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響了三聲，停了。
店裡的人全部繃緊。顧聞關掉檯燈，只剩系統面板的微光在櫃檯後面亮著。
門沒開。但店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櫃檯旁邊，離奈亞只有兩米。沒人看到他怎麼進來的。
他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白袍，手裡拿著一支畫筆，筆尖還在滴血。臉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眼睛很老，眼白是黃色的。
「歡迎光臨。」顧聞說。他坐在櫃檯後面，聲音平穩，「畫師執事，對吧？」
畫師歪頭看他，「你知道我？」
「灰鴉發了簡訊。」顧聞說，「說你很牛，讓我別相信自己的眼睛。」
畫師笑了，「灰鴉？那個跳數字的怪人？他的話你也信？」
「不信他，信誰？信你嗎？」
「你可以信我。」畫師把畫筆在指尖轉了個圈，「我來不是打架的，我來談生意。」
「什麼生意？」
「你把安娜交出來，我們轉身就走，拉萊耶繼續營業，井水不犯河水。」畫師說，「你們炸了我們地道，殺了我們的先鋒，這些我們可以不計較。只要那個女孩。」
「安娜是我用戶的家屬，不是貨物。」顧聞說。
「用戶？」畫師嗤笑，「你把調查員當用戶？把邪術徒當用戶？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你的店，你的系統，你以為是你自己的東西？」
「不是我的，難道是你的？」
「是古神的。」畫師收起笑容，「拉萊耶是古神的驛站，不是人類的遊樂場。你寫的每一個劇本，都是在給古神編織夢境。你以為你在封印祂？不，你在餵養祂。祂在每個劇本里沉睡，吸收你們的因果之力，等待甦醒。你寫的越多，祂醒得越快。」
顧聞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你說謊。」奈亞說，「劇本產生的因果之力是用來加固封印的，不是餵養。」
「加固封印？」畫師看向奈亞，「守門人，你真的相信這套說辭？三千年來，你們加固了什麼？封印為什麼越來越松？因為因果之力根本不是水泥，是飼料。古神吃這個，吃得越多，力量越強。你們所謂的加固，只是在給祂加餐。」
奈亞臉色變了。她看向顧聞，眼神里有動搖。
「別聽他的。」顧聞說，「他在挑撥。」
「我在陳述事實。」畫師說，「你姐姐沒告訴你嗎？第零號節點的真相？她肯定說了。她說拉萊耶需要祭品，需要宿主消散意識。但她沒告訴你為什麼需要，對不對？因為封印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牢籠。古神不是被封印，是被圈養。你們這些守門人，還有這些宿主，都是飼養員。等古神吃夠了，祂就會破籠而出，而你們，都是飼料的一部分。」
顧聞沉默。
畫師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他心裡。第零號節點那個女人說的話，和畫師說的，在某些地方對上了。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顧聞說，「那又怎樣？我把安娜給你，你們就能控制古神？」
「不。但安娜是鑰匙，有了鑰匙，我們可以打開門，讓古神提前回家。祂回家了，這個世界就清淨了。與其被慢慢吃掉，不如痛快結束。」
「這就是你們深紅之月的邏輯？」愛莎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讓古神降臨，大家一起死？」
「不是死，是進化。」畫師說，「古神會重塑這個世界，新的秩序，新的生命。你們這些舊世界的殘黨，要麼適應，要麼淘汰。這是自然選擇。」
「說完了嗎？」顧聞站起來，「說完就滾。安娜在我這裡，誰都帶不走。」
畫師嘆了口氣，「我就知道談不攏。」
他抬起畫筆，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店裡突然亮了起來。不是燈亮了，是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部變成了畫布。色彩在流淌，形狀在扭曲。櫃檯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奈亞變成了一棵枯樹，傑洛特變成了一隻鳥。
只有顧聞沒變，他還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周圍天翻地覆。
「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畫師說，「現在，你還確定你保護的是安娜嗎？」
顧聞閉上眼睛。
他啟動本地意識層，不是去看，而是去「定義」。
【拉萊耶的櫃檯是櫃檯，不是甲蟲。奈亞是奈亞，不是枯樹。傑洛特是傑洛特，不是鳥。】
頭痛炸裂，但他死死咬著牙。
規則覆蓋。
色彩褪去，牆壁恢復成牆壁，櫃檯恢復成櫃檯。奈亞和傑洛特變了回來。
畫師皺眉，「你能覆蓋我的篡改？」
「不是覆蓋，是還原。」顧聞的鼻血又流下來了，他隨手抹掉，「這裡是我的店。在我的規則里，你說了不算。」
「有點意思。」畫師再次抬筆，這次他畫了一條直線。
直線從筆尖延伸出來，切向奈亞的喉嚨。奈亞舉起骰子，骰子發光，直線在觸碰到她之前偏轉了方向，扎進地板。
「一起上。」顧聞說，「他一次只能騙一群人，騙不了所有人同時攻擊。」
愛莎從黑暗中撲出，匕首刺向畫師後背。畫師側身，畫筆一橫，愛莎的匕首刺進了櫃檯，她眼前的櫃檯突然變成了畫師的臉，她一驚，急忙收手。
「我說了，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畫師笑。
傑洛特閉上眼睛，觀測者之眼全開。他的視野里沒有色彩，只有線條和標籤。畫師身上的標籤是【篡改者】，身上的線連著店裡的每一個人。
「愛莎，你前面沒人！向左三十厘米！」傑洛特喊。
愛莎信任傑洛特，向左三十厘米刺出。匕首扎進了實體，畫師悶哼一聲，白袍上綻開血花。
「閉眼打？」畫師後退，「你們挺會玩。」
奈亞衝上去，骰子砸向畫師額頭。畫師抬筆去擋，骰子和畫筆碰撞，發出金屬般的脆響。畫師的手腕被震得發麻，他後退兩步，臉色陰沉。
「守門人的信物......」畫師咬牙，「你姐姐的東西？」
「是老子自己的東西！」奈亞一腳踢向畫師膝蓋，「滾出我的店！」
畫師被踢得單膝跪地，他抬頭看向顧聞，「你撐不了多久。覆蓋我的篡改，你的神經負荷在飆升。再來兩次，你就腦出血了。」
「那就不來兩次。」顧聞說，「來一次狠的。」
他把手按在櫃檯上，啟動系統權限。不是覆蓋，是調用。
【劇本《未寄出的信》強制啟動，目標：畫師。】
畫師眼前一花，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里。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縫裡透出光。
「這是......」
「這是我的劇本。」顧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不是喜歡玩認知嗎？進來玩玩。這劇本里沒有怪物，沒有戰鬥，只有你心裡最遺憾的那件事。做出選擇，你活。做不出，你困死在這裡。」
畫師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你把我拉進劇本？現實中？」
「現實中我的店，劇本中你的腦子。」顧聞說，「你篡改別人視覺，我篡改你的現實。很公平，對吧？」
畫師想抬筆，但手抬不起來。在這個劇本里，他沒有畫筆，只有一封信。
信上寫著：【致三百年前的自己。】
畫師僵住了。