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如Sunny所預料的那樣，緊湊匆忙，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淡。
MBC《音樂中心》的待機室里，氣氛明顯與往日不同。
工作人員依舊禮貌，但是那種對頂級女團回歸應有的熱情和周到，似乎被稀釋了。
流程走得飛快，溝通簡潔到近乎敷衍，化妝、造型、走台彩排，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然而，少女時代早已不是初出茅廬時需要看人臉色的新人。
十年風雨，她們見過太多扒高踩低，經歷過巔峰，也跋涉過低谷。
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降溫」，她們展現出驚人的專業和從容。
抱怨？不曾開口。
不滿？藏在心裡。
表現在外的，時滴水不漏的禮貌，是高效精準的配合，是無論鏡頭是否對著自己，都是可在線的標準笑容。
林軒站在台下陰影處，看著舞台上正在進行最後彩排的八人。
音樂響起，她們瞬間進入狀態，舞步整齊劃一，歌聲穩定飽滿，仿佛剛才在待機室里的低氣壓從未存在過。
林軒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Sunny。
就在幾小時前，她還因為「絆腳石」的論調氣得踢石頭，可此刻，舞檯燈光下的她，笑容甜美燦爛，眼神明亮有光，每一個動作都充滿活力，盡情揮灑著屬於李Sunny的魅力。
林軒心裡不由再次感嘆，每個能站到頂峰的人，都絕非僥倖。
少女時代里，Sunny常被粉絲和成員調侃是「佛系代表」，對個人事業似乎沒有太強的執念，更享受舒適自在的生活。
連她都被氣得不行，那些野心勃勃、渴望更多舞台和認可的成員，如泰妍、允兒，此刻心裡該是怎樣的憋悶與不甘？
可他從她們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哪怕是此刻非正式錄製，只是觀眾寥寥的彩排，她們也如同面對萬千觀眾一樣，全情投入，笑容不減，向台下零星的工作人員和僅有的一點觀眾，展現著最完美的姿態。
堅韌，強大，專業，還有……遠超常人的情緒管理能力，林軒忽然有點理解了，為什麼她們會成為某些人眼中需要被挪開的「絆腳石」。
這樣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後來者感到絕望。
MBC的打歌舞台順利結束，成績毫無懸念地拿了一位。
安可舞台上，成員們互相擁抱，對著台下歡呼的粉絲微笑揮手，一切看起來圓滿美好。
但慶功的氣氛還未完全升起，就被緊迫的行程衝散。
少女時代一行人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地點，DMZ和平演唱會現場，進行彩排和最後的準備。
適應場地、走位、彩排。
站在空曠的戶外演出場地邊緣，林軒看著台上那些在晚風中依舊活力四射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兩天。
僅僅兩天時間。
MBC音樂中心打歌，DMZ和平演唱會，第二天國際金融中心商場簽售，SBS人氣歌謠打歌。
然後，少女時代十周年特別專輯的團體打歌行程，就這樣倉促近乎草率地，結束了。
三大無線台打歌節目，各上一次。
這就是全部。
甚至除了前期錄製的一些綜藝和訪談，密集的團體行程也驟然畫上了休止符。
難怪Sunny會那麼生氣。
林軒想起她之前為了回歸，近乎自虐般地控制飲食，加強鍛鍊，在練習室里揮汗如雨反覆打磨舞蹈細節，拉著泰妍一起練歌到深夜……所有這些努力和付出，換來的只是短短四天的集中曝光。
投入與產出，期待與現實，形成了刺眼的落差。
這兩天的行程里，林軒又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身影，允書。
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穿梭在各個場合，舉著應援手幅，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的偶像們。
在商場簽售會上，Sunny一眼就從隊伍中認出了她。
「你這丫頭！前兩天怎麼都沒看到你？」Sunny一邊簽名，一邊略帶嗔怪地問，「歐尼的舞台都不來看嗎？」
小允書小臉一垮，委屈巴巴地說：「歐尼……我要上課呀！我要是敢翹課跑出來追行程，我歐媽知道了，以後就真不讓我出來見歐尼們了！」
說著，她偷偷瞄了一眼站在Sunny身後、正低頭整理信件的林軒，小聲補充：「我前天跟林軒歐巴說過的呀。」
她本意是想解釋自己不是爬牆或脫粉，只是身不由己。
但這話聽在Sunny耳朵里，立刻捕捉到了別的重點。
她簽名的動作一頓，猛地扭過頭，眯起眼睛看向林軒，語氣危險：「嗯？林軒？你還私下裡……勾搭我家小粉絲？連她上不上課你都知道了？」
林軒正忙著，聞言抬起頭，沒好氣地白了Sunny一眼：「MO啊！就是超市採購偶遇！順便聊了幾句而已！」
他轉頭看向小允書，無奈道：「呀，允書，你這丫頭是不是跟金希澈學壞了？說話專挑容易讓人誤會的說？」
小允書沖他做了個俏皮的鬼臉。
沒想到Sunny立刻拉住小允書的手，擺出一副「過來人」的認真臉，語重心長地說：「允書啊，聽歐尼一句勸，可千萬不能跟金希澈那傢伙學啊！他那是瘋的！離他遠點！」
她還故意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旁邊正在給粉絲簽名的泰妍，壓低聲音，用說秘密般的語氣道：「看見沒？旁邊這個紙片人，就是小時候跟他玩多了，被傳染的！腦子都有點不正常了！」
她自以為聲音很小，卻忘了泰妍在某些時候耳朵尖得可怕。
正在溫柔對粉絲說話的泰妍，頭也沒回，但清亮的聲音已經飄了過來：「呀！李順圭！說誰腦子不正常呢？跟瘋的玩頂多變瘋，跟你這種懶的玩，會變成圓的！允書啊，千萬別跟她學！」
「哈哈哈哈！」旁邊的允兒和孝淵毫不客氣地笑出聲。
小允書看著眼前偶像們毫無顧忌地互相吐槽拆台，也忍不住捂嘴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林軒站在Sunny身後，看著她們與粉絲之間自然親昵的互動，看著她們暫時拋卻煩心事，流露出的鮮活笑容，心中那點因為行程倉促而生的鬱氣，似乎也被沖淡了些。
