層，已響應洛克林王室血脈授權。
請輸入監察索引。」
萊蒙深吸一口氣：「監察索引：伊斯塔公國。
時間範圍：近六月。
跨境方向限定：黑石荒原及相鄰海域。
篩選條件：傳奇級以上生命能量位移記錄。」
光幕閃爍了兩息，數據刷新。
一行簡潔的信息浮現在淡藍光幕上：「檢索完畢。符合條件的記錄共計兩條。」
「記錄一：傳奇級生命能量自伊斯塔公國領地出發，越境進入黑石荒原區域。信號持續三日後消失。」
「記錄二：傳奇級生命能量自伊斯塔公國領地出發，同一方向越境。信號持續兩日後返回。」
萊蒙盯著這兩條記錄，瞳孔微縮。
兩個傳奇。
先後出發，間隔沒多久，同一個方向。
目的地全是黑石荒原。
而且出發的時間前後，跟鍊金魔像失蹤的時間嚴絲合縫，一前一後。
他的灰袍研究員說過的話在腦海中迴響：
破法者處於無差別攻擊狀態時，只有傳奇級戰力才能將其壓制。
兩個傳奇出動。
這剛好能壓制一台暴走的破法者，還能順便指揮轉移剩下的驅除者！
時間對得上，實力對得上。
一個多月的時間，足夠把一百台驅除者全部搬空。
至於信號消失，萊蒙毫無意外。
克勒托那老狐狸在公國經營多年，手裡藏著幾件能屏蔽天空王座偵測的古代遺物，再正常不過。
所有證據鏈完美閉合。
萊蒙緩緩坐回椅中。
光幕消散，金屬牌上的藍色晶體暗淡下去。
「克勒托。」
萊蒙的聲音低沉如冰下暗流。
他沒有暴怒。
那種表面的憤怒已經褪去，此刻在他胸腔中翻湧的，是一種更深更冷的決殺之意。
那批魔像是他的心血，是他登上王座最重要的籌碼。
如今，全在克勒托手裡。
萊蒙抬手，將面前沙盤上伊斯塔公國方向的一面小旗猛然拔起，捏作兩段。
木屑從指縫中簌簌落下。
「你活得夠久了。」
伊斯塔公國，公爵府。
午後的陽光穿過彩繪玻璃窗，將議事廳地面染成斑駁光影。
克勒托坐在紫檀木高背椅中，一隻手撐著額角，姿態疲憊。
不知是否是夏維爾死亡的原因，續命儀式的效果正在加速消退。
之前續命的六年還沒過去三分之一，他的雙手已經重新布滿老人斑，指關節開始腫脹
，連握筆都隱隱作痛。
他體內的生命力如同一條被鑿穿了堤壩的河，流速越來越快，越發無法阻擋。
「卡加爾。」
他開口，聲音沙啞。
議事廳另一端，一個身形挺拔如槍的男人應聲上前。
黑髮齊肩，面容年輕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人。
劍士體質帶來的生命力延緩了衰老，加上傳奇境界對身體的全面蛻變，卡加爾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
一身黑色緊身劍服，腰間佩著窄身長劍，劍格處嵌著公爵家族的紋章。
他站定在距克勒托五步的位置，微低頭：「大人。」
克勒托抬起眼皮看他。
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偽善的溫情。
「這些年辛苦你了。」
克勒托緩緩開口，語調中拿捏著恰如其分的感慨。
「夏維爾出了事，我一時間還找不到新的施法者來代替她的位置。」
卡加爾面色平靜，連眉毛都未曾波動半分：「屬下正在協調盧拉德蘭閣下，已經派人前往其他國家尋找合適的亡靈法師。」
「嗯。」
克勒托點了點頭，沉重地嘆了口氣。
「可能，我的身體支撐不了太久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注視著眼前的利刃，浮現出一個老人面對死亡時應有的脆弱。
「要是以後有什麼問題，伊斯塔就靠你了。」
卡加爾依舊維持著恭敬的姿態，只是在陰影中，他握在劍柄上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克勒托大人，您放心。」
卡加爾的聲音穩定，像一把插在基岩中的石中劍。
「您絕對不會有事的，您是伊斯塔家族的太陽，是伊斯塔公國的領航者。」
克勒托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枯槁的手指按壓著扶手。
續命術的衰退比他預想中更快。
夏維爾死了。
那個唯一能為他施行轉生儀式的傳奇亡靈法師，消失在了黑石荒原。
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選擇越來越少。
「盧拉德蘭閣下已經出發了。」
卡加爾繼續道。
「傳奇巫妖確實稀少，但二十級的亡靈法師還是能找到幾個的，只是時間問題。」
盧拉德蘭。
伊斯塔公國五位傳奇之首。
不同於卡加爾和另外三名戰士類傳奇，盧拉德蘭是一位純粹的施法者。
22級塑能法師。
精通空間、附魔與元素三系。
在五人之中地位最高，是唯一有資格在公爵面前坐著說話的人。
克勒托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盧拉德蘭辦事，我放心。」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卡加爾看得見他眼底深處的焦躁。
夏維爾舉行的續命儀式效果正在加速流失。
六年才過去不到三分之一，克勒托的面部皺紋已經重新深陷。
按這個速度，四年？
不，也許三年。
三年之後，克勒托就會面臨死亡。
而卡加爾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疊紙。
