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李長安走了十幾天找不到人。
千骨嶺的居民大部分已經群聚在山谷中的一個小村落,這也難怪,谷中一口枯泉成了眾人賴以生存的水源。
「喲,這不繡娘回來了嘛。」
「又找回個兒子啊?」
「喲,還挺俊俏!」
「這次這兒子能活幾天啊?」
還沒進村,遠遠瞧見婦人,那種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的問候就傳了過來。
繡娘也不惱,看來尋回李長安令她今日心情極佳。
兩人在一處石屋前停下了腳步。
「兒啊,咱們到家啦。」繡娘指指眼前那石屋。
這裡沒有樹木野草,但石頭要多少就有多少,幾乎所有村民的房子都用石頭壘成。
只是這種粗岩看似堅固,縫隙卻極大,白天透風,夜裡漏水……
「兒啊,你先進去,娘想法再去找點吃的,這荒山野嶺的,我兒一定受罪了。」繡娘說罷轉身就要出門。
李長安只能隨口應付著,他怕一言不合繡娘就把自己宰了。
這石屋雖然搭建簡陋,但裡面卻是精心裝飾過,細小的石子壘了兩面牆,除開廚房還隔出了兩塊生活區,牆上掛著一件件成品麻衣,地面則是用彩土畫了一些童趣紋樣。
他靠著石床坐下,剛想問問褚鶴心山娘兩口子近況,就發現自己的儲物袋沒了!
「誰幹的!」李長安一聲驚呼,腦海里突然晃過個人影,剛到村口時有個醉漢輕輕蹭了他一下……
聽到驚呼繡娘瘋了一樣闖了進來:「誰!是誰要搶我孩子?」
聽聞李長安說自己儲物袋沒了,繡娘都沒有問原由摔門而去,嘴裡罵罵咧咧:
「臭老二,連侄子東西都偷,給我滾出來!」
繡娘身法極快,幾個閃身就消失在道路盡頭,李長安趕緊施展土遁跟上。
等追上繡娘的時候,她已經在暴揍一個鬍子拉渣的中年醉漢,正是村口撞他那個人。
邊上一群奇形怪狀的村民正在圍觀。
「誒喲,繡妹啊!你聽我說,別打臉別打臉……」
一炷香後,鼻青臉腫的小偷恭恭敬敬把儲物袋還給了李長安,嘴上卻還在嘟囔:
「繡妹啊……我怕你被人騙了,這小子可不簡單啊……咱們宗的鬼瞳珠,天一宗的符鳶,甚至還有把蒼梧派的玄鐵刀……你見過這種鍊氣修士?」
「閉嘴!什麼這個宗那個派的,兒就是兒,娘就是娘……來……」繡娘遞給李長安兩個烤好的山藥蛋子。
「誒!這是我的晚飯……繡妹你怎麼還偷到賊身上了……」那邋遢漢子捶著大腿著急。
「你倆怎麼回事,還聒噪上了!」蒼老的聲音傳來,一時間那些看上去凶神惡煞的村民,竟然紛紛退回了屋。
「快走快走……」
「三罪都齊了,一準沒好事。」
來的是一個白髮禿頂的老頭,他沒有雙腿,由兩隻沒有手掌腳掌的屍傀跪地馱著。
「大哥來了,你看看老二,今天手都伸到侄子身上了!」繡娘搶先開了口。
「侄子?」老頭眼神望來,他的眼眶裡只有黑色瞳孔,盯得李長安心裡發毛。
「你這都是第幾個兒子了,真是胡鬧……」老頭招了招手:「你們倆跟我走,看看傀兵今天張羅了些什麼吃食。那兒子不許跟著。」
「兒啊,你先回家。為娘給你弄吃的去!」繡娘示意李長安回去,跟著那倆怪人轉進了山凹。
「哼,你小子也真是點背,才來就把骨嶺三罪招惹齊了!」
粗糲的聲音從李長安背後傳來,他往後看,一長須道人背劍斜倚在巨石之下。
氣質出眾,不像魔門,倒是有幾分劍仙之姿。
李長安趕緊靠過去打聽,他對這三個怪人也頗為好奇,老規矩,美酒開路。
背劍老頭自稱林老,按他所說,這三人可謂惡人中的惡人。
斷腿老頭名喚殺無路,綽號「活受罪」,是這千骨嶺里的醫生,只是醫死醫活全憑心情,他的藥方邪門,多數均由活人製成。
繡娘綽號「娘為罪」,沒人知道真名,常在嶺中為眾人做些縫補之事,新人入峰,凡是青年才俊都會被她認作兒子,只是十天半月都會莫名其妙死於非命。
邋遢大叔名喚空空兒,綽號「罪應得」,無惡不作,一善不為,上可偷天換月,下可偷小兒褲衩……入嶺之前便是宗門內一等一的殺手,雙手沾染無數人命。
三人被稱為「骨嶺三罪」,可以算這千骨嶺實質上的領袖。
李長安暗自嘆氣,本想在這魔門泥沼抬頭呼一口新鮮空氣,這下好,越陷越深了。
李長安做了長久的思想工作,戰戰兢兢回到石屋,白色炊煙從屋中飄出……
剛踏進屋,李長安眼前就一片漆黑,熱乎乎的觸感蒙在自己眼睛上,聯想起剛才聽到的那些凶名,心裡盪了一下,緊緊握住背後兇刀。
「今天端午節,看為娘為你準備了什麼?」
李長安睜開眼,石桌上端端正正放著三枚粽子,米香四溢……
山間、陋室、和藹的婦人、溫暖的吃食……一時之間,竟然讓李長安忘了自己身處魔窟中的魔窟。
繡娘一邊忙活,一邊絮絮叨叨:「這地方不比宗門山間,缺衣少食,委屈你了……這粽子……也只能算個形似,用的都是似是而非的東西……娘倆一起過個節,也算圖個熱鬧。」
這枯葉、鼠肉、野米做的粽子,很香。
李長安一路殺伐,鬥智鬥勇,竟然是在這荒涼地獄,第一次有了過節的感覺。
「這……你也吃。」
「娘不愛吃這玩意……都給你吃。」
明明繡娘的肚子也在叫,這謊,全天下的母親撒起來都一個樣。
這樣親切的人真的會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嗎?
休息了幾天,李長安起了個大早,他在枯泉接了點水,挑了些小石塊,用玄鐵劍打碎,拌上草木灰,做了一桶簡易水泥。
一點點給石屋縫隙都塗抹上……這樣就進不了風,屋裡也會暖和不少。
修整完繡娘的房子,李長安還跑到了殺無路和空空兒那兒做小工。
「臭小子,拍我馬屁可沒用,我不吃這套,你最好小心點,要讓我知道你傷了繡娘,老子給你皮扒了。」空空兒正在屋外曬太陽,這鬼地方一天能吃一頓飯就算幸運,大多數人都不愛動彈。
「你這麼關心繡娘……莫不是想做我後爹?」李長安一邊抹著水泥,一邊隨口開了句玩笑。
「你!你!別亂說啊!」那空空兒剛才還凶神惡煞的,這會竟緊張地彈了起來!
李長安會心一笑,這幾個魔頭間關係還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