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在櫃檯後面醒了過來。
奈亞扶著他，一臉緊張，「六分鐘。你進去了六分鐘。我還以為你死在裡面了。」
「六分鐘？」顧聞感覺像過了六小時，「系統里時間流速不一樣。」
「你臉色很差，比宿主直連那次還差。」奈亞遞過來一杯水，「看到什麼了？」
顧聞看著奈亞。她的白紫挑染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乾得起皮。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什麼千面之神，只像是一個連續加班一周的店員。
「我看到你姐姐了。」顧聞說。
奈亞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水灑出來，濺在櫃檯上。
「她告訴我，你是碎片，她是完整的。她告訴我，我父母的死是你安排的，但命令是她下的。」顧聞的聲音很平，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平得讓人害怕，「她還告訴我，加固封印的最後一步，是讓我意識消散，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奈亞僵在原地。
傑洛特和愛莎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店裡安靜得能聽見牆縫裡滲水的聲音。
「你......」奈亞的聲音發澀，「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顧聞把杯子放下，「道歉換不回我爸媽。但恨你也換不回。我現在只關心一件事：除了讓我變成系統的一部分，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封住拉萊耶？」
奈亞沉默了很久。
「有。」她最終說，「但很難。」
「說。」
「因果之力。足夠多的因果之力。」奈亞抬起頭，「劇本世界產生的因果之力可以代替宿主作為祭品。但需求量極大，比我們現在積累的多一千倍，可能一萬倍。」
「那我們就積累一萬倍。」顧聞說，「怎麼積累？」
「更多的玩家，更多的劇本，更多的選擇分支。每一個玩家在劇本里做出的真實選擇，都會產生因果之力。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是『真實』的選擇，不是被引導的，不是算出來的最優解，是發自內心的。」奈亞說，「愛莎那種，傑洛特那種，都算。但他們太少了。」
「所以需要大規模開放拉萊耶，讓大量調查員進來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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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調查員。普通人也行。但普通人面對古神和怪物，很難做出『真實』的選擇，他們只會恐懼，只會逃。」
顧聞想了想，「那如果劇本不設置怪物呢？如果劇本設置的是他們日常生活中必須面對的抉擇呢？」
奈亞愣住。
「你是說......不寫戰鬥本，不寫恐怖本，寫生活本？」
「對。讓普通人進來，面對一個道德困境，一個情感抉擇，一個他們現實中正在逃避的問題。」顧聞說，「人在極端環境下會暴露本性，但人在極端舒適的環境下，也會暴露本性。系統要的是真實選擇，不是血腥場面。」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從概率學角度，這可行。普通人的基數比調查員大得多，如果轉化率達到百分之五，積累速度是現在的兩百倍。」
「但系統壓力也會劇增。」奈亞皺眉，「無盡迴廊已經占用了百分之八十八的運算力，你再開大規模劇本......」
「所以需要更多節點。」顧聞說，「隊長還沒到？」
「電話打通了，他在城北處理另一個特異點，最快兩小時到。」愛莎說。
「兩小時。」顧聞看向牆上的裂縫，「地面那批深紅之月的人可能兩小時就到了。」
「那我們先準備防禦。」愛莎握緊匕首，「奈亞，你負責地下引爆。傑洛特，你計算爆破點。顧聞......」
「我接著寫劇本。」顧聞翻開筆記本，「在它們打進來之前，我要寫完一個新的劇本框架。不戰鬥，不嚇人，只讓人做選擇。用因果之力硬頂過去。」
「什麼主題？」奈亞問。
「遺憾。」顧聞說，「每個人心裡都有遺憾。面對遺憾，你是彌補，還是放下？這個選擇，夠真實了。」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標題：《未寄出的信》。
傑洛特湊過來看了一眼，「這種劇本，敵人會進來看嗎？」
「敵人不會，但我們的用戶會。」顧聞說，「深紅之月要的是古神降臨，我們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開情感治癒本。把拉萊耶變成溫莎市最熱門的劇本殺店，讓排隊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因果之力攢夠了，封印自己加固。」
「你瘋了。」奈亞說，但嘴角在笑，「我喜歡這個計劃。」
「那就開工。」顧聞說，「奈亞，你下去埋炸藥。愛莎，裡間門口交給你。傑洛特，幫我寫分支邏輯。我要在明天凌晨之前，把這個劇本搭起來。」
「地下那邊......」奈亞猶豫。
「放心，你炸完就回來，別逞強。」顧聞說，「你要是死在地道里，我上哪找這麼損的店員？」
奈亞笑出聲，「行，老闆，等我回來。」
她抓起骰子，推門衝進雨夜。
愛莎走進裡間，把門反鎖，坐在安娜沉睡的櫃檯旁邊，匕首橫在膝上。
傑洛特坐在顧聞對面，打開筆記本，「分支邏輯怎麼設計？」
「每個玩家進入劇本後，會收到一封信。信來自他們過去某個時間點，由系統根據用戶資料庫生成。」顧聞一邊說一邊寫，「他們可以選擇寄出這封信，改變過去，但代價是失去現在的某樣東西。或者不寄，保留現在，但遺憾永遠存在。」
「系統能生成這種內容？」
「能。用戶系統里有每個用戶的深層記憶索引，愛莎那次就觸發了她的童年記憶。」顧聞說，「我們需要做的，是把這些記憶轉化為劇本事件。」
傑洛特記下筆記，「這很冒險。觸及深層記憶可能導致精神崩潰。」
「所以設置安全閥。每個玩家在劇本里隨時可以喊『暫停』，強制退出。」顧聞說，「我們要的是真實選擇，不是創傷復發。」
兩人埋頭寫作。
時間過了四十分鐘。
店外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不是他們店裡的，是街對面。
顧聞和傑洛特同時抬頭。
愛莎從裡間衝出來，「什麼東西？」
「地面那批人，提前了。」顧聞關掉系統面板，抓起櫃檯下面的鐵棍，「傑洛特，保護櫃檯，那是系統主機。愛莎，跟我出去看看。」
「安娜......」
「她《安全屋》里，現實里這櫃檯就是她的繭，系統會護住。」顧聞說，「走。」
三人推門出去。
雨夜裡，街對面的便利店櫥窗碎了，裡面黑漆漆的，沒有光。但地面上有一串濕腳印，從便利店一直延伸到拉萊耶的牆根。
腳印很大，不是人類的。
「不是深紅之月的人。」愛莎壓低聲音，「是眷屬。」
「低級眷屬，沒有智慧，只有嗅覺。」顧聞說，「它們聞到裂縫的味道了。」
牆根的裂縫在蠕動。暗灰色痂塊鼓起，裂開一道細縫，灰色霧氣滲出來。
一隻爪子從縫裡伸出來，指甲又尖又長，刮擦著牆皮。
顧聞舉起鐵棍，「傑洛特，回店裡，啟動警報。愛莎，你左我右。」
「你行嗎？」
「不行也得行。」顧聞說，「這牆後面就是安娜，退一步她就完了。」
愛莎沒再廢話，匕首出鞘，刃口在雨夜裡泛著冷光。
第二隻爪子伸出來，然後是第三隻。牆縫被撕開，一個巨大的頭顱探出來，沒有眼睛，只有密密麻麻的鼻孔，在空氣中嗅探。
「真醜。」顧聞說，「比我寫的劇本BOSS丑多了。」
愛莎沒接話，她直接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