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立於九重天之上，灰袍在陣風中鼓盪如旗，雙瞳之中淡金流轉，映著足下那張鋪天蓋地的金色光網。
祂手中古卷翻動如飛，每翻一頁，大陣便沉下一分，彷佛整片天穹都在祂掌中緩緩沉降。
萬仙大陣徹底展開那一刻，九重天上再無雲天，只剩金芒萬丈。
千萬億仙兵分立各方陣眼，法力如潮湧動，與陣紋交織匯成洪流。
在陣心處凝聚成一團熾白的光團，光團之中隱隱可見法則碎片旋轉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濺出刺目的電弧，划過長空時拉出長長的金色尾痕。
三十餘尊准聖立於大陣關鍵樞紐之處，周身道韻全力放開，與陣勢融為一體，如同三十餘顆星辰鑲嵌在金色的天幕之上，各自散發著沉穩而壓迫的威光。
數百大羅金仙散布其間，法力如流火般在陣中穿梭，將每一處細微的變數牢牢鎖死。
數萬太乙金仙則化作陣中流動的脈絡，循著白澤翻動古卷的節奏往復運轉，將整座大陣的呼吸調整到最完美的韻律。
陣成之後，天地間彷佛多了一重天。
那層金幕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旋轉，像一隻巨大的金瞳懸於九霄之上，冷冷俯視著西方大地上那片沉黯的人潮。
陣威如實質般壓下，連虛空都被壓得微微凹陷，萬里之內法則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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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氣被強行抽捲入陣中，連地面上的焦土都在陣勢的重壓下無聲沉陷了數寸。
萬仙大陣徹底展開的那一刻，金光漫透九重天，連遠在西方盡頭、枯寂多年的殘破道場都被震得微微發顫。
接引道人立於一片虛空之中，身下僅餘一方殘破蒲團，蒲團邊緣的佛光已黯淡如風中殘燭。
祂遠遠望著東方天穹上那片鋪天蓋地的金芒，眼底映著漫天金光，枯瘦的面容上卻不見半分波瀾。
良久，祂緩緩闔上雙目，袖中枯掌輕輕一拂。
西方大地深處，一處隱秘的芥子空間悄然閉合。
空間之內，密密麻麻坐滿了身著僧袍的身影。
那些都是接引道人自東土強行度化而來的佛門弟子。
此刻他們正閉目誦經，對身外之事渾然不覺。
芥子空間合攏的剎那，最後一線佛光也斂入了虛空深處，彷佛從未存在過。
金光自天穹落下，穿過洞府裂隙，在接引蒼老的面容上投下一道明滅不定的光斑。
祂抬眼望了一瞬，又緩緩闔上，彷佛那萬仙大陣的煌煌神威，在祂眼中不過是過眼煙雲。
可袖中那串念珠，卻在祂指尖停了一瞬。
巫妖量劫那一戰，西方教弟子盡數葬身於量劫洪流之中。
當年接引與准提孤立無援，又因道祖法旨，不得出手干涉量劫……
西方殘土，眼睜睜看著無數會元積攢下來的家業……
須彌山、道塔、法藏、經卷、道場，皆在量劫的餘波中化為飛灰。
那些被祂從東方度化而來的弟子們，死得乾乾淨淨。
連屍骨都未曾留下，只有幾縷殘破的佛光在焦土上飄散，像是最後一聲無人應答的嘆息。
更讓接引心頭滴血的是，西方教弟子們隕落之後，隨身攜帶的靈寶盡數被后土娘娘以六道輪迴之力攝走。
那些靈寶，大多是准提與接引耗費無數心血，從洪荒大地費盡千辛萬苦搜尋而來。
每一件都寄託著西方教復興的希望！
可后土只一揮手，便將所有靈寶捲入輪迴深處，鎮於六道之中，再也無法尋回。
接引至今仍記得那一幕，后土立於輪迴之畔，袖袍翻卷，漫天靈寶如落葉般沉入輪迴漩渦，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祂站在遠處，眼睜睜看著那些靈寶一件件沒入幽暗，卻連出手搶奪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場量劫，掏空了祂的一切：弟子、靈寶、道場、家業，甚至連准提都搭了進去。
自那以後，接引便不再爭了，祂也曾勸過自家師弟准提莫要再爭。
只可惜，准提依舊一意孤行。
只因接引一時不查，便發覺師弟早已隕落。
這些年，祂踏遍洪荒大地，也愣是沒能找到准提的真靈究竟被困在何地！
祂將所有新度化而來的弟子藏入芥子空間深處，再用大神通封住空間入口，哪怕外界打得天崩地裂，也休想傷到他們分毫。
靈寶沒了可以再尋，弟子沒了可以再渡，可若再經歷一次那種眼睜睜看著一切化為烏有的絕望，接引覺得，自己這尊聖人也撐不住！
實在太絕望了！
雖說仙庭這事，接引也有所參與，但設計層面並不是很深，隨時都可以脫身。
卻始終沒想到，防住了姜雲這巫族蠻子，卻沒防住東華的算計。
人皇殺劫至關重要的一戰，到底還是發生在了西方大地。
接引遠遠望著下方人族大軍陣前那道被枷鎖束縛的金髮身影。
金蟬子跪伏在焦土之上，金髮散亂沾染塵泥，曾經靈動的雙眸如今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祂被囚仙索縛住四肢，枷鎖深深勒入皮肉，污血順著鎖鏈淌下，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出暗紅的痕跡。
祂偶爾蠕動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發出含混不清的低吟。
神智早已被姜雲折磨得支離破碎，只剩下一具空殼，依著本能呼吸、顫抖。
接引望著那副模樣，指間的念珠終於停住了。
那曾是祂寄予厚望的弟子，是道祖親口點明、西方復興至關重要的棋子。
接引曾無數次在靜坐中推演過金蟬子的未來——度化眾生、重立佛門、再造西方淨土！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局都布得妥妥噹噹。
可如今，那枚棋子就跪在兩軍陣前，像一頭待宰的牲畜。
接引的面容依舊枯寂如古井，可祂垂在袖中的枯指，卻不自覺地在袍袖內側攥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祂望著金蟬子那副失了魂魄的模樣，望著那些勒入血肉的枷鎖，望著遠方九重天上萬仙大陣煌煌展開的金色光幕，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裂開。
可祂沒有動。
正如祂方才所想——不爭了。
這一次，祂不爭了。
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敢救。
一旦出手，藏於芥子空間內的那些弟子便會暴露，西方最後的香火便要覆滅。
金蟬子是復興的棋子，可若為了救一枚棋子而折盡滿盤棋局，那便連最後一點翻盤的指望都沒有了。
金蟬子若是死了，大不了西方再付出更大的代價，求道祖放寬限制，再入歸墟，撈回祂的真靈……
接引緩緩闔上雙目，枯指重新撥動念珠。
可撥了數顆，指尖卻僵硬地停在那裡，再也撥不下去。
良久，祂低聲道：「師弟啊……你為何丟下師兄一人！」
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落在這空寂的洞府中，竟帶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