或許，只有在這種時刻，面對這些毫無保留地喜愛著她們的人，那些來自行業的冰冷算計和無奈，才能被暫時忘卻吧。
……
最後的打歌舞台SBS人氣歌謠順利落幕。
拖著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軀，少女時代成員們坐上返程的車。
林軒開車，載著Sunny和同路的泰妍。
車廂里一片寂靜。
與來時那種壓抑著怒火的低氣壓不同，此刻瀰漫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種事情匆匆落幕後的淡淡空虛和失落。
沒人說話。
Sunny靠著車窗閉目養神，泰妍低頭刷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直到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地下停車場，穩穩停住。
發動機熄火，慣常的「辛苦了」和道別卻遲遲沒有響起。
泰妍解開安全帶，拿起自己的包，推開車門。
她轉過身，對著駕駛座的林軒和副駕的Sunny，牽動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聲音有些乾澀：「我上去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就在她準備關上車門離開的那一刻，林軒忽然開口：「泰妍吶。」
泰妍動作一頓，扶著車門，回過頭看向他，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顯得很大，帶著一絲疑惑。
林軒看著她，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而堅定的笑容，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停車場裡格外清晰：「別難過，別喪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認真地說：「你們可是少女時代啊。」
說完，他舉起拳頭，對著泰妍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泰妍似乎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林軒臉上毫不作偽的鼓勵笑容，看著那個小小的、卻充滿力量的手勢。
幾秒鐘的沉默。
然後，如同陰雲破開一道縫隙，陽光灑落。
不是營業式的甜美，不是疲憊的敷衍，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暖意和一點點被安慰到的柔軟笑容。
她也舉起小拳頭，用力揮了揮，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亮：「Fighting！」
再次揮了揮手，她關上車門，腳步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一些，走向電梯間。
直到電梯門合上，林軒才收回目光。
一扭頭，就對上了副駕駛座上Sunny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有點複雜。
還沒等林軒琢磨出那眼神里的含義，Sunny已經伸出手，用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懟了一下他的腰側。
「別看了，人都走了。」Sunny的語氣聽起來有點酸溜溜的，她推開車門，「快回家啦，累死了。」
說著，她自己先下了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駕駛座這邊，伸手拽住剛下車的林軒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拖著他往自家單元門的方向走。
一邊走，她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不滿地嘀咕：
「嘖，還『別難過，別喪氣』……說得真貼心啊你。」
她斜睨著林軒，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審視：「你還真是對『白幼瘦』有私心啊？看那小矮子情緒低落，心疼了？一會兒回去我就給Krystal打電話，必須得告訴她！」
林軒被她拽得踉蹌一下，無奈地跟上她的步伐，辯解道：「我和Krystal真的沒什麼！還有，誰喜歡『白幼瘦』啊？我就是看泰妍情緒不好，安慰一句而已！」
「安慰？」Sunny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不信。
走到電梯前，她按下按鈕，等待的間隙，突然伸手，在林軒胳膊上結結實實地掐了一把！
「嘶！」林軒疼得抽氣。
Sunny瞪著他，語氣是難得的嚴肅，甚至帶著點警告的意味：
「我告訴你啊，林軒。」
「別對那個小矮子動什麼不該動的心思。離她遠一點。」
她看著電梯門倒映出的、林軒有些錯愕的臉，一字一頓地補充：「你，不是她的菜。」
「叮。」
電梯門打開。
Sunny不再看他，率先走了進去。
林軒揉著被掐得有點疼的胳膊，看著Sunny在電梯裡微微仰著下巴，一副「我說了算」的背影，只能把滿心的無奈和哭笑不得，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跟著走進了電梯。
狹窄的空間裡，燈光明亮。
關於「絆腳石」的沉重，關於短暫打歌期的失落，關於未來方向的迷茫……似乎都被暫時關在了電梯門外。
而電梯內，是尚未平息的小小醋意，是理不清的關心與警告，是疲憊一天後，終於可以回歸的，那個吵吵鬧鬧卻溫暖的日常。
電梯緩緩上升。
屬於少女時代的十周年特別打歌期，似乎就這樣倉促而平靜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