那疊他親手抄寫、偽裝成匿名情報、由他送到亞克·沃爾海姆枕邊的紙。
克勒托公爵府的資料。
克勒托與夏維爾合作的續命儀式記錄殘頁。
第三軍事儲備庫的坐標和物資清單。
以及一份克勒托親手簽署的、繞過王室軍備監察的秘密命令副本。
全是真的。
作為克勒托的貼身利刃，卡加爾二十多年來接觸到的機密遠超任何人想像。
那些散落在記憶角落裡的碎片，他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整理成了一把刀。
一把足以捅穿克勒托的刀。
他將刀送到了亞克男爵手上。
那個紅龍應該能用好這些東西。
卡加爾閉了閉眼。
莎娜的面容在腦海中浮現。
冰藍色瞳孔，銀白長發，不諳世事的笑。
他知道那是傳奇特性的影響。
他知道自己的情感被規則篡改。
但他不在乎。
四十年。
從十二歲到今天。
他的人生是一場被設計好的棋局。
每一步都踩在克勒托畫好的格子上。
唯一的意外，是黑石荒原那片冰冷的龍鱗。
那是他第一次，為自己選了一條路。
「哦？」
克勒托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異樣的興味。
卡加爾抬頭。
老公爵正盯著他看。
渾濁的雙眼裡閃過精明的光，像一隻老蜘蛛察覺到了網線的震動。
「小卡加爾，你和往常有些不一樣啊。」
卡加爾的心跳沒有變化。
傳奇戰士對身體的控制精確到了每一根毛細血管。
「不一樣？」
「你的眼神。」
克勒托撐起身子，枯瘦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眼角。
「我活了快一百年了，這種神色我見過無數次。」
那是牽掛。
是一個男人想起某個特定女人時才會有的柔軟。
「呵呵。」
克勒托笑了。
嘶啞的笑聲在空曠的議事廳里迴蕩。
「小卡加爾，終於對哪家貴女動心了？」
卡加爾垂下眼帘。
「沒有，公爵大人。」
他的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懷念。
「只是想起了已故的養母瑟琳達。」
瑟琳達。
這個名字從嘴裡吐出的時候，卡加爾沒有任何心虛。
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他說的是實話。
他確實在想瑟琳達。
被關在地下的瑟琳達。
還活著的瑟琳達。
「哎。」
克勒托的表情瞬間切換成悲憫。
演技完美得令人驚嘆。
「你的養母啊，她也是可憐人。
跟著我這麼多年，沒想到卻突遭病魔。」
卡加爾看著克勒托那張毫無波動的面龐。
這副嘴臉他看了幾十年。
曾經以為是長輩的關懷，是恩人的慈祥。
現在再看，每一條皺紋里都寫滿了算計。
恨意在胸腔里翻湧。
像滾燙的鐵汁灌進了四肢。
但卡加爾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他是傳奇劍聖。
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比任何人都強。
哪怕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表面也不會泄露分毫。
「是。」
卡加爾點頭。
「養母的事，一直是我的遺憾。」
克勒托滿意地靠回椅背。
「年輕人嘛，有些惦念是好事。」
他揮了揮手。
「去休息吧，最近這段時間不會有大動作，等盧拉德蘭的消息。」
卡加爾行禮退出。
洛克林王都。
萊蒙親王私邸。
地下，隱秘研究所深埋在地層岩脈中。
四周的牆壁全由吸收魔力的黑沉木貼面打造。
火盆里的火焰燃燒時不會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萊蒙站在一張長條形花崗岩桌案前。
桌上攤開著一幅羊皮地圖。
地圖的邊緣用極細的炭筆勾勒出無數等高線。
地圖的中心位置用硃砂畫了一個圓圈。
那個位置標註著「雙角岩谷」。
站在長桌對面的是一個披著淺藍色斗篷的男人。
男人身形極度高瘦。
斗篷下擺垂至膝蓋下方，裡面是一套純黑色的貼身獵裝。
他叫柯扎德。
鳶尾花劍聖。
二十一級傳奇。
柯扎德的左手隨意搭在腰間的一柄細劍上。
那把劍帶鞘也只有拇指粗細。
劍柄上沒有寶石裝飾，只有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灰色皮革。
「看清楚這個坐標。」
萊蒙的食指用力點在那個硃砂圓圈上。
柯扎德上前一步。
他沒有低頭，視線平視萊蒙。
「伊斯塔公國的南境邊緣。」
柯扎德開口了。
他的嗓音有一種兩片薄刃相互摩擦的特有質感。
「親王殿下打算讓我去越境尋物。」
「不是尋物。」
萊蒙糾正。
「是去把我們王國的公產光明正大地拿回來。」
萊蒙從案頭拿起一卷封著火漆的密令。
「我打通了克勒托在伊斯塔公國內部的渠道，這幾個侯爵。」
柯扎德偏了偏頭。
「他們會為你提供通關便利。」
萊蒙繼續補充細節。
「沿途的所有邊境暗哨、巡防營地、駐軍換防時間，全都在我給你準備的清單里。」
萊蒙冷笑了一聲。
他把密令壓在那